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林北矜舒了口气,是夜,窗外灯火如繁星,“我这边打进来了一通电话,先挂了。”
她没有再给林粼特助讲话的机会,果断挂断了电话,打进来的电话接通的瞬间,电话那边的女声响起,林北矜疲惫的神经怔愣了一瞬——
“学姐。”
是陈遥。
她舒了口气,靠回到了椅背上,食指指节不由得抵在眉心一下下轻揉着——尽管不太恰当,但那一刻,她脑海中还是出现了那句“屋漏偏逢连夜雨”。
陈遥与她的联系在苏落星出生后彻底断开。
只是林北矜当年的工作缘故,每次飞到陈遥常驻的国家的时候,出于各种各样微妙的心理,她总会去她工作的地方。
不打扰,有时隔着街道,有时在附近的咖啡馆。
遇见陈遥全凭运气,而运气时好时坏。
截止到苏落星十七岁的时候,林北矜一直遵守着与她的约定;
唯一主动联系陈遥,是在苏落星被带走后。
只是那次运气太差。
如今一切算是尘埃落定,主动的人成了陈遥。
只是这次主动,算不上是什么好消息。
林北矜望着视频里的陈遥——
她穿着蓝白色条纹的病服,身后的背景能够判断出来,应该是vip病室。
东半球陷入黑夜的时刻,太阳在她那边缓缓升起。
陈遥在晨光里,透亮的光束横在她的胸膛上,林北矜不自觉地想到了林粼——林粼也生病了,她一直都知道。
林粼的体检报告每年都会由系统自动发送到她的邮箱,林粼或许都忘记了,但她记得,一直都记得。
生病的人总有相同的地方,陈遥与林粼的共同点是,即便留置针管在手背上的凸起骇人,她们的腰背间始终都是有一股气在支撑着。
以至于如果排除一切外在因素,只是看着她们的眼睛,大抵不会觉得她们是病人。
“怎么了?”林北矜问。
陈遥笑了下,语调轻松:“说是乳腺癌,”她抬起手,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了下,“三个小时后,这边时间的八点三十分,就要去把它们切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紧张了,”陈遥说,“就想到你了。”
林北矜垂眸,手指蜷起又舒展——应该说些什么的,可是,能说些什么呢?
陈遥看出了她的想法,无所谓地笑了下,应该被安慰的人反而安慰起了她:“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说白了,手术这种事情,成功了算我运气好,老天还不想收走我这个祸害;失败了,学姐,我这辈子也算是活回来本钱了。”
“人生差点万劫不复的时候,我遇见了你,”陈遥望着她,说,“我当时其实挺没良心的,你告诉我,把苏落星生下来的时候,我的第一想法是:你应该是想直接把她掐死吧。你猜,我下一秒在想什么?”
林北矜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如果她能短暂的拥有陈遥的眼睛,她大概也能读懂陈遥表情里那转瞬即逝的尴尬——
“我在想,掐死了也好。”
“这个世界,我经历的世界的这一面,不值得再多一个生命过来体验一遭。”
林北矜眼眸微动,她问她:“现在呢?”
“依然这样觉得吗?”
陈遥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依然。”
“今天这通视频,我也只是,”陈遥重复道,“我也只是,有些想你了。”
“仔细想想,我这一生实在没有什么很深的缘分,母亲早逝,父亲和弟弟是我人生的第一重炼狱;孟德是第二重地狱,此后至今的人生,都是在摔跟头里行走,我实在难以信任谁,现在能想到的人,竟然只有你了。”
林北矜眼眸微动,她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了:“阿星呢?”
话音刚落,她也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你生病的事情,应该也不想告诉她。”
陈遥没有否认。
她舒了口气,阳光横在她的眼睛里,浅淡的眼眸如梦中的玻璃,“这话虽然混蛋,但我在学姐你这里,似乎也从来不是什么多高尚的人——我始终不认为,我是她的母亲。”
关于母亲的身份,陈遥与林粼,是两个绝对的反面。
林粼太明白自己母亲的身份,她以此为荣,她漂泊半生,林北矜是第一样明确“属于”她的“东西”,对于林北矜,她在用一种近乎补偿的方式教养;而陈遥,关于的母亲的身份,她是无比排斥的。
她的人生规划里,曾经有过成为母亲这一项,但也只是一个极为模糊的概念,模糊的背后是逃避,或者说,恐惧——她恐惧成为一个母亲,恐惧成为失去自我的躯壳。
这是一种可以为人理解的自私——并不是所有人都要成为传统叙事里的伟大母亲,不是吗?
陈遥的人生命题里,为什么不可以只有关于自我的命题呢?
