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矜第一次见到陈遥的时候,是新生入校的时候。
八月末的日头毒辣,照的人身上衣服的颜色也晦暗。
林北矜的宿舍很不幸在一楼,她熬过一个大夜后,刚睡着便被走廊里嘈杂吵醒。
——好饿。
反正睡不安稳了,干脆去买点东西填肚子吧。
“——学姐?”
食堂里,林北矜昏沉的头脑在看清眼前人的长相后,还是惯性地冒出了一个想法:美。
陈遥拖着行李箱,低马尾,红白格纹的衬衫没有系扣子,内搭也是基础款的白色t恤,牛仔裤洗的发白,鞋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分尘埃。
她没有化妆,额前蒙着一层薄汗,散在两鬓的碎发也沾染着水汽——却还是漂亮的不像话。
尤其是眼睛。
水墨画一样的眉毛与睫毛下,风略过海面一样的眼睛,眸光泠泠,闪亮过瞬间,又晦暗了下去。
她要找她的导师,是来向她问路的。
鬼使神差的,林北矜也成为了“热心”学姐。
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和陈遥一起出现在了导师的办公室内。
“小林,”导师望着陈遥,恍如珍宝,“这就是陈遥。今年咱们的专业文化的双第一。”
林北矜对她的画作有印象。
极有灵性,色彩运用的非常优秀,看画作以为会是一个个性张扬的人。
但眼前的人安安静静,耳朵因为夸奖泛着羞涩的红。
天赋颇高,性格安静的美人。
这是林北矜对陈遥的第一印象。
林北矜再次看向陈遥,岁月不败美人,她状态虚弱,做了所谓应该被人指责无数次的事情,却依旧是美的。
美不应该有限制。
美是无罪的。
陈遥有错吗?
作为“受害者”,林北矜望着她,还是生不出一丝对她的怨怼——对此,她甚至有些惭愧,对林粼的惭愧。
作为女儿,她这样的反应像是一种背叛。
她将自己放在第三视角,接受了父亲形象的坍塌——
孟德不是被毒蛇诱惑的亚当。
他是毒蛇本身。
他是抛出诱饵的人,陈遥咬下了那颗名为“美好”的苹果。
她有才华,更有美貌,她不甘心——她凭什么甘心。
从山区小镇,从日复一日争吵的、从来没有被公平对待过的家里,她走到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苏落星出生前,林北矜承担着“陪产”的工作。
她有自己的钱。
她八岁办画展,从名师学习,画作有名气有价值,林粼对于她的花销也不会过问——
“你是在乌托邦里长大的人。”
林北矜削苹果的手顿了下。
陈遥移开视线,望着窗外。
“真不公平啊。”
林北矜没有回答。
她无法反驳。
她是既得利益者,陈遥是受害者。
陈遥生下苏落星后,第二天,她便离开了。
林北矜按照约定,给她打去了钱;留学需要的一切,她也安排妥帖。
那个时候,她由衷地希望陈遥可以走出这梦魇。
陈遥也的确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她后来没有再画画,期间只回国过一次,为了改掉自己的姓氏。
她安静地回来,又安静地离开。
林北矜也没有再打扰过她。
她在古水镇遇见陈玥的时候,她望着那双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陈遥。
——野心,挣扎,向上。
她不是没有想过告诉林粼苏落星存在的事实,只是每每望见她,编好的腹稿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推翻。
从前阅读快餐文学的时候,这样的桥段并不少见。
她那时不能理解,为什么主角知道真相的朋友或者女儿,总是犹犹豫豫,如今,竟然有种被落叶砸中肩头的顿悟——
因为不忍心看到她难过。
开口前还在安静插花的人,在她开口后,原本平和的世*界坍塌了。
只是想象,便已经痛苦。
林北矜在大四的时候申请了香港的交换,期间从艺术转为了新闻,她带着苏落星在香港一待便是五年。
算逃避嘛?
其实不算,更多的,是新生。
她打破了父亲为她搭建的平台,平静的与他做完了除血脉以外的所有切割。
却没想到,林粼也从来不是她认知中的人。
在她的记忆里,自家的模式是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母亲是优雅的贵妇人,父亲则是儒雅的君子;
林粼全权负责她的教养问题。
她尊重她的一切想法,尊重她的天马行空,她不想参与家族的产业,对这些毫无兴趣也没关系,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温和的,与父亲几乎没有争吵——怎么会争吵呢?
他们几乎很少共处一个空间。
林北矜第一次进入家族集团的大厦,林粼成为了掌权人,孟德因为职务犯罪入狱。
“我同你父亲,”林粼顿了下,纠正道,“他算不上是你的父亲”
“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女儿。”
林粼的话并不是出于所谓感性,而是阐述了客观事实:孟德不是林北矜的父亲。
林北矜没有父亲,她只有林粼一个母亲。
野良集团的创始人是林粼的曾祖母,林粼的母亲是第三任掌权人,却在她出生后不久因交通事故意外去世,父亲成为了新的掌权人。
她的三位弟弟均与她同父异母。
——好脏。
他们好脏,拥有与他们一半相同血脉的自己也好脏。
她很早就明白,自己注定会被边缘化,但是凭什么?
