清瘦的身形如竹, 与生俱来的矜贵感将冷傲的威仪展现的淋漓尽致。
已经站了好些时候,就在?羲知估摸着要不要出声提醒裴慕辞的时候,清妩从远处跑了回来。
“姑娘, 怎么——”
羲知话还没说话,就瞪大了眼。
清妩径直走到了裴慕辞身后的台阶上?, 蹲下身, 捡起他拖地的下摆, 扯平上?面的因他扭身而堆起的褶皱, 再扬平放在?阶上?。
裴慕辞习惯性地伸出手牵她?,看见她?的动作后, 递出的小臂悬在?空中, 愣愣的站在?原地。
她?竟是在?给他整理衣摆?
羲知从未见过主公这?副模样。
裴慕辞仿佛被清妩这?个做的极为自然的动作给惊诧到了,双腿像是灌铅似的被定在?了原地不能动弹,只一双凤眸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黑黑的眸底由最初的一派平静, 渐染上?了丝丝震撼,最后宛若冰山上?初化的雪水,盛满了温柔的波光, 真真是映上?了柔情似水这?句话了。
清妩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 做完手里的事,满意的点点头。
“好歹是这?身份的人了,身边尽是些沙场男儿, 如何能注意到平日里的小细节?还是找几个懂规矩的宫婢伺候吧。”
她?说完这?话,即深看他一眼, 彻底走掉了。
羲知抬眼观察裴慕辞的神情, “主公,姑娘何意?”
不似安乞常年跟在?主公身边, 练就的一副七窍玲珑心,羲知和羲行两兄弟一直是暗卫,进宫之后更加局促难安,生怕哪里坏了规矩丢了脸面,所以盼着主公明示。
是要马上?去找几个家生的宫女放在?近处伺候吗?
毕竟衣摆转身而不乱这?些规矩,他们几个粗人是一点也?不懂啊。
凌冽寒风似乎有了暖意,与方才肃穆的身影浑然不同,此?刻裴慕辞微微翘起嘴角,含情脉脉的望着远方。
待清妩的背影一拐,从狭长的方道上?消失后,他才恢复平常舒缓温润的模样,眼神清冽,神情淡淡,步履沉稳地往阶上?走。
下摆纹绣的沧海龙腾,随他上?阶的步履,反射着金色的波涛。
“走吧,右相不是在?等着了吗?”
出京之前,裴慕辞和顾寒江留下了最得力的心腹守城,为了安旧人的心,各官各职是早就定下了的。
只是他们里面文臣到底不多,很多事情都是书信请示顾寒江,如今裴慕辞刚一回来,右相就召集了一众人等,在?忠议殿侯着商量瘟疫的事情。
进门的时候,羲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一步后稳住身形,窘得抬不起头。
裴慕辞拍拍他的肩,低声吩咐了两句,他领命退后,去办主公交代的事情。
右相等人此?刻迎上?来,见裴慕辞身边都没个体己?伺候的人,面面相觑后,都从同僚眼中看见了些昭然若揭的心思。
裴慕辞走至上?位,殿常侍入宫伺候时间久,是机灵的人,唯唯诺诺的奉上?盏茶,捧到主子?手边,闭上?嘴安安静静的退下了。
他多看了小太监几眼,颇有赞赏之意。
拥在?大殿内的众些大人此?刻很有默契地安静下来。
虽说都是从头跟着裴慕辞到这?一步的人,但是谁又说得准之后以后会是什么光景?若裴慕辞身边有个人是他们府里出去的,不论?常侍也?好,宫女也?罢,或者有幸入得后宫,那?以后也?能有个照应。
听说裴慕辞从前是未立府成亲的,也?没听说有正?妻人选。
且不说那?中宫之位,就论?从品的贵妃四妃,也?是光耀门楣的。
下面站着的人年岁不大,尚未有儿女,都开始把主意打?到了家中幺妹身上?了。
裴慕辞将底下人眼眸中的计较看得清楚,半靠在?扶手上?,拿着杯盖一搭一搭的挂着茶面上?漂浮的沫子?。
待众人反映过来的时候,有一下没一下的剐蹭声已经很刺耳了。
而裴慕辞却如同品听仙乐似的,反复刮着杯壁。
以右相为首的一列顿时觉得额角有冷汗滴下,忙不迭地掀袍,跪请宽宥。
裴慕辞抬眼,轻扬的唇角依旧,只是弧度中的冰冷之意一闪而过,快的像是错觉,又令人难以捉摸。
他起身扶起右相,笑得不染一丝尘埃。
“不是要商讨瘟疫对策吗?怎的突然跪下了。”
众人不敢起,只觉的殿内的氛围陡然幽怖,连抬头看一眼都是不敢。
好长一段时间群龙无首,让他们忘记了自己?跟的这?位主子?,是从暗狱里一点点爬上?来的。
这?样的人,面上?有多如沐春风,底下的手段就有多不近人情。
裴慕辞脸上?的笑意开始凝结,退散得毫无征兆,薄唇抿起,嗓音冷淡,“既然知道了,便没有下次,再有旁的心思,都滚回南朝去。”
说罢,他重重盖上?茶盖,气势冷的摄人。
众人俯首称“是”,冰凉僵硬的四肢才开始慢慢回暖,能够不着痕迹的活动几下。
待右相将各州府的情况呈上?,裴慕辞有条不紊地接手,分条交代。
原本?焦头烂额的杂事,被他捋的井井有条,时不时点了几个官员交代几句,倒也?还算和谐。
底下的人瞧着他嘴角重新挂起的弧度,又开始揣度起来。
登基大典后主子?不可能空置后宫,也?不可能不需要朝臣的支持,总归是要充盈后院花花草草的,为何就不能有自家女子?一份呢?