只是上帝总喜欢开地狱玩笑,她或者被迫,或者掺杂主动的,苏落星,还是成为了这个糟糕世界的一部分。
对于苏落星,她有抱歉;
在美国同她针锋相对的岁月里,她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人,她同这个“女儿”,这个由她赋予生命的生命,拥有着诸多不和——她那时不能理解为什么苏落星如此倔,明明跟着她,明明只要她态度软下来,她就可以享受到最好的资源,享受到一份近乎满分的前途。
但她始终不低头,在家,在疗养院。
可她也能感受到,苏落星同林北矜一样,都没有对她有居高临下式的审判——她们都看到了她的卑劣,她们都理解了她的卑劣。
这又一次把她打回了原形。
“——我发现,我成为了自己十七岁、二十岁的时候,最讨厌的大人。”
陈遥说。
“所以我把她的证件还给了她,”陈遥的语气很轻,“我那天问她,还想要什么,她背对着我,好像是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看着证件上的信息,直到看完了全部,她才摇了摇头,说,没有了。”
“她最想要的东西已经以一种绝对惨烈和难看的方式要回来了。”
“我觉得我应该和她说一声抱歉,我那个时候想说的,但是她并没有给我机会。”陈遥说,“我就那样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的融进夕阳里,像是电影《楚门的世界》里的最后一幕,她用一个背影在我们这份浅薄也算不上美好回忆的母女关系里,谢幕了。”
“哎——”
陈遥回过神,望着屏幕里的林北矜:“别误会,我没有表达遗憾的意思。”
林北矜微怔,只见陈遥笑了下:“其实,挺轻松的。”
“苏落星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是学姐你教育的结果——她身上有太多和你相似的影子,你身上也有太多和林总相似的影子,至于我,”陈遥说,“苏落星与我是不同的两个人,这是我作为她生理学上的母亲来说,最有良心的庆幸。”
——她与我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个体,她的生命由我赋予,她人生的价值的奖章上并不需要有我的一部分,同样的,我的亦然。
从她转身走进夕阳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苏落星,她的女儿,从此之后在这个世间将不会再被任何不健康的血缘关系束缚,她永远都不会有她的困境——此后的人生,苏落星将绝对的自由,绝对的坦荡。
至于她——
“学姐,不要为我有任何的情感波动,我这一身,活够本儿了。”
病室的门被推开,视频里的人望着林北矜,笑容灿然:“好了,我去手术了。”
“学姐,我们回聊。”
生命是上帝蒙着眼睛绘制的画作,谁也不知道它的最后一笔将以怎样的方式落下,前一秒还笑靥如花的人,在红灯亮起的瞬间,或许就会因为某人、因为某个消息,晴转暴雨。
林北矜舒了口气,望着手机屏幕里自己的影子,双手合十,双眸紧闭——她真诚地祈祷,所有人都可以健康顺遂。
之后,她打开了订票软件——
离家太久的孩子,要回家了。
不是原谅,
因为开始的开始,就不存在怨怼。
——
冰激凌的吃法有三种:
嘴唇,锁骨和胸脯。
夜幕渐浓,落地窗前,衣衫散落,今夜的乐章是月光奏鸣曲。
黑色蕾丝下的缎面被泪水洇湿了大片,陈玥微张着双唇,月亮透过干净的玻璃,温柔地散落在她们身上,被拉长而模糊的影子落在她身侧还差眼睛就完成的画作上;
白色墙面上的画作色彩绮丽,笔触大胆,画中的女人身着红色的长裙,背脊裸露,火红色的山茶花自她的骨肉中生长,鲜红的色泽是以鲜血供养的证明;黑色的长卷发如锻如瀑,整个人仿佛月光,自天际倾洒而来;
画面的风格如同聊斋故事,有着不似人的鬼魅感,女人的长相——只差最后一笔眼睛,则美的沉静。
是冬日里,在路灯下缓缓落下的雪。
鬼与人的奇异张力。
交叠着的身体终于归于平静。
她们赤裸着,拥抱着,然后亲吻着,苏落星修长的手指扣着她的肩膀、腰肢,仿佛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躯体;
自此之后,她们不同的灵魂寄生在共同的身体里;
她们的不同的命运终于捆绑共生,如蓝桉遇释怀鸟。
陈玥眼前始终漆黑,于是除视觉外的一切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她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苏落星的手指在她的腰肢上游走,同湿润温热的唇瓣一起;城市的夜晚永不安宁,车辆轰鸣,风声萧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落下了了,敲打着窗户;
只是她没能听太久,耳朵便被捂住了,耳朵紧紧贴着苏落星的胸口,只能听得清她的心跳了。
随后,一夜好梦。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天光大亮。
眼前的绸缎已经被摘下,百叶窗透着熹微晨光,她躺在白色的床上。
“苏落星——”
没有回应。
人呢?
陈玥迟疑了下,随手套上了搭在椅背上的衬衫,手机则拨通了苏落星的电话——铃声从门外传来。
这里是她工作室的休息室。
陈玥微微蹙眉,果断了电话,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完全的照在房间的所有角落,苏落星跨坐在梯子上,她为画作落下了最后一笔,动情地吻上了画中人的唇;
金色的光束里,她的鼻尖和发丝沾染着未干的染料,闻声转过身的刹那——
画作里那个人,站在阳光里,仰头望着她。
“早上好,苏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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