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澜信步走出了地牢。
远远的,已经能听见南北粮仓处传来的乱糟糟的呼声。
雀澜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才过申时正,可冬季天黑得早,现下日头已经不甚明亮了。
他登上马车,由一小队亲兵护卫着,往城北驿站去。自从受伤,他和祝盛安便一直住在驿站,方便治伤和安排任务,也更安全。
现下世子殿下离开澹州,雀澜也没搬回王府别苑,毕竟城中还蛰伏着不少虎视眈眈的玄衣军,搬来搬去,平白给他们下手的机会。
马车慢悠悠走着,到城北驿站时,何冲刚好回来复命。他脸上还带着被火烟熏出来的黑灰,有些狼狈,但面色喜洋洋的,说:“少夫人,您猜得真准,他们果然来了一大批人偷袭粮仓。好在咱们早早做了准备,给这帮玄衣军来了个一网打尽!”
雀澜被下人搀着走进驿站,问:“他们来了多少人?”
何冲道:“约摸百人。”
“这么多。”雀澜眉头微微一皱。
何冲跟在他后头,道:“少夫人,他们既然有这么多人,为何先去拿粮仓呢?要是先拿下几座城门……”
“拿下城门,把我们困在里面?”雀澜一笑,“我们人多,有粮,而且从城内突破城门并不难。我们只需突破一道门,便可通往外界,而他们要守好几座城门,本不占优势的人数便更加分散了。”
“世子殿下早把周边县里的粮商都刮了个遍,这会儿粮商们应当还在各地收粮,仓库里没有余粮了。玄衣军在城里还能买到粮食,但要是守城门,在澹州府外,可买不到粮食。”雀澜缓步上楼,“所以,他们便反过来想,我们在澹州府附近也买不到粮食,只要占领我们的粮仓,就能拿捏城中的数千名将士。”
“原来如此。”何冲道,“少夫人,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雀澜到了楼上,下人为他推开住处隔壁的一间屋子,这儿暂时作了议事厅。
“世子殿下那边,没有传来新消息么?”雀澜道。
何冲摇摇头。
“派去各地打听消息的人,有没有发现哪里的市面上近来出现了大量黄金?”
何冲仍是摇头。
雀澜只能摆摆手:“罢了。还是继续同张鹤翎拖着,能拖多久拖多久罢。”
这时,王铁匆匆上楼来,进了屋,便从怀里掏出几支竹筒:“少夫人,这是今日的密信。”
雀澜接过竹筒:“你们下去罢。”
两名都头退出了屋,带上屋门,他才开始拆竹筒。
今日收到的密信也不多,雀澜一封一封看过去,看到其中一封时,忽然一顿。
“罗州洪灾,百姓颗粒无收,近来已发现疫病。”雀澜隐约记得,罗州就在京城以南不远,挨得这么近,只怕陛下会将精力放在罗州赈灾一事上。
武泽回来时,能带来朝廷的援兵么?
他眉头紧皱,将这封密信烧去,又看下一封。
可刚拆开这封密信,他就疑惑道:“嵋州周边各地木料紧缺,似有人大量收购?”
雀澜看了看密探写在信纸上的粗估数目,思索片刻,拿了案上的毛笔,抽出一沓信纸,埋头写起来。
黑夜如墨,这片开阔原野上驻扎的营地里,却仍是灯火通明。
外围的士兵十步一岗,营地门口还建起了哨台,里头有刚刚撤下来回到营地的士兵,正围着篝火吃饭,也有士兵正在整队准备出发。
身着铠甲、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整好队伍,整齐地列队朝外走,正碰上一人走过来,连忙齐刷刷行礼。
“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
祝盛安身穿银色轻甲,背后披着长长的大红披风,腰间挎着那柄已见过血的宝剑,一边往前走,一边同走过的士兵们点头示意。
他身后跟着姜有、胡仁怀,看见这些士兵们出发,胡仁怀不禁开口:“殿下,这样妥当么?咱们这已经到了两州交界处,前面就是嵋州了,天天带着兵跑到嵋州境内去,怕有人说闲话呀。”
若在东南藩地境内,祝盛安做什么都好说。可嵋州是朝廷的领地,藩王世子带兵跑进去,有理也说不清。
“这些流民先跑到澹州境内惹事,我们把他们送回去,有何不妥?”祝盛安道。
胡仁怀没再作声。
世子殿下在两州交界处陈兵五千,把守住了嵋州进入澹州的各个要道,要说只是防范流民,但凡长了眼睛的都不信。
可嵋州确实动荡不安,殿下作此防范,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他们没有主动越界。
祝盛安一边往前走,一边抬起头,看了看空中一轮圆盘似的明月:“今天是十几?”