各派人各怀琢磨,又觉得自己?所想正?是人之常情,心里难免也?自认理所当然起来。
——
年底的寒风到底冻人,特别是人少地阔的地方。
清妩心中期盼,小跑几步后呼出的气已经可以形成白雾。
甘泉宫没几个伺候的人,但暗处潜伏的气息不少,与她?印象里记得的样子?大不相同了。
她?解开披风的系带抱在?怀里,边走边打?量。
“公、公主?”不知道哪个角落,传出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清脆的女声极轻极慢,仿佛能被风吹跑了似的。
清妩猛地回头 ,看见了折了几支红梅的捧在?手里的凝春。
“!”
她?手中的花枝全摔在?地上?,眼眶瞬间了红了一圈,急急快走几步,抓住清妩的小臂。
含月端着玉白色的花瓶,也?从院子?里赶过来。
“真的是公主!”
安乞弓身往后退,替重逢的主仆带上?殿门,顺便驱走了甬道上?修剪花枝的仆役。
瞧公主惊讶中带着欢喜的表情,他凭此?便可回去给主公复命了。
凝春自知失态,慌忙蹲下身去捡红梅,有些开繁的花骨经不得摔,已经碎成细渣,“不知公主回来,奴婢重新去采些。”
她?一时竟不敢直视站在?面前的人,生怕是梦。
清妩去搀她?半弯下的身,想把她?托起来。
凝春就跟被火炉烫了是的,迅速弹开,“公主怎的来扶奴婢,丢了身份。”
清妩原本?都放开了手,听见此?话后五指用力,更是把她?抓紧。
两人相扶走向踏桌的一小截路,清妩就知晓了裴慕辞的用意。
甘泉宫向来是帝王寝宫,是守备最森严的地方。
寻常人不会无端来此?,所以也?方便了凝春他们躲在?这?里,避开宫里造册女官的盘查。
倒难为了裴慕辞为这?两个小丫头想到这?种地步。
清妩拍拍凝春的手,嘱咐道:“已经没有什么公主了,自然也?不用自称奴婢,以后说不定我也?会被圈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我们又可以作伴了。”
她?语气说不上?落寞,可也?不轻松。
“可是,公主……”
凝春话未尽,就被清妩打?断,“都说了不要叫公主了,叫阿妩,或者叫姑娘。”
她?拍着凝春的手背,听她?别扭的叫了声姑娘,才又展颜。
两人又含着哭腔聊了几句,含月却始终跟中间隔了层墙一样,磨磨蹭蹭地没有走近。
“怎么,不认识啦?”清妩收了泪,盈盈看过去。
离别快一年,含月身上?因娃娃脸而残留的稚气褪去,变得成熟稳重不少。
尽管这?段日子?并没有可以保护的人,她?依旧习惯随时摸着剑,不肯荒废武艺。
清妩知她?不是话多之人,便还是对着凝春,“怎么只你们二人?”
她?许久前在?裴慕辞口中听到过赵嬷嬷的消息,便想着问府上?原来那?些人的消息,大家能重新凑到一块也?是好的。
含月以为清妩是要问知雪,一下就哽住了,脸色霎然雪白,眼里起了水雾。
“姑娘,知雪姐姐没了。”
她?歪着头,瘪嘴忍了许久,才许泪落下来,“是我没用,我没有拦住她?。”
平日里不怎么落泪的人,碰到伤心的事,更止不住泪了。
含月一直是三个婢女里年纪最小的,也?没有操持过府内的事,所以知道有很多人都在?追公主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同意了知雪的提议,甚至还帮她?到了城墙上?,最后却只能在?荒山野岭找个土堆,草草安置了知雪。
想来,竟像是她?害死了知雪一样。
清妩在?目睹城墙上?的事情时,就料到了那?个坠下的人影是知雪。
随着含月的这?一恸哭,三人的思绪都回到了城破那?日,甚是伤心。
突然,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
“姑娘。”是安乞的声音,“主公吩咐了人来。”
清妩从伤痛中被拉出来,嗓音还哑着,“谁?”
大门从外?面被拉开,云听走进来。
羲知看向安乞,待对方点头后,两人相视一眼,转身离开。
清妩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撩开帘子?,怒气瞬间涌上?头顶。
她?没去找他麻烦已是仁至义尽,他居然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真当她?是任由搓圆揉扁的好脾气?
她?漠然道:“你来做什么?”
云听以头抢地,实打?实的行了个大礼,道出来这?的原由。
“主公说他不要宫婢伺候,求您教奴婢宫中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