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时候,余老师终于拨通了林昕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嗓音低沉,十分有磁性:喂?您好。
余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眼手机屏幕,确定自己拨通的是林逾白妈妈的手机号,您好,请问是林逾白的家长吗。
是,男人的声线很稳重,单凭声音就可以感觉到他是个情绪稳定的人: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林逾白家长,余老师说:孩子发烧了,现在在校医务室,您看看你是否有时间来学校看一眼。
稍等。
男人似乎关闭了话筒,手机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大概两分钟,电话那边重新响起他的声音:我现在过去。
好,路上注意安全。
他并没有交代自己是林逾白的什么人,余老师也不好追着问。她看过林逾白的档案,大概了解他的家庭情况,便以为男人是林逾白的继父。
医务室这边,高主任送来了水饺。
水饺是学校食堂的教师窗口售卖的,口味还不错,热气腾腾的装在打包盒里。
高主任不仅准备了池野和林逾白的午餐,还给医生也要了一份。
收到水饺的医生表示,自己中午想吃石锅拌饭。
他把自己的那份水饺放在桌子上,让池野他们吃,点滴已经打完了,吃完饭以后吃药,好好休息会儿,我先去吃饭了。
医生你别走啊,高主任不死心地拎起自己的爱心水饺:这可是芹菜牛肉馅的!
呵,医生转过头,伸手推了一下眼镜,镜片折射出冷酷无情的光芒,最讨厌吃芹菜了。
他脱下白大褂,砰地关上输液室的门,留给高主任一个高冷的背影。
高主任大怒:有的吃就不错了,他还挑上了!
说罢将那盒水饺放到了林逾白和池野面前的折叠小桌上,他不吃你们吃,芹菜牛肉的,这是学校食堂最好的饺子。
每天只有一锅!高主任强调道:去晚了买不到,我特地提前去窗口等着,刚出锅就要了三盒。
其实是六盒,还有三盒此时正摆放在他办公室的桌子上,他和王主任根据饺子的数量平分成两份。
是吗,谢谢高叔。
池野笑着拆开塑料袋,掀起外卖盒的盖子。
随着盖子打开,一股热汽猛地升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芹菜牛肉水饺的香气。
林逾白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神色恹恹地坐在单人床上,对折叠桌上的水饺表现出轻微的抗拒。
池野则属于不挑食,什么都能吃两口的人。
于是除了池野,没有人对高主任带来的爱心水饺感兴趣。
高主任出钱又出力。亲自跑腿买来水饺,怎么说也是一片好意。林逾白虽然没有胃口,但还是当着高主任的面,用筷子夹起一个水饺吹凉,在上面咬了一小口。
他把水饺含在嘴里,一侧的脸颊微鼓出来,假装自己吃了。
高主任高兴地说:这就对了,好好吃饭,身体好的才快!
你们俩慢慢吃吧,我先回办公室了,他拍拍池野的肩膀,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知道了。
池野起身送他,回来的时候顺便从饮水机接了杯水,他一手将水杯给林逾白递过去,另一只手伸到林逾白的嘴边:不喜欢吃就吐出来。
林逾白摇了摇头,随便咀嚼了两下,咽下那半个饺子,放下筷子,接过他递来的水杯一口气喝完。
他虽然退烧了,但体温依旧要比平时高一些。
隔着外卖盒里冒出来的雾气,他的眼神生动,黑发略显凌乱,唇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有点开心。
池野只是单纯看着他,心里就喜欢得不得了。
他走上前,弯腰摸了摸林逾白的头发,神神秘秘地问:你想不想吃土豆丝卷饼?
林逾白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很想吃,但他口是心非地摇了摇头,还好。
顿了顿,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又补了一句:也没有很想吃。
哦池野点了点头,学他说话:没有很想吃。
哐!
输液室的门被人暴力撞开,一个一米七五左右的男生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手里抓着两个塑料袋。
池野笑着去接他手里的塑料袋,被他甩了好几个白眼。
我真服了我是你的奴隶吗?你知道我学习的时间有多宝贵吗池野,上次文家豪让我帮他搬书我理都没理,你居然敢使唤我买吃的?
兰应,池野没理会男生的抱怨,掰过他的肩膀,让他面朝着林逾白,介绍道:这就是群里那个兰应,一班的,上次月考考了班里第四年级第十二名。
我靠!谁教你这么介绍的!
