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庄重肃穆的国子监,近几日气氛略有些浮躁,下了课,监生们便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莫名兴奋。
原来,主讲武学的先生趁着春日天气尚好,准备组织国子监三个学堂的监生举办蹴鞠比赛。
为了堂内组队的事,监生们下了课便聚在一处热烈讨论。
京中的官宦子弟大多互相认识,往日也常有一起蹴鞠的机会,组队倒不是什么难事。大家最关注的,是由谁来担任队长。
裴少成虽初来乍到,但自幼随父亲待在边疆军营,习了武艺,懂得兵法,众人对他的情况也大概知情,最后,众口一词推他做了广业堂的队长。
也有零星几个人想推举柳舜卿来着,但有裴少成珠玉在前,响应者寥寥。柳舜卿本人对比赛原本也不甚热心,见跃跃欲试想要参赛的子弟颇多,甚至放弃参赛,主动要求做了替补。
广业堂首先对阵的是比他们早一年入学的诚心堂,两堂学员自行分了服色,广业堂穿白色,诚心堂穿天青色。
比赛这天,大家早早到场边,或准备参赛,或占好位置观战。
柳舜卿作为替补,也穿了一身白色短衣长裤,宽宽的腰带将他的腰身束得修长纤细,头发用丝带束成高马尾,整个人相比平日,显得挺拔利落许多。
鉴于柳舜卿以前没少在蹴鞠场上受伤,吟松比自己参赛还要紧张,事先准备了伤药、绷带、水壶等一应物事,心里暗暗祈祷自家少爷最好不用上场。要不然,万一划破手扭伤脚的,他不好跟太太、老太太交代。
比赛开始,裴少成作为队长首先开球,将球悬空踢给己方副队长,副队长再传给下一个队员,几个队员依次颠球后,球传回裴少成脚上,裴少成凌空猛踢一脚,皮球急速向着竖在场地中间的“风流眼”飞去,顺利通过门洞。
对面诚心堂实力也毫不逊色。裴少成踢过球门的皮球被对方稳稳接住,也依次在队员之间传过,最终传回队长脚上,一脚飞射,球又穿过风流眼飞回这边。
两边观众呼声不断,不停给己方队员助威加油。柳舜卿更是目不转睛盯住球场,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他擅长蹴鞠,自然能看出裴少成不光身体素质过硬,蹴鞠技术也非常扎实,进退攻防之间法度严明,无疑是个中高手。
平日书卷之间的端方雅正,与此刻蹴鞠场上的洒脱飘逸,组合成了一个全新的裴少成,令柳舜卿瞧着越发钦羡。
此刻他心里只觉得,如此优秀出众的人物,又生就那样的容貌,就算多给过他几次闭门羹,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忍。
在柳舜卿心绪澎湃之际,场上的皮球已经来回往返若干次。对面诚心堂到底是第二年参加比赛,团队配合更胜一筹,皮球第一次在广业堂这边落了地,诚心堂暂时领先一分。
裴少成神色镇定,趁着发球前的空隙快速跟队员们交代几句战术,再一次组织进攻。双方你来我往,比分始终咬得很紧。
作为队长,裴少成承担了场上大部分压力,全程一直高度紧张,不敢有丝毫分神。
皮球又一次穿过门洞从对面急速飞来,目测落点恰好在广业堂这方的一处防守空档,裴少成和另一名队员齐齐急奔而去,都想救下这球,不使其落地。
两人不约而同全副注意力都在空中飞来的球上,冲出去时又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一个不防,狠狠撞在一处,双双跌坐在场地里。
另外那人只摔了屁股,并无大碍,裴少成却不慎扭了脚,瞬间痛得无法站立,一向淡定自若的脸色也稍稍变了几分。
柳舜卿一见裴少成摔倒,心头大急,忙冲上去扶人。又有其他队员过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把裴少成抬到场外。
柳舜卿唤吟松过来,令他拿出绷带和药膏,自己蹲下身,抬手就要去解裴少成的袜带。
裴少成脸色一僵,猛然推开柳舜卿的手道:“我自己来!”
柳舜卿愣了愣,只得讪讪撒手。
裴少成解开布袜,眼见左脚踝已高高肿起。柳舜卿忙接过吟松手里的药膏,对裴少成道:“这是我父亲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消肿止痛药膏,颇有奇效。裴兄你先忍一忍,我这就给你涂上。”
吟松张了张嘴,有心想自己上去伺候,但看自家少爷满脸焦急关心,明显不想假手他人,抿了抿唇,终究没出声。
柳舜卿快速取了药膏涂在自己掌心,细心搓抹均匀,抬手就打算帮裴少成按揉脚踝。
裴少成脸色很冷,急急将脚缩了回去,皱眉道:“这种事,怎能劳烦柳公子?还请柳公子不必挂怀,我自己能处理。”
柳舜卿瞪大眼睛急道:“都这种时候了,伤势要紧,裴兄你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裴少成冷道:“我的伤势我自己知道,没什么大碍,柳公子还是让我自己处理吧!”
