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城广场顶楼,苏栀找到苏落星的时候,看到她正跨坐在梯子上,在白色的墙面上勾勒着。
良久,她才回过神,不觉掐了下自己的手,明确地痛感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而是真切发生着的事实——苏落星再一次画画了。
这间工作室在整座城市最高的位置。
大片的落地窗,望出去,仿佛走进了微缩的乐高世界。
装潢风格与苏落星公寓的风格如出一辙。
纯白色的世界里,苏落星随意挽着长发,暗绿色的围裙上染着各色绮丽,她神情平和,专注也平稳的在墙面上勾勒着线稿,这里太安静了,呼吸声似乎也是一种聒噪。
苏栀正欲开口,苏落星却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摘下了耳朵上的耳机手机里的声音被外放了出来——
“……我真诚地邀请你,进入野良,以继承人的身份。”
苏栀望向苏落星的眼睛倏然瞪大。
电话那边的女人是林粼。
苏落星拖过一把椅子,椅背向前,胸前围裙上的染料就这样大喇喇地涂抹在了椅子上,她却浑然不觉有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苏落星望着窗外,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林粼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的时间太过漫长,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网络坏了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开口——
“您在医院?”
“苏落星?”
气氛凝滞了一秒。
苏落星收回视线:“我刚才听到了心电监护的声音。”
林粼没有上演身残志坚的戏码,大方承认:“嗯。”
“问题不大,小手术而已。”
“姐姐知道嘛?”
林粼再次沉默。
世界上没有天降馅饼的好事,何况“送”馅饼的人还是林粼。
林粼打开视频的摄像头,苏落星还是怔了下——
她上一次见到林粼,是她人生最为风光的时刻。
她作为掌舵人的这些年,野良成为了在行业内具有垄断地位的“财团”。
如果野良某天要撰写企业的发展史,关于林粼的部分,一定是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这样风华的一个人,因为疾病而不可避免瘦弱。
她的个子高挑,如今靠在病床上,借着鼻氧管维护着呼吸,睡衣里的她活像一尊饱经风霜的泥塑佛像。
十二年过去,林粼再次找到苏落星的原因是,想要她进入野良,成为她的接班人——
“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病床上的林粼脸色苍白,那双眼睛却并不病态,那双眼睛始终闪烁着精明的、不可冒犯的威严,“如果能撑过这个冬天,可能可以再活一年,如果撑不过去,也就这样子了。”
“你和年轻时候的我很像,除了样貌,我们的脾气可以说是一模一样——这点我在你设计把苏成送进去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当年去见你,有私心,也有想看看十七岁就有胆量做出把亲舅舅送进监狱的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姑娘。”
“北矜那样脾气的孩子,怎么会教出你这样像我的孩子?”
苏落星没有被她的思路带走,她微微偏头,睨着屏幕里的人,一字一句,直击要点:“你没有告诉姐姐你的情况,难道以为姐姐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嘛?这些年你们没有任何联系,你难道就真的一点也不清楚她的情况吗?”
“您现在找我来说这些,和十二年前一样,把我当做棋子而已。”
苏落星不卑不亢:“同样的问题我也好奇,您这样的老狐狸,怎么会教出姐姐这样的孩子呢?”
林粼笑了下,半调侃道:“你倒更像我教出来的孩子。”
“这听起来叫人哭笑不得。”苏落星无奈摇了摇头,“我已经为我的傲慢付出了代价,也不想再折腾了,钱而已,我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什么不做,看病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总不能一点长进也没有,对吧?”
“我——”
苏落星没有给她讲话的机会,起身捞过手机,靠在桌沿上。
明亮而清透的阳光斜照在她身上,那双总是懒懒的眼眸也折射变幻出了渐变似的颜色,带起了她浸在基因里的冷漠疏离:“林女士,我们都是傲慢的傻子。”
“我十七岁的那些事情,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我可以在苏建国联系我的时候,马上告诉姐姐或者干脆报警,姐姐永远站在我这边,我从前和现在都知道,但却因为莫名其妙的耻辱感,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你们也同样。”
苏落星看着她:“你可能什么都不在乎,除了野良和姐姐——她们的性质在你心里可能都一样吧,都是你人生的一份成绩——”
“不是的。”
林粼话音未落,先剧烈地咳嗽了几下,视频的画质并不清晰,但苏落星仍然可以看清她起伏的胸口。
她的身体已经是一副空壳了。
“野良或许是我的一份成绩单,但是林北矜不是,”林粼一字一句说,“林北矜是我的女儿。”
林北矜是她一个人的女儿。
她将林北矜养成了一株菩提,完全尊重林北矜的一切喜好,有部分或许理解不了,但是仍然会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给到林北矜需要的支持,她用完全不同于自己成长路径的方式养育着林北矜,如今病入膏肓,她已经没有什么所求的了——
地位、名利,都是过眼云烟;
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是生命,生命画下句点的那一刻,一切都终结;林粼这一身足够传奇,她也是一个足够波澜壮阔的人,这些年业界关于她最多的评价为:佛口蛇心。
但这并不是贬低,不是吗?
