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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89 章 · 3,621

陈玥记起苏栀的时候,很突兀。

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间。

孟非晚刚到教室,不等坐好,便察觉到了陈玥盯着她脸的视线。

说来也巧,刹那间,三道声音一起响起——

“我脸上有东西?”

“我想起来了!”

“我去,这个苏栀还怪牛的嘞!”

三句话,达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倪随把手机屏幕亮给两个人,张望一圈确定无人在意她刚才的动静后,压低音量道:“这个广告,都看过吧。”

说着她展露了一个屏幕里小女孩同款的标准八齿微笑,眼神中透露着匆忙的天真和真实的急切。

孟非晚仍旧茫然,陈玥瞬间明白了倪随的点:“对!就是这个广告。”

苏栀是七岁的时候拍摄的这个广告,陈玥枯燥的童年里,可供娱乐消遣的东西实在太少。

那时,和洗脑广告一同风靡的是浩浩荡荡的家电下乡活动。

家里那台总是飘雪花的电视机便是由此得来的——陈宝国用两瓶酒同村里另一个人换来的,这人坏也坏在这个,电视故意搞坏了一条线路才给陈宝国,陈宝国也没有放过他。

两瓶酒被他灌进去了半瓶水,原本酒的部分也被他换成了塑料桶里两角一斤的劣质货。

两个人坏到了一起。

陈玥和四姐姐默默躲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脸红耳赤地对骂。

大概是他们骂的太难听了,男人的妻子听不下去了,招手把陈玥和陈春旎招呼到自己身边:“妮子,来,跟姨看电视去。”

家电下乡的活动总是在村头。

那里有村里唯一平整、尚且称得上宽敞的路,但搭上红色的舞台后,也显得局促。主持人讲的串词次次都不同,不看电视,只是看她,也总会忍不住嘴角上扬。

电视被整齐地摞在货架上,摆在舞台的两侧,屏幕上是不同的内容,陈玥却一眼看到了小苏栀——原因她也无法讲明。

可能因为播放那个广告的电视在正中央,又或者,小苏栀实在漂亮。

没有人不喜欢欣赏美好的人事物。

人们对待美丽,总是仁慈。

老话讲七岁看老,美人自小便能看出来会是美人,苏栀大概就是这类美人。

那个年代,广告模特们的表情总是夸张,笑容也假的不行,仿佛被安装错误程序的机器人。

可电视广告里的小人,面对镜头笑的时候,自然中流露出来的那一丝青涩,如嫩芽小心翼翼地冒出泥土,借着月色试探地看着这个世界,畏缩又期待。

——那时,对苏栀而言,面对镜头大概是期待大于畏缩的吧。

孟非晚微微蹙眉,她更不解了:“那她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向我发疯?”

“确定没认错人吗?”

话音刚落,陈玥和倪随异口同声道:“没有!”

……

“……你小时候是广告模特吧?”苏落星点好咖啡,等待的时候,一只手搭在吧台上,自然开口道。

说是询问,语调更像是闲聊,似乎不带有任何目的。

苏栀抱着向日葵,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嘴角强扯出一丝笑,维持着她已经支离破碎的内里:“小时候拍着玩的。”

“嗯苏落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之间只有风,这个时间点天台上也没有多少人,苏落星端着咖啡,询问:“想晒晒太阳吗?”

苏栀点头,下一秒,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忙摇了摇头。

苏落星没有着急开口,最后苏栀兀自轻叹了口气:“还是晒晒太阳吧。”

“晒太阳原来也是需要这么深思熟虑的事情啊,”苏落星淡淡笑着,调侃似的说,“这么多年你都是这个左右摇摆的过吗?”

“好累哦。”

苏栀垂眸,笑了下,这次自然了很多。

她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是啊,很累。”说着,她顿了下,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我经常想,如果当初再坚定一点,说什么都不去拍那个广告,会不会就不用这么累了。”

苏落星没有接话。

苏栀垂眸,直到咖啡的热气消散,她才抬起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漂亮的眉蹙成了一团:“好苦。”

“嗯?”苏落星有些意外,“两杯我都要了加糖加奶,我这杯是双倍糖浆,我再去帮你要点砂糖吧。”

苏栀摇头:“这里有。”

苏落星看着她又加了三包砂糖,眼尾微挑。

一样的嗜甜。

她垂眸瞥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咖啡,不想喝了。

忽然想改掉吃甜的习惯。

苏栀将咖啡一饮而尽,随即毫不意外的呛到了——可怜又狼狈。

苏落星忙把纸巾递给她,起身帮她顺气。

“谢谢。”苏栀说。

苏落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确认她没事后,刚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苏栀声线喑哑,淡淡说:“大人们很差劲,对吧?”

