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局

88 / 97 章 · 4,583

交战中,阿勒和常立死死缠住了秦般,让他空不出手来指挥队伍。

周遭的副将虽想过来帮忙,但阿勒常立皆是一流高手,联起手来专门做局,旁人根本没法插进手去。好在秦般功夫扎实,反应敏捷,以一敌二,竟然不落下风。

站在船头指挥战局的张鹤翎远远看着,不禁蹙眉,命人去叫刺杀队过来,自己则往楼上舱房走去。

舱房门口一左一右守着护卫,张仲学正在屋里来回踱步,见他进来,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张鹤翎却没有同他讲话,径直走入内间,取下衣架上的玄铁铠甲。

见此情景,张仲学忍不住开口:“你要带兵作战?”

张鹤翎一边穿上铠甲,一边道:“我带人去一趟岸上,父亲在船上待着便好。”

“我看见岸上来了许多禁军,护卫说,领头的是靖远侯的儿子,威远大将军秦般。”张仲学走进一步,带些哀求,道,“如此杀戮下去有什么意思?不如就此收手罢,威远大将军少年英才,败给他也不算丢人。”

张鹤翎披甲的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

“败给他?”

他嗤笑了一声:“父亲,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输呢?”

张仲学被他直勾勾的眼神一看,油然而生一阵毛骨悚然,他强忍着没有后退,说:“你师出无名,枉造杀孽,乃是不义之举,迟早会败。”

张鹤翎冷冷笑了一声:“我不会输。”

“不会输给祝盛安,也不会输给秦般。”

他系好铠甲,戴上头盔:“不仅不会输,我还要把他们的人头都带回来,让你亲眼看看。”

张仲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你怎么戾气如此之重?他们天纵英才、德行兼备,多么难能可贵!就算立场不同,但……”

“立场不同,就是敌人。越是聪明的敌人,越要尽早扼杀。”张鹤翎打断了他的话,“祝盛安当初错手放走了我,我可不会和他犯一样的错误。”

经他一提,张仲学又想起了当年的浔山案,想起了自己惨死的学生们,一股怒意便从脚底往头上蹿:“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当年犯下那些错,不知悔改,竟反过来要杀世子殿下,你、你当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这话张鹤翎已在他嘴里听了不知多少遍,早就不新鲜了,他将挂在一旁的长剑取下来,佩在身上:“不可理喻?”

他转身看向张仲学:“待我夺得这天下,我就是理。天下尽归我所有,还有什么人我杀不得?”

张仲学震惊而绝望地看着他。

张鹤翎没再多留,大步走出了舱房。

张仲学缓过那一口没喘上来的气,连忙追着他出去,却被门口的护卫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张鹤翎领着手下的最精锐的刺杀队往甲板走去。

他将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同我下船,诛杀敌军首领秦般!”

数十名精锐由他带着,从船舷一跃而下,飞身上岸。

张仲学徒然跌坐在地,心中不由生出万般无奈和悔恨愧疚,喃喃道:“他怎么成了这幅残暴嗜杀的模样,荒唐,荒唐……”

他靠在屋门上,心头万念俱灰,听着外头震天的喊杀声,只觉得像无数冤魂在自己耳边嘶鸣。

海港的岸上,玄衣军看见王上亲自下船督战,士气大振,高声呼喊着,汹涌地往禁军阵地处扑。

几十名精锐加入战局,全部围到秦般身边,秦般勉强维持着的平衡立刻被打破,阿勒和常立抓紧机会加强攻势,两相夹击,专攻秦般下盘。

秦般自幼跟着父亲习武,学的乃是大开大合、适于征战的武艺,因此习惯稳住下盘,不轻易离开地面。这二人联起手来专攻下盘,逼他闪展腾跃,让他非常不适应,应对起来便出现了错漏,被对方的武器刮过去,身上留了几道口子。

外围的士兵和副将只能帮他应对刺杀队伍,眼看大将军多处受伤,却无能为力,急得不停大吼。

阿勒又一刀扫过来,直取秦般膝盖,秦般调整步法,飞身一脚踩在他刀面上,借力一蹬,一脚狠狠踢中阿勒下巴。

他下盘的力量强得可怕,阿勒被这一脚踢中,直接倒仰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口鼻喷出鲜血。

