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那只系了一半的蝴蝶结在半路夭折,李好放下手中的鞋带问他:“你喊我什么?”
乔翌又重复了一遍:“哥,别丢下我。”
二零一一年八月,乔林接到外语学校的电话,说乔翌被外语学校录取了。
这无疑是一件欢天喜地的好事,外语学校是当地唯二的两所私立学校之一,学费虽然贵,但教学质量是家长们有目共睹的,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择校进去。
乔翌听到这个消息后往床上一栽,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大笑。
他长达一年的准备没有白费,学奥数学到晚十点,早晨在车上还要听光盘背英语,历史物理也是要了解的,他只能抽出周末来学。努力的点点滴滴都历历在目,好在他考上了。
若是早几年,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冲到李好家,先扑到李好身上,再大声和李好分享这份喜悦。
但他现在已经能自己消化完情绪了,顺便担忧起李好来:如果李好没择上,听了会不会难过?
好在那边的情况也不算太坏,李好按学区分配,能上全区最好的公立学校。
在他们人生里第一个无忧无虑的长假,相约玩乐的时间占了大半,留给乔翌的时间不多了,外语学校会在八月底组织新生军训,比公立学校开学早一周,他该提前准备行囊了。
更何况,学校离东沟巷足足有半小时的车程,哪怕乔翌万般不愿百般不想,住校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床具、文具、日用品,生活里看似不起眼的东西,细细清点下来,都是宿舍里没有的。
乔翌看见卧室一点一点被清空变旷,行李箱一点一点被装满变重,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要离开家了。
最后一晚,陈兰香在封箱前最后一遍问他:“确定没有东西漏带了?”
乔翌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一顶蓝色的短毛绒帽子,往行李箱里一塞:“现在没有了。”
陈兰香原本想说他大夏天带什么冬帽,但认出这顶帽子的来历,又把帽子替他拿出来了:“别舍不得了,明天李好还没开学,他和我们一起送你去。”
“真的!”乔翌上眼皮猛地一抬,眼里几乎要闪出金光,“李好也去?”
陈兰香把箱子拖出去让乔林搬下楼,顺手把灯拍了:“真的!别兴奋了,快睡吧!”
乔翌琢磨着自己也没告诉李好明天开学,他怎么知道的?知道也就算了,居然还愿意陪他去!
哪怕灯是早早熄了的,心还是迟迟静不下来。
乔翌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天光已然大亮。
李好的出现把乔翌心里那股不安除掉大半,仿佛只是一段寻常的旅途,恰好车上坐了四个人,目的地都是外语学校。
他和李好同坐在后座,只是不再并肩,李好的个子在过去几年窜了不少,连坐下来都比乔翌高半个头,与之而改的还有李好的性格,他能感觉到李好变沉稳了。
他们聊起对中学的憧憬,对新环境的迷茫,一路话语不停,三十分钟的路程很快就结束了。
学校很大,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大,教学楼十分气派,砖红色外墙尽显巍峨,乔翌之前来其中某栋楼考过试,但看清全貌还是第一次。
有高年级的志愿者引路,他们很快找到了宿舍。一间八人,两排双层架子床靠边排开,乔翌在下铺,空旷的床板被蓝色钢架结构撑起,铁皮露出岁月斑驳的痕迹,原本的蓝色氧化,变成一种类似天然气罐的色泽。
乔翌的脸皱成苦瓜,这会儿才开始后怕,面对陌生人的不安和即将离别的痛苦堵住嗓子,他觉得喉咙发涩,鼻头泛酸,说不出话来。
大人们已经动手开始除灰,李好帮他把行李分门别类捡出来,放进门口的杂物柜。乔翌有点愧疚,又无从下手,默然打了盆清水过来,清理宿舍中间的公用长桌。
舍友没来全,宿舍里还很空,抹布与床板碰撞的声音,行李箱夹层拉开又关上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撞击着乔翌的耳膜,他生出一股害怕的情绪,几乎要灭顶了。
手不自觉攀上李好的胳膊,李好停下动作,反手按住乔翌:“怎么了?”
乔翌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只能佯装无事找话说:“没事,我就是想说,呃,要不我自己铺床吧。”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乔林以为是他害羞,怕在舍友面前没面子,干脆答应了,重要的昨晚都说了,陈兰香又简单嘱咐了几句,喊上李好要走。
“阿姨,我留下来帮乔翌收拾吧,您和叔叔先下去等我。”李好没有甩开乔翌,反而让乔家夫妻俩先走。
大门合上的瞬间,乔翌撑着不倒的那口气泄了个干净,他往床上一坐,一语不发。他哪里会铺床,乔林和陈兰香居然真走了!
“起开,我给你铺床呢,弄好再坐。”
乔翌的屁股从床上移到桌边,他问:“李好,等你开学那天我不在,你可怎么办啊。”
李好身形一僵,淡淡道:“总能适应的。”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乔翌还是他自己。
他看见李好脱了鞋子,跪在床板上,双臂展开折起多余的床单,铺上一层凉席,又把被子压好,拉直,抚平表面的褶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在许多他不知道的地方,李好变得这么厉害了。
于是他动笔唰唰写了一封信,又包进去几张东西,折成一只简易的信封,用透明胶带仔细贴好。
舍友在李好铺床的时候都出去了,他盯着李好翻身下床,重新把鞋穿好,系紧鞋带。
“哥。”
“你喊我什么?”
