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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89 章 · 3,625

搬到学校后的生活与之前相差不大。

陈玥同柏乔的交流并不多,两个人的作息时间却出奇的一致:同样的五点起床,洗漱后便各自在学习到天彻底亮起后,吃早饭然后各自去教室,继续早自习。

两人都是不擅长应对社交的人,这样子的相处反而更加舒服,遇见不会的问题的时候,柏乔也会主动教她。

到后来,变成了两个人有来有往的讨论有没有另一种解法。

但这样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重点班的进度同平行班不同,柏乔很快便开始为之后频繁的竞赛做准备。

两人住的宿舍,在临近期末的时候,成为了她一个人的单间。

理科是美丽的艺术。

不同于文科的发散,它的发散在天马行空的同时,底层的逻辑仍然清晰——这让陈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安全感。

这是她能握住的东西。

是能真正改变她人生的东西。

她是她自己的救世主。

但如果说还有什么必要的东西,钱。

林北矜仍然会每周打过来零花钱。

温柔如她,她没有再同陈玥讲那些无用的安慰或者寒暄,但那些她从前就不愿使用的零用钱,如今更是成为了她自尊上的重担。

[“……我无比清楚这样的行为、思想,是最无用的抵抗,这是藏在我血液里的自卑作祟,但当转账信息发送到手机上的时候,我还是不可避免的想要点击退回,但我不能。我不想使用,我不得不使用,我需要吃饭,更需要上学。”]

于是,她做了一件无比愚蠢的事情——减少吃饭。

一日三餐变成了一日一餐,许柯和倪随彼时几乎已经不再去学校,她这荒唐的计划畅行无阻。

馒头和免费的小米粥,或者菜汤。

她任凭自卑因子控制,最终在一次自习课上,昏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任清川。

“醒了。”

任清川眼眉蹙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心:“你是在减肥吗?你需要减什么肥,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陈玥迷蒙地环视周围,确认自己正在医院后,她的第一个想法是:完了,医药费。

蓝色的床帘把她们同外面的隔绝,消毒水的气味刺鼻,仪器声和医生护士们协同合作的声音,有条不紊。

直到“滴滴”声停止,陈玥才回过神。

她看向任清川,嘴唇嗫嚅——该说什么呢?

说自己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把自己搞得更加可怜了吗?

好丢人。

看着她的样子,任清川大概猜到了原因。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了解自己的学生,陈玥人畜无害的外表下是无比强烈的自尊心。

陈玥是被资助上学的孩子,这样的情况下,忽然不好好吃饭,真相不言而喻。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老师,我没事的。”

“我出去一趟。”

任清川起身,看了一眼点滴,柔声道:“累的话再合眼休息一下,我大概五六分钟就过来。”

“不许自己拔针跑了,明白?”

陈玥怔了下,点了点头。

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再问。

感谢给老师发消息的那位不知名好人。

任清川是了解学生的老师,陈玥的确动了想要拔针,然后悄悄离开的心思,但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

一是医药费,总要知道自己这一趟浪费了多少钱;

二是,她太饿了。

没有力气了。

任清川回来的时候,陈玥人还乖乖地在病床上。

见她过来了,陈玥忙撑坐起来,眼眸清澈地看着她,无辜的叫人心疼。

“陈玥,”任清川坐下,神情温柔,“之前剧团的勤工俭学岗你是辞掉了对吧?”

“嗯。”陈玥点了点头,嘴唇不觉抿成了一条线。

任清川垂眸:“那,你还有兴趣做个兼职吗?”

陈玥被子里的手骤然收紧,针眼处一阵刺痛。

“学校的图书馆每个周末是对外开放的,你知道吧?”

陈玥摇了摇头。

“它每周末对外开放,同时还会卖卖咖啡卖卖书这些,这部分业务是外包的,负责这部分的人是我的朋友。她前段时间正好和我提起了这件事,说之前的柜员高三了,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她又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没办法一直待在那边

任清川说,“就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学生——这也算是学校的一个勤工俭学岗,只是工资是她私人给,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做的话,就真的是帮我一个大忙了。”

她舒了口气,说:“讲实话,我也是她的合伙人之一。”

“要是忙不过来也没关系,我再找找其他同学,或者——”

话音未落,陈玥打断了她,语调平静,眼圈却不受控地红了:“老师,我可以的。”

说完,她又垂下了头。

盈满眼眶的泪那一刹那,落了下来,白色的被单上多了一点深色圈。

她不是傻子,她明白,这是任清川在维护她的自尊心。

“老师,”陈玥深吸了口气,眼眶红红的,笑意真诚,一字一句,“谢谢你。”

任清川看着她,一时有些恍惚。

直到别在针管上的报警器滴滴响起,她才回过神。

两个人一起走出医院,陈玥准备道别的时候,任清川率先道:“一起吃饭吧。”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陈玥不是学生,她也不是老师,她们是平等的两个人——这话有失偏颇。

是朋友。

陈玥下意识点头,说好。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日头消亡,月亮也藏在幽蓝里;

而今天在一点点的变成明天。

任清川并没有带她去某家店,而是带她回到了她的家。

“拖鞋……换粉色的可以吗?”任清川问,“家里只有这一双新的拖鞋了。”

“当然可以!”陈玥仍然有些局促,换好鞋后,任清川自顾自走向厨房,又对她嘱咐道:“陈玥,你先坐,饭很快就好。”

陈玥仍然有些懵。

——她就这样,到老师的家里了?