后头的常立抓紧机会偷袭秦般后背,秦般半空中翻了个跟斗,径直落在他肩膀上,两腿夹住他的脑袋一拧。

常立连忙顺着他的动作将身一扭,才没被当场拧断脖子,他一手死死抱住秦般的腿,带着他一块儿滚倒在地。

一旁的一名玄衣军精锐立刻冲上来,举刀便砍。

“大将军!”副将急得大吼一声,恨不能冲上来替他挡刀。

半空中忽然飞来一把长剑,从后直接洞穿了这名玄衣军的喉咙。

此人举着的大刀还没落下,双目圆睁,死死瞪着穿透自己喉咙的剑尖,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只是一瞬,长剑被人从后一把抽出,这名玄衣军被抽剑的力道一带,登时向后倒在了地上。

正死死缠住秦般的常立抬眼一看——雀澜手持长剑,剑尖正有鲜血滴落,他的目光已看向了自己。

常立立刻松手,翻身跳了起来,雀澜却不让他跑,举剑便拦住了他的退路。

“秦将军,此人交给我。”雀澜冲起身的秦般说,“另一人由我师父对付。你只管抽身。”

秦般点点头:“少夫人多加小心。”

他掠出战局,便看见世子殿下已带着大批人马赶来,重新向海港发起了冲锋。

祝盛安见了他,连忙下马,匆匆跑了几步:“战况如何?”

“从早上拖到现在,烧了他们三艘战船,轰沉了一艘,但现在没有火药了。”秦般道,“宋奇已经带人去找附近的兵工厂,截最后一批火药。但是玄衣军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用火炮,火药应当也消耗了不少,张鹤翎有可能也派了人去兵工厂。”

他身上受了些伤,鲜血将银色的铠甲都染红了,祝盛安连忙说:“我在来的路上接应了宋奇,现在火药充足,你不必担心。来人,请军医过来为秦将军包扎伤口!”

秦般摆摆手,示意不碍事,接着说:“这些战船早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原本早上张鹤翎便能启航,但此人杀孽太重,贪得无厌,妄想在此重创禁军,这才让我拖到现在。”

“他现下就在岸上,不能让他回到战船上,得在岸上把他解决了。”秦般一边说,一边看向海港。

顺着他的视线,祝盛安看见了玄衣军中,坐镇指挥的那个人。

在看见张鹤翎的一瞬间,十六岁那年的记忆又涌入脑海。

他站在官府大门口,看着门外的学生们欢呼着上前来迎放出来的夫子们,人群中,刚刚走出官府大门的张鹤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自己不明白那一眼中的讥讽、冷笑和得意,只皱了皱眉。

人群中的张鹤翎看着他,微微一笑。

正如现在,乌泱泱的玄衣军中,张鹤翎抬起眼来,看向了他。

祝盛安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他知道自己不是害怕,而是胸中的火焰,终于烧到了沸腾。

六年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而他凭着这一腔孤独的愤怒,奋力前行、奋力弥补,终于让命运的指针重新回到了原点。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错了!

祝盛安将水性好的亲兵派去偷袭夺船,安排弓兵带着火箭掩护,吩咐禁军收紧包围圈,随即深吸一口气,大声下令:“击沉战船!”

随着他的命令,王府亲兵一齐高声呼喊:“击沉战船!击沉战船!”

火炮营已经登上高地,瞄准海港中停泊的战船。

轰隆——

正规军的火炮威力十足,只一炮过去,战船便剧烈摇晃起来。

岸上的玄衣军也发现这大炮同他们使的不一样,再加上漫山遍野令人胆寒的高呼,一时间都慌了神,还没听到撤退命令,就纷纷往海港停船处退去。

轰隆——

又一炮击中战船,这下连船上的玄衣军也慌了起来,大叫着:“主船被击中了!”

张鹤翎立刻回头看去,主船被炮弹击中,正剧烈摇晃着,上头的士兵东倒西歪。

他当机立断:“主船上的人全部撤下来!换一艘船,即刻启航!”

海港上一时兵荒马乱,祝盛安一骑当先,带着禁军飞快逼近,玄衣军则丢盔弃甲,只顾着往船上挤。张鹤翎四下一看,阿勒和常立竟还在与人缠斗,脱不开身来。

同常立对战那人,便是祝盛安娶的夫人。

张鹤翎眯了眯眼,拉起弓,对准雀澜。

铮——

雀澜只觉得后背一股劲风,然而面前的常立逼得正紧,实在闪避不得,千钧一发之际,背后当啷一声,祝盛安赶过来,拿剑挡住了这一箭。

雀澜略松一口气,连忙一剑逼退常立,转头道:“殿下,不必管我!”