“哥,别丢下我。”
乔翌把信纸攥得死紧,“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想带来,可行李箱放不下,我妈也不允许——但我还是带了。”
他张开手,里面全是李好送他的小玩意儿,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他通通带来了。
乔翌的勇气快用尽了,他的声音又小下去:“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听吗,我同意你当我哥了。”
李好胡乱把那根鞋带塞进鞋里,几句话的工夫,他还是系不好这只脚。
乔翌占领了板凳,李好只能坐在床上,夏天的被子很薄,坐上去只有一块小小的凹陷,像李好的心,此刻被一句话砸下去一个小坑。
“……不会的。”他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一条纸币,是三张一百元横头对折两次,变成的一张可以握在手心里的长方形小条。
“你好好收着,没事拿去买点吃的,这钱他们都不知道。”
乔翌用信封做交换,把钱捏在手心里,李好拿到信封的瞬间流露出一脸空白,他没想到二人居然心有灵犀了。
乔翌对他说:“信封留到你开学那天再打开。”他相信李好会照做的。
他把李好送到楼下,临别前李好半拥着他的肩膀,和他抱了一下,留下一句:“遇到什么事有哥呢,别怕。”才离开。
他站在宿舍门口朝他们挥手,目送着三个人从视线里走远了。
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乔翌记得他们大一些的时候再喊李好帮忙,李好总逗他叫哥哥就答应,自己向来是不愿意示这个弱的,没想到今天话到嘴边,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也没有那么难嘛!
军训倒数第二天,乔翌一下训就匆匆跑去门卫室借电话。
“诶小伙子,先按个9再拨号码啊。”
门卫看他机灵又懂礼貌,欣然应允后叼着根烟八卦:“打给谁啊?不会这么小就有女朋友吧,早恋不好的,你看看……”
乔翌踢了一天腿,期间中暑休息一次,这会儿正累着呢,赶紧打断了门卫大叔的猜测:“没呢叔,我打给我爸!”
乔翌估摸着他爸该到家了,内心祈祷乔林今晚千万不要有应酬。还好今天如他所愿,乔林正在回家路上,听了他的诉求便收回拐弯的那条腿,往李好家去了。
“安静”好像堵住了听筒,乔翌等得双腿打颤额角冒汗,门卫室里的烟味越来越浓,终于,小灵通被递到李好手上。
“喂?是乔翌吗?”
“李好!”
声音变成电波,成为一针强心剂,精确无误注入乔翌体内,疲倦不知所踪,他紧紧握住听筒:“开学……快乐!”
李好没料到乔翌憋了半天,只得出这么一句话,忍俊不禁,答道:“好,开学快乐。”
乔翌摸摸鼻子,开学其实也没有想象中快乐。时间毕竟宝贵,他们很快略过这个话题,聊起乔翌这些天的见闻经历,聊起李好新买的文具,麻烦事在有来有往的对话间消散,两颗心晴朗起来。
直到香烟燃尽,浑浊的咳嗽声把乔翌拉回现实,他才依依不舍地挂了。
“谢谢叔叔,您得喝点糖梨水润肺啊,注意身体!”乔翌规规矩矩把听筒归位,捋顺一圈圈电话线,才推门出去了。
“嘿,还说不是打给女朋友。”那门卫说着,又燃上了一支烟。
乔翌是最后一批到食堂的,窗口还剩餐盘底一点冷菜,阿姨干脆全挖了给他。
吊顶的风扇在尽力工作,可惜距离太长,冷风在半路就散了。
乔翌边擦汗边吃饭,在高温天吃冷饭其实是很难受的,但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顾不上这些,只管扫光餐盘里的汤汁和米粒,填饱肚子就行。
一路小跑回教室上晚自习,新书已经发了,初看几章不太难,再往后看几页却是天上地下。学校都是掐尖选拔的学生,他们通过竞争才有坐在这里的资格,虽然还没开学,但前后左右俨然一派埋头苦读的架势了。
乔翌不懂,早晚老师都要教,忙着自学还要老师做什么?
“咳咳。”
后桌捣了下乔翌的肩膀,一团纸掉到地上,乔翌捡起打开:
“我是李语桐,你后桌,交个朋友吧!”
乔翌把纸抹平,添了两行上去:“乔翌,很高兴认识你!”
鉴于周围人沉浸在书海的气氛,近一周过去,乔翌除了舍友,只知道他同桌姓何,是个短发戴眼镜的女孩,很文静。
出于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姓李的好感,他和李语桐迅速达成了友谊,从“什么是书呆子”交流到“牛吃草问题的另一种解法”,从“教官太严格”吐槽到“考到这里好累”,小纸条根本容不下他们的交谈,草稿纸撕了一张又一张。
下课铃响,两人的话题才进行到一半,李语桐撞了一下乔翌的肩以示友好,没曾想乔翌捂着肩胛骨叫痛。
“你这也太弱不禁风了吧,”李语桐上下打量乔翌瘦弱的小身板,半开玩笑地说:“跟你李哥混,以后我罩你!”
谁知乔翌听见这话,脸色骤变:“谁要当你弟!”
说罢,自己揉着肩膀跑了。
李语桐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刚刚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
洗漱完终于能在熄灯前躺下,乔翌想到自己对李语桐发的那通火,感到十足的抱歉,但李好已经是他哥了,他怎么能管别人喊哥?算了,明天再和李雨桐道歉吧。
不过今天终于能和李好说上话,这很令乔翌开心。
这种开心像没冲开的蜂蜜水,喝到杯底总是格外的甜,忍不住小口啜饮,希望能喝得慢些,再慢些,好叫人能细细品味舌尖的甜。
军训前脚走,开学后脚来,迷彩服一脱,校服一套,再坐回教室里,就是属于外语学校2011届的一名正式学生了。
语数英地生,还额外搭了一门新概念英语,光是文化课就多得喘不上气。乔翌好不容易熬到周五,却接到班主任转告的通知,乔林这周出差,家里没车,让周末他留校。
眼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回家,他只能低头丧气,拖着脚蹭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