姜有在后道:“殿下,今天十一月十八,正是大雪。”
再有十天,武泽该从京城回来了罢。
祝盛安心里算着日子,又问:“澹州府可有送来什么消息?”
“没有。”姜有答道。
祝盛安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中军帐前,守卫的士兵为他掀开门帘,里头正围着舆图议事的民兵将领们纷纷站起了身:“殿下回来了。”
“坐。”祝盛安走到议事桌上首,坐了下来,“这几日诸位带着人马在两州交界处奔走,同土匪流民对抗,属实辛苦。”
“咱们吃着军饷,又是保卫自个儿的老家,应该的!”
“收拾几个土匪流民,不成问题!”
这些民兵出身的武将大多没读过书,不怎么会讲话,也没见过多少大官,因此到了祝盛安跟前,都有些拘谨。
祝盛安心里也明白,只有这么些人,若青莲教和玄衣军几万人马压过来,根本守不住这边境。若十天后武泽回来,却没有带回援兵,他们可能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
人少,就更要用在刀刃上,集中为数不多的力量,去打蛇的七寸。
只要拿住了那处金矿,他们就不敢轻易动兵。
祝盛安道:“这几日在嵋州,有没有发现私采金矿的线索?”
众将领并非办案能手,但世子殿下既然问起,众人便绞尽脑汁回想,有的没的都挤出来一些,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我守的是礼县那一条道,礼县和嵋州就隔着一条小河,我把那些流民赶过河去,追着他们直追到了一处村子。那村里都没几个人了,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看着倒是像在挖矿。”
“这么说来,我去过的那几个村子,村民也是各个面黄肌瘦,我还奇怪呢,看他们村里良田那么多,都荒得长草了,饿成那样也不干活。”
“我也是!这些村民不种地,他们吃什么啊?难道从外头买?他们哪来的钱呢?”
祝盛安不禁揉了揉眉心,众人嗡嗡嗡的声音吵得他脑仁都疼了。
众将领说的这些异常,其实放在嵋州就说得通了。要一个地方乱起来,就得让最底下的百姓们日子过不下去,这些村民并不是不想种地,而是青莲教想方设法不让他们种地过日子罢了。
百姓们不种地,吃不上饭,只有投靠青莲教才有出路。如此,青莲教才能在嵋州发展出数万土匪,同朝廷派来镇压的禁军形成掎角之势。
祝盛安沉下心,细细捋清现有的金矿线索。
最开始的发现,就是腊子山上那些金锭。那样多的金子,在平远县那个小地方根本花不出去,只能是在腊子山中转,最后要运去别处。
要是在嵋州境内,青莲教是说一不二的地头蛇,光明正大地运金子也没人敢作声。可到了澹州,他们便作出洗劫的样子,将这些偷运的金子,伪装成抢来的赃物。
再加上先前那名遇难的密探,可以推测,青莲教是发现了他在盯着两州交界处,因此偷运金子到了澹州境内,便开始谨慎行事。
可是,从嵋州进入澹州有好几条道,为什么选择腊子山这条偏僻难走的道呢?
如果说,青莲教是通过腊子山,把嵋州境内的金子往外运,方便在外花用,那他们选择更加便利、更加富庶的地方,取用金子、买卖资源不是更方便么?
选择犄角旯旮的腊子山,只能说明这个地方的重要性不可替代。
祝盛安紧紧皱起眉头。
他早就想过金矿是否会在平远县附近,可他已把那一片的村落和小县城都搜过了,根本没有采金矿的迹象!
他至今仍想不通,青莲教为何要把金子运到腊子山去,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祝盛安的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桌面,带些焦躁。
这时,耳边忽然听到一句。
“那个村子可真是奇怪,就跟平白无故从深山里头长出来的一样,离最近的镇子都要翻过几座大山。要说那山里物产丰富,能靠山吃山也就罢了,可那分明就是穷山恶水,要是那些村民自古以来就在那儿生活着,没修路的时候,他们靠吃什么活下来的?”
祝盛安抬起了眼:“这个村子在哪?”
猝不及防被世子殿下问了一句,那将领愣了愣,连忙说:“在雪荡大山里面。”
寻常金银矿场,刚开采时几乎都在深山老林里,但是为了方便旷工干活,后来都会搭起屋子,慢慢的周边也会住起人来,形成新的村落。
这名将领描述的两个村子,很像是因矿场而形成的村落。
祝盛安又问:“那个村子有多少人?”
那将领道:“那可真不小,村民起码得有三百号人。”
祝盛安眯起双眼,道:“你们这几日继续驱赶流民。胡仁怀,你挑五十个得用的人,同我走一趟雪荡大山。”
胡仁怀连忙应下:“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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