“张鹤翎盯上你了。”祝盛安在他背后,接连挡了几箭,“我不放心。”

正在这时,一旁正同阿勒交手的罗无因大喝一声:“雀儿小心!”

雀澜余光看见一道剑影,刚刚常立竟然虚晃一招,趁着他同祝盛安讲话分神,一剑已直朝他心口刺来!

那一瞬间,雀澜只得凭着本能往旁边闪避,他知道自己避不了几分,只能勉强保住要害,这一剑大概要穿胸而过了。

然而脑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他忽然被一股大力一推,那剑与他擦过,刺进了身后之人的胸膛。

随着长剑穿透□□的扑哧一声,雀澜跌在地上,猛然反应过来,回头一看,祝盛安的银甲被那剑穿透了,鲜血霎时涌了出来。

“殿下!”

常立也没料到会刺中祝盛安,他微微一愣,还未能将剑拔出,眼前白光一闪,脑袋已被削落在地。

雀澜一脚踢开那被自己砍下来的脑袋,将那握着剑的手也削去,只留着一柄剑不敢拔出,扶住祝盛安,看他中剑的位置就在心口,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殿下!殿下!”

罗无因解决了阿勒,连忙过来,看见祝盛安心口中剑,脸色也变了:“雀儿,快把他扶到阵后,找军医来看!”

雀澜抹一把眼泪,将祝盛安半背起来,快步往后方阵营跑。

背上的祝盛安费力开口:“雀儿,我……”

听见他的声音,雀澜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殿下不要说话,殿下不会有事的。”

“这还是你,第一次背我呢。”祝盛安喘了口气,道,“雀儿,我好中意你。”

这个时候的剖白心意,仿佛是怕他以后都再听不见了似的。雀澜的双眼都被泪水模糊了,他背着他拼命往前跑,哽咽着说:“可是殿下还没有背我,殿下明明说了,下一回背我就是大婚那日。”

话音未落,祝盛安的手已从他肩头垂了下来。

“不要!不要!”雀澜猛地大哭起来,背着人冲进了后方的阵营,“军医!军医!”

众人都被这情形吓坏了,军医连滚带爬地过来,颤抖着手去试祝盛安的脉搏。

远远的,看见祝盛安中剑,张鹤翎嗤笑了一声,收起弓,回转身,主船上的人正在往下撤,护卫将张仲学护在中间。

他大步走过去,亲自扶住了张仲学:“父亲,换一艘船,我们这就出发。”

张仲学的手却微微发着抖,方才在甲板上看见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你、你真的杀了世子殿下……”

张鹤翎微微一笑:“杀不得么?”

他领着张仲学往前走,海港处还有不少玄衣军在前线抵挡禁军的冲锋,但更多的人马已经上船,只等着王上一声令下,便能扬帆启航。

张鹤翎道:“他们付出这样大的代价,苦苦将我拖到现在,真是不容易,我便再送他们最后一份大礼罢。”

张仲学立刻看向他:“你还要做什么?”

张鹤翎微微一笑:“我在这海港的泥地下,埋了不少火药,既然要走了,便物尽其用。”

张仲学瞪大了眼睛,慌乱地看向这处宽阔的海港。

这里还有上万人马,一旦火药引燃,便会将此地化为炼狱。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鹤翎,喃喃道:“你不是人……你真的是一只恶鬼……”

张鹤翎不以为意,招招手,叫来一名玄衣军:“这海港中……”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垂眼看见了自己的胸口——匕首已刺穿了心口,剑尖从胸前冒了出来,带着淋漓的鲜血。

张鹤翎喃喃道:“父亲?”

被刺穿了心口,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倒在了张仲学怀里。

他想再看父亲一眼,想知道出手杀自己时,父亲是怎样的表情,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头,视线只能看见远处,雀澜正大哭着,背着祝盛安往回跑。

凭什么?

凭什么他样样都有,我样样都没有呢?

我算是赢了他,还是输给他了呢……

作者有话说:

大战结束!正文还有最后一点点就要结束了!下一本开《路遥车马慢》,9月26日开始更新哦!

——

感谢在2022-08-31 23:40:27~2022-09-02 01:33: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熊猫、愤怒的搓澡巾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