她环顾着四周,很快便发现,任清川应该不是独居。

茶几上的杯子明显是一对,阳台上没有收起的衣服,也同任清川平常的风格不同。

任清川有恋人。

但这个家里,没有任何异性生活的气息。

思及此,陈玥便没有再想了。

坐是坐不住了,任清川的阻拦也没有作用,最后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忙了起来。

“陈玥,我看到你其实很亲切,第一眼就觉得亲切。”任清川处理着西红柿,平和而温柔,“我十七岁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

“咱们学校的社会关爱生,知道吧?我中考的时候这个政策的范围还覆盖乡镇,我就是借着这个政策,从乡镇考上来的。”

十七岁的任清川留着齐耳的短发,和母亲相依为命,她的学费来自自家菜地里的每一颗种子,来自那辆早已吱吱作响的木头菜车。

自卑吗?当然。

“但现在不会了。”

任清川笑容恬淡,背对陈玥,语调轻松道。

陈玥的手顿了下——

任清川是在安慰她。

[“……老师对我的人生影响巨大,她温柔细腻,她察觉到了我的窘迫,愿意维护我那时过分强烈的自尊心,她说,我的十七岁,同她相似。”]

[“那当我三十岁的时候,我会成为老师这样的人吗?我这样许愿着,成为老师的想法,自此添加了一个前缀,成为像老师的老师。”]

大概是因为在英国留过学,任清川的厨艺并不差,兼顾色香味的同时,又透着一股莫名的“糊弄”意味——

冷冻的西红柿,单独装的蒜末在各种瓶瓶罐罐的后面,被迫与冰箱亲密接触,食材满满登登,极具生活气息,条理与秩序似有若无。

陈玥很善良的没有问,任清川主动说了一句:“平常是我爱人负责采购食材。”

“我负责做饭和洗碗。”

陈玥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感情真好。”

提到爱人,任清川眼睛中的温柔更似泉水,汩汩流出——“我留学的时候认识的她我,忘记因为什么了,那天心情特别差劲,就去了酒吧。”

“其实刚进去就有些后悔了,但是嘛,来都来了。”

餐桌上,番茄金针菇豆腐汤冒着热气,任清川为陈玥盛吃一碗,“犹豫选什么酒的时候,酒吧中央的舞台上响起了木吉他的声音,于是我在那听她唱歌,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唱完,莫名的,我心情好了起来。”

“于是,我就把她拐回来了。”任清川眨了眨眼睛。

“真好。”

陈玥舒了口气,喝了一口汤——鲜香,西红柿独特的酸味十分开胃,豆腐软嫩,几乎是汤一起滑进了胃里。

身上暖了起来。

鬼迷心窍的,陈玥对任清川说:“老师,您爱人,是女孩子吗?”

话音落地,陈玥便很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语无伦次地找补道:“就……”

“是啊。”

任清川很善良的没有让陈玥卡住,自然地扫了自家一圈,并没有介意的意思:“应该可以一眼看出来吧。”

陈玥点头。

两人很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天她并没有回学校,而是宿在了任清川家。

久违的没有再加班学习,在背单词的时候睡了过去——那是自苏落星不告而别后,她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无梦。

她安静地睡了一夜,再睁开眼,还是固定的五点。

月亮露出了云层,水洗过的暗黄色,这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序章。

陈玥也终于重新好好吃饭。

倪随和许柯在这年的元旦离开,那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是新年的第一天。

那天是学期末前的最后一次全市统考,陈玥最终还是没有去机场送别。

考完试后,她翻看手机,群聊被顶到了最上面——上午六点,她们到机场了,时间太早,两个人只能在机场的休息室里用餐,苏打饼干疲软,难以下咽。

许柯打趣说,这会不会她们英国生活的预兆。

从后来的结果看,这算是一语成谶。

陈玥翻看着她们发的消息,划到最底下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是笑着的。

心情是轻松的。

[“看吧,其实告诉我,也没有关系的。”]

陈玥沉眸,在键盘上郑重地敲下了一行——

【前程似锦,祝你们,祝我,祝我们。】

那一年的学期末表彰大会,陈玥成为了大合影的一员。

[“一切都在向好,只是那一刻,我想要分享这个好消息的人,还是她。”]

[“苏落星,你千万不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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