苏栀从病房里冲出来之前,sally递给她的那通电话来自她的母亲rora。

rora为苏栀规划的人生道路原本并没有演员这一条路,或者说,她一开始并没有想要苏栀从事流行娱乐业。

苏栀那条广告火了后,在她十岁之前,几乎每一天都有无数经纪公司,或者制片商的电话打给rora,她统统推拒了——她那时是瞧不上国内的资源的。

rora是个画家,苏栀是她人生的意外。

一开始是坏的意外,后来成了好的意外。

流行艺术美的庸俗,如同夜幕里开到靡丽的花;她瞧不上,也不允许苏栀沾染分毫,如今选择回来,理由也只有一个——钱和前途。

苏栀十七岁,七岁入行,如今已经不年轻了。

艺术是个百分百混蛋的“恋童癖”,而苏栀已经不再年轻。

rora的那通电话,无非指责。

先是指责,随后便是绑架——“……你知道所有人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吗?你知道为了处理你的任性,我又要砸进去多少资源吗?你还是小孩子吗,和你同时期的孩子拍剧拿奖的也有,拿下时装周的也有,再不济,已经退圈的孩子,学习也都个顶个的拔尖,你呢!?”

“学习学不明白,事情也做不好,就一身的坏脾气!这是你自己的工作,你明白吗?!”

苏栀沉默,最终爆发——“这是你想要的工作,你明白吗!?”

差不多内容的通话,同样发生在了冲突发生前的半小时。

苏栀必须拿下的蓝峤电影女主角这件事,似乎成了rora的执念,如果不是因为蓝峤本人的性格,但凡可以暗箱操作,孟非晚大概都没有机会和苏栀出现在同一个空间内。

——可现实已然木已成舟。

蓝峤的性格就是那样的,孟非晚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成为了苏栀有力的竞争对手。

苏栀后来坦诚道,孟非晚没有招惹到她,她当时情绪崩溃仅仅因为rora轻描淡写的一句“好好练啊,你七岁就在镜头前了,难道要做的还没有一个几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的小姑娘好吗?”

她做的就是没有这样的小姑娘好。

于是,做的很好的小姑娘成为了她坏情绪的承接者——这不公平,但情绪爆发的那一刻,又有什么理性可言。

她靠压抑情绪维持的理性,最后也死于情绪。

“我承认我那个时候错了,如果再回到17岁,我会选择不接起那个电话。”后来的苏栀如是说。

当然,这都是后来人回忆里的坦然了。

十七岁的她们对坐着,遮阳伞散落的阴影温柔抵挡住了一部分刺目的光线,阳光被切成了两半,只有一半斜斜照在她们的身上。

苏落星喝完了杯子里最后的一口咖啡,起身向外走去。

苏栀的视线追随着她,毫无预兆的,她转过了身。

一刹那,四目相对。

秋天午后的风是暖的,已经到了桂花开的时节,浅淡的桂花香混在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擦声中。

——“嗯

“大人确实很差劲。”

“那我们,惩罚一下大人吧。”

苏栀怔住。

苏落星平静地望着她,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容浅淡而纯真。

——她是恶魔。

温柔地递出一颗苹果。

——接受吧,你看,你多痛苦啊。

接受吧,这是一颗逃离的苹果,你不是最想要畅快吗?

接受吧——

“好。”苏栀点了点头,说。

恶魔成功了。

——

月考结束后,因为放假的原因,教室内的氛围很是轻松。

久经考场的学生们最懂得怎么暂时逃离名为“分数排名”的魔咒——除了陈玥。

陈玥自顾自坐在位置上,手机械地跟随教室内轻松的氛围,把桌椅书本复原到原来的位置,然后又借着本能收拾着书包。

这次月考的题相比第一次,难度有所上升。

数学差点没有做完,英语的听力也听的有些模糊。

——烦躁。

不会一朝回到解放前吧?

想到这,陈玥更焦躁了。

——“陈玥。”

一团乱麻的思绪就这样断了。

大脑在嘈杂的丝线里找到了一丝出口——教室门口,苏落星单肩背着书包,白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开着,碎发散在她的脸侧。

金色的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了上面。

陈玥忽然平静了下来。

苏落星就这样懒懒地靠在门口,喧闹的交谈声、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都被她无视了——她只看着她,透过一切,只看着她。

陈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走着,阳光追着她们。

直到踏出校门,陈玥忽然顿了下——她忽然记不起在苏落星出现前,她一个人在思考什么了。

仿佛清晨的地铁里,她跟着耳机里的女声默读着英语读本,倏然,耳机被上来的某个人碰掉了——于是,她也不确定自己在默读的时候有没有走神了。

这是魔鬼引诱人们走向地狱的方法。

抛弃原本的认真,忘掉最开始的思考吧。

只看着她,然后,同她一起走吧。

陈玥望着苏落星。

苏落星一言不发,表情如常,但——

“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苏落星看向她。

“你好像,”陈玥斟酌了下措辞,说,“不太开心?”

苏落星收回视线,轻笑了声,似是调侃:“只有傻子才会每天傻乐。”

陈玥悻然。

——这话倒也找不出什么毛病。

苏落星说完,顿了下,余光瞥了陈玥一眼,清了清嗓子,望向另一边,说:“牙有点疼。”

陈玥眨了眨眼睛:“要去看一下医生吗?”

苏落星微顿,眼神幽幽地锁定了她:“你是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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