所有人都知道她佛口蛇心,野良仍然在她的带领下稳坐第一把交椅;她是一个难以用简单善恶评价的人,纵然是苏落星,也没有办法完*全否认她当时的行为是错的——如果自己在她的位置上,在刚刚坐上那个位置需要巩固地位的时间点上,自己不一定会做的比她还要好。
如果林粼不是女士,而是先生,业界关于她的评价,大概是绝对的褒义词:杀伐果决。
“如果您想见姐姐,这通电话不应该打给我。”
“我们都知道,姐姐心软。”
林粼没有回答,那双总是精明的眼睛,那一刹那变得茫然。
最后她也只是摇了摇头。
手机屏幕回到了黑暗。
苏栀望着苏落星,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一刻,她的神情是落寞的。
“——怎么,后悔没答应了?”
苏栀搭上她的肩,开玩笑地缓解气氛:“别管老太太心里是怎么算的,你只要进去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绝对不会是空手而归。”
“谢谢苏老板这么信任我的能力,”苏落星舒了口气,弯腰拿起画具,重新爬上了梯子,“但真的没后悔。”
苏栀望着她,苏落星语调悠悠道:“我只想守着我老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和现在一样,她上班,我在这当当‘万事通’,画点东西,准备准备惊喜。”
“真是秀了好大一个恩爱。”
苏落星笑了下,苏栀问:“那你要告诉北矜姐吗?”
“——北矜姐这算是和她妈决裂了吧?”
“不算,”苏落星淡淡说,“她啊,菩萨心。”
“舍不得,又迈不过。”
舍不得感情,迈不过本心,所以选择了远方。
林北矜此生会责怪的人只有自己。
孟德并没有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相反,他并没有受过一天牢狱之灾,而是在取保候审的时候,死在了高架桥上。
“意外”而已。
苏栀舒了口气,看向窗外,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此刻骤然暗了下来。
“入冬的第一场雨要来了啊。”
——
“——来自气象台的最新消息,受冷空气影响,未来三天我市将有一轮大范围的降水降温天气,预计未来一周将是雨雪天气,在这里提醒各位市民出行时注意防御防滑,添衣保暖,谨防流感……”
于妙划走视频,摁灭了手机,望了眼窗外阴沉的天气:“今年冬天比去年还要冷,供暖都比去年早了三天,寒冬啊。”
陈玥顺着她的实现看向窗外,余光不自觉略过咖啡厅的位置——今天咖啡厅没有营业。
苏落星也出奇地没有要求和她一起上班。
不对劲。
但刚刚联系李沅,李沅表示苏落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找过她了。
病情没有恶化,但是为什么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阿玥?”
陈玥回神,看向于妙,笑了下:“那有不冷的冬天嘛。”
“万幸我们还能有暖气。”
“这倒是——三亚的冬天不冷——”
“三亚的冬天机票两万一张,”陈玥悠悠打断道,“单程。”
于妙倒吸了一口凉气,裹了裹肩上的披肩,摇了摇头:“那还是算了,我还是过成华的冬天吧——成华的冬天,暖气加冰糕,活得赛神仙~~”
“说的我也想吃冰激凌了。”陈玥笑了下,问。
于妙抬眼睨着她:“啥?你疯了啊!”
陈玥耸了耸肩,爽快道:“众所周知,冬天才是最适合吃冰激凌的季节——一会儿去711买吧。”
“哈哈哈哈哈,”于妙虽然嘴上谴责,但是身体诚实,“我觉得可以——我那天还看到他们冰柜里有薄荷巧克力味道的。”
说着,她看了眼窗外,感叹道:“这天阴的太是时候了。”
阴天,学生们在自习课,教案也已经全部完成,手上的卷子也只剩下个位数的数量需要批改——不需要在下班后无偿劳动,可以按时下班,雨雪暂时也没有来临。
搭在椅子上的棉服也暖烘烘的。
最重要的事:这是期末考试前最后的一个工作日。
按照一中的传统,期末考试的一周,到考试前一天,学生统一放假。
名为复习假。
效果卓然,因而得到了延续。
如果是还是学生,陈玥大概会紧张的不行,但她现在已经是老师了。
期末考试全市统考,她没有抽中出题,也没有被选去阅卷,这算得上是提前放假。
苏落星也没有说要来接——很好,快乐的一天拥有了更快乐的冰激凌庆祝!
下班后的便利店内,陈玥和于妙肩并肩选冰激凌,于妙的余光瞥了一眼窗外,看到窗外的人后,她默默抿紧了唇——
人也默默退到了一边,手里的冰激凌藏到了背后。
“妙——”陈玥顺着于妙的眼神,缓缓看了过去——
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苏落星就这样笑着走到了她面前。
一起的,还有于妙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