兰应大怒,看上去想跳起来揍池野的头。
他有些懊恼地看着林逾白,解释道:上次月考是失误,看错了题目。
看错题目的话确实没办法。
林逾白想了想,用一种很新的方式安慰他:池野涂错过答题卡。
兰应脸色稍缓,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对啊,我们是人又不是机器,都会犯错的。
林逾白看着他,遗憾地开口:但是池野涂错答题卡之后还是考了年级第一名。
谢谢,兰应说:这种话下次可以不说的。
他教室在一楼,跑腿比较方便,虽然嘴上说着时间宝贵,离开前依旧道:有事群里发消息,我中午不午休。
池野把他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劝他: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一下呗。
屁,兰应说:根本睡不着,一想到文家豪拿了第一后那副小人得志的丑陋嘴脸,我就寝食难安。
池野哑然失笑。
我先走了,有事言语。兰应摆摆手,小跑着离开。
池野拉上房门,回过头发现林逾白已经拆开了兰应带来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了土豆丝卷饼和南瓜粥。
池野走过去帮他打开南瓜粥,故意逗他,也没有很想吃。
林逾白说:我不吃了。
这么说着,他又在卷饼上咬了一口,脸上鼓起一个小包。
池野笑着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林逾白把折叠桌上的水饺往前推了推,意思是让他也吃饭。
池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中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折叠桌。
他低头吃起水饺,吃着吃着发现芹菜牛肉饺子里面混入了一个荠菜馅的水饺。
荠菜水饺的颜色比芹菜牛肉要亮一些,池野用筷子在饺子皮上戳了个洞,观察了一下,确定不是芹菜牛肉的。
他夹起那个水饺,往林逾白那边递了递:给。
林逾白迟疑地看了眼水饺,再看看池野,似乎在想池野为什么突然给他一个水饺。
这是荠菜馅的,池野解释道:估计装混了。
林逾白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张口含住那个饺子。吃完以后才问:干嘛给我。
想给你,池野看了他一眼,不行吗。
林逾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挪开视线,垂着眼小声说:当然行。
唐琢的女儿念的是国际学校,平日里又是孩子的妈妈管他比较多,因此他倒是没什么机会踏进高中校园。
他驱车到了十三中门口,被门卫拦下来,要求他进行登记。
车子就不要开进去了,门卫指着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停在那里就行。
可以。
唐琢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给林逾白的班主任打了电话,让她出来接一下自己。
他的衣着长相出众,开的车也不错,门卫打量着他,等他停好车回来,随口问道:孩子高几了?
高二。
唐琢刚回答完门卫的问题,注意到有个扎着低马尾的女老师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他扬起一抹微笑,迎上去:余老师,您好。
你好,余老师冲他点点头,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您是林逾白的?
唐琢说:我是他母亲的朋友,姓唐。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退烧了,余老师冲门卫打了声招呼,带着唐琢往医务室的方向走:您看是让孩子留在医务室,还是把他接回家呢。
池野收拾好桌上的垃圾,将折叠桌擦干净,接了杯水放在上面:漱口。
林逾白端起杯子漱口,将漱口水吐到床边的垃圾桶里。
他的目光追随着池野,池野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看。
医生开了好药,池野正站在一旁研究用药说明,医生在盒子上写好了一次吃几颗药,池野根据医嘱打开盒子掰出药片。
来,他重新了接了杯水,一手拿药另一只手端着水杯:把药吃了。
林逾白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就着他手里的水杯喝水,把药咽下去之后说:有点苦。
池野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居然真让他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
这还是冯雅军扔给他的。
冯雅军爱买零食,人也很大方,每次吃点儿什么东西都要给周围的人分一圈。
池野捏着大白兔奶糖的尾巴晃了晃,笑着说:你看这是什么?吃个糖就不苦了。
林逾白嘴上抱怨:你以为你在哄小孩子吗。
眼睛却盯着他手里的糖,要是平时收到冯雅军分给他的糖,他不一定会吃。
可他现在发烧了,嘴巴里苦苦的,真的很想吃这块糖。
池野在床边坐下来,剥开糖纸喂给他,余老师推门的手一顿,隔着门上窄长的玻璃,望着输液室内的这一幕。
池野坐在床边将一块糖果送进林逾白的嘴里,林逾白把糖果吃下去之后,他还捏了捏林逾白的脸,笑着说了句什么。
林逾白别扭地将脸转到一旁,停顿了几秒后,又忍不住看向池野的脸。
眼前这一幕无故让人觉得不该惊扰到他们,余老师收回手,将推门的动作改成了敲门。
她想,这两个孩子,刚开学的时候还打架,现在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看来让他们牵手罚站是个好主意,以后再有学生打架,也可以用这个方式处罚。
听到敲门声,林逾白和池野同时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余老师推开门,笑眯眯地走进来,逾白,你叔叔来了。
叔叔?
林逾白露出疑惑的表情。
紧接着,他看到了跟在余老师身后的人。
唐琢西装革履,头发用发胶一丝不苟的梳上去,看起来既成熟又可靠。
逾白,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余老师前面,语气关切:听说你发烧了,我过来看看你。
在他身后,余老师冲池野做了个手势,示意池野先出来,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池野刚要起身,林逾白下意识地抓住了他。
这是个条件反射的举动,因为林逾白很快松开了手,将手握成拳,收回到身侧。
他低着头,池野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他心里软成一片,轻声说:我就在门外。
池野和余老师出去后,唐琢走到了桌子旁,拿起上面的药盒看了几眼。
他一进门就注意到林逾白手背上的医用胶布,因此问道:挂完点滴之后量过体温吗。
林逾白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坐在床上看着唐琢,犹豫了一下,问:我妈妈怎么样了。
唐琢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双腿交叠,如实说道:做完手术后,她的身体恢复得不太好,医生让她好好修养,所以我收走了她的手机,你发烧的事情她现在还不知道。
他伸手探向林逾白的额头,林逾白显然有些抵触,但强忍着没有躲开。
唐琢估测了一下林逾白的体温,询问他要不要请假。
他说:你可以先去我那里,家里有阿姨可以照顾你。
林逾白摇了摇头。
他已经知道了白增勇不是什么好人,心中隐约有几分不安。他想去医院看看林昕,又觉得自己不该插手这件事,去干涉林昕的想法。
林昕是成年人,是他的妈妈,他必须相信林昕可以处理好自己的问题。
似乎是猜到了林逾白的想法,唐琢开口道:医院那边有我,不用害怕。
什么都不要想,唐琢说: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别让你妈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