“明明我比那三个废物都强。”
林粼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强烈的,想要同父亲证明自己是最优选择的意愿,后来她明白,父亲是个瞎子。
于是她背着所有人,同已经落寞的孟德结婚。
无关感情,只有这样,她才能避免被像物品一样送来送去的联姻命运。
她以为他同孟德是各取所需,只是没想到,孟德也是中山狼。
父亲去世,三个弟弟两个入狱,一个被彻底架空边缘化,结果最后坐收渔翁利的人是孟德。
怎么会不恨呢?
从那一刻起,林粼便开始筹划自己的报复。
她给孟德下药,让他误以为自己酒后乱性,于是“有”了女儿——只有让他以为自己种下了种子,他才会放下戒心。
“他们总是这样的自以为是,”林粼说,“以为有了孩子,女人便什么都做不了了,他们卑劣的利用妻子母亲和女儿善良柔软的心脏——他们意识不到的,女儿怎么会是锁住母亲的锁链。”
“北矜,你是我用全部的爱浇灌长大的花。”
林北矜与孟德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只是林粼的女儿。
“——你父亲是谁一点也不重要,甚至他存不存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的女儿。”
“我是你的妈妈,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人,你是最干净的人。”
林粼知道一切,一切也都在她的算计里。
唯一超出预想的是陈遥。
陈遥比她要狠。
是她一直以来轻敌了。
“……那你现在,还会回家嘛?”
卧室里,林北矜和苏落星一起躺在床上。
金色阳光透过窗户洒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们就这样安静躺着,仿佛已经被太阳晒透。
“不会。”
林北矜摇了摇头,她合着眼睛,轻轻搂着苏落星,手轻轻拍着,仿佛她还是孩子的时候。
“但我仍然爱她。”
“我能理解她的野心,像我在陈遥拐走你之前,也能理解甚至共情她的所有情绪,母亲只是想拿回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而陈遥只是在捍卫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东西——”
“只是我们成了牺牲品。”
“但这似乎,也不完全是她们的错——她们是被手推着向前走的人。”
林北矜:“换成我们其中任何一个在她们的位置上,好像也找不到可以平衡一切的方法。”
苏落星望着她。
——林北矜是真正高洁的人。
她理解几乎所有人的行为,只是路过,也能共情尘埃的痛苦,这是神明赋予她的偏爱,神明的另一个偏爱则是赋予了她清醒。
苏落星想起小时候,她们从香港离开前的机场里,大屏幕播报着世界的另一端正在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
她问她,姐姐,你的梦想是什么。
林北矜似乎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小豆丁问这样的问题,笑意粲然,她抱起她,望着正在播报新闻的屏幕,半调侃半认真地说:“梦想啊……”
“姐姐的梦想是,世界和平。”
只有五岁的苏落星懵懂地望着她,她那时太小,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于是她也跟着说了一句:“那我的梦想也是世界和平。”
林北矜的梦想有很多,梦想是不限量的奢侈品。
她希望世界和平,但世界永不和平,炮弹在地球的另一片土地上无情轰炸着,圣洁的婚纱沾染尘埃,驻守倒下的高楼,扎根土地的花朵枝叶飘零,花瓶里的明艳动人。
陈玥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今年只是林北矜在香港的第三年。
之前的九年,她在战火中,相机是她的武器。
她回到没有战火的土地,建造了和苏落星一起生活过的家,也找回了刘阿姨——刘阿姨也是家人一样的存在,刘阿姨的小女儿现在也是她的学生。
林北矜真正完成了属于自己的重生,一场如同哪吒剔肉还骨的重生。
她与苏落星是亲人,无关血脉,只与爱相关。
我们是家人,因为爱而相连的家人。
楼下,刘阿姨喊她们吃饭的声音嘹亮,菌菇鸡汤的香味诱人;
阳光干净。
林北矜起身,手伸向了她:“吃饭了。”
苏落星握住她的手,打开门的瞬间,她回头看向林北矜,眼眸闪烁,恍如晚星:“姐姐
“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
林北矜微怔,回神后,她也想起了那段机场往事——怎么会忘记呢?
关于孩子的一切她都记得。
“现在的梦想啊,”林北矜笑了下,眉眼上扬的弧度好看,“我现在的梦想是,今天的鸡汤不会被放很多盐——你记得你当时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嘛?”
“怎么回答的?”
两个人走下楼,林北矜语调轻松:“你说,你的梦想是拥有麦当劳的冰激凌——当时我们在麦当劳旁边。”
苏落星失笑:“那我的梦想成真了吗?
“很抱歉,没有,”林北矜耸了耸肩,“你当时刚做完根管——”
话音未落,苏落星轻笑了声,喃喃道:“现在我的梦想成真了。”
客厅里,陈玥乖巧听着阿姨久违的唠叨。
白色的冰激凌躺在阳光里,无辜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