柳舜卿呆滞片刻,抿了抿唇,缓缓将药膏往裴少成怀里一塞,起身退开几步,低声忿忿然道:“那你自己处理吧。好歹收下这膏药,别耽误了伤情。”
裴少成坐在地上随意拱拱手,头也不抬地道:“多谢了!”
蹲在旁边的吕质文见两人结束拉扯,顺手拿起裴少成怀里的药膏道:“少成,我来帮你涂?”
裴少成从自己衣袋里重新掏出一盒膏药递过去,淡声道:“用这个吧。有劳你了。”
见此情形,柳舜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咬咬牙转过身,临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少成低眉敛目,根本没再往他这边多看一眼。
柳舜卿低着头独自往远处走了一段,蹴鞠场边的喧闹声渐渐纠缠成一团难以分辨的乱麻,他的心底浮上一层说不出的茫然和委屈。
阿全刚刚不知做什么去了,听到主人受伤的消息,急急往回赶。跑到场边先看见柳舜卿,瞧见对方脸色,脚步不觉一滞,愣了一瞬之后又继续往前跑。
“少爷,你伤在哪里了?!要不要紧?”
“只扭了脚,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如此大惊小怪?”裴少成微微蹙眉,瞧一眼气喘吁吁的阿全,隐约是在责怪他张皇失措,进退失据。
“哦……没事就好。我刚刚瞧见柳少爷那副神态,还当你伤得很重……”
裴少成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人影,垂下眼不再吭声。
比赛重新开始,广业堂这边队长受伤,场上少了一个人,柳舜卿到底还是替补出场了。
他压着满心挫败和不甘,将气闷全数发泄到场上飞舞的皮球上,表现得毫不惜力,勇猛异常,倒比平时踢得还要好上几分。
从场边看过去,柳舜卿白衣胜雪,面若芙蕖,身姿腾挪辗转,衣袂凌空翩跹,满头乌发随着轻风和主人的跃动满场飘扬,竟是说不出的俊逸潇洒。
整个蹴鞠场上,就属他光彩夺目,摄人眼球。
吕质文单手托腮,斜眼盯着场上的人撇撇嘴道:“在玩乐一道上,柳公子果然造诣颇深,看来平日里没少在这些东西上花力气、下功夫。”
裴少成的目光也一直盯着场内己方队员,表情木然,未置可否。
诚心堂那边虽然配合更稳健,奈何广业堂这边初生牛犊不畏虎,拼劲儿十足,最终竟让他们逆袭翻盘,赢下了第一场比赛。
柳舜卿心内的郁结之气此刻已消减大半,满场飞奔大笑着跟队友们击掌庆贺,广业堂全体学员将几名队员围在中间,欢笑嬉闹,分享喜悦。
对面天青色队伍里缓步走过来一人,穿过人群慢慢停在柳舜卿面前,轻笑道:“舜卿,多日不见,你身手可是更胜往昔呐!”
这人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陆知远,他刚刚是诚心堂一边的参赛队员,这会儿输了比赛,依旧气定神闲,脸上丝毫不见颓色。
柳舜卿笑道:“知远你也不遑多让啊,输了球还这么一派悠然,果然有大将风度。”
一青一白两位少年眉飞色舞,意气风发,并肩说笑着往场边走去,远远看过去,当真赏心悦目。
到了场外,陆知远抬手指指裴少成休息的方向,随口道:“咱们一起去看看少成的伤势吧?”
柳舜卿笑容顿敛,音调霎时低下去几分:“知远你自己去吧,我刚刚已经看过了,就不再过去了。”
陆知远轻挑一下眉梢,点头道:“也好,那你先行一步,我去看看再回。”
陆知远走到场边时,裴少成正垂眼坐在地上,一只手里不知握了什么东西,拳头瞧着鼓鼓的。
陆知远笑道:“发什么呆呢?伤势可好些了?”
裴少成抬眸道:“涂了药,好多了,不碍事。”
陆知远盯着他右手问:“手里是什么好东西?受了伤都不舍得放下?”
裴少成遽然抬眼,眸色瞬间冷了下去:“没什么,别人的东西,在想着怎么还给人家。”
他想了想,转头唤来阿全,低声嘱咐:“把这药膏拿去还给吟松……顺便跟人道声谢。”阿全领命走了。
“吟松?”陆知远缓缓蹲下,神色间若有所思,“没记错的话,那是柳舜卿的小厮吧?”
“对。”
“你用他送你的膏药治伤了?”
“没用,不小心掉这儿了。瞧着似乎不是中土的东西,想来得之不易,给人送回去罢。”
“哦。”陆知远未置可否,进而转了话题:“我扶你回去?”
“好。有劳了。”
过了几日,广业堂对阵率性堂,裴少成脚伤未愈,仍由柳舜卿替补上场,顺便代理队长。
率性堂学员已是在国子监学习的最后一年,对比赛已经没那么上心。这场比赛,广业堂赢得越发轻松。
这次蹴鞠比赛,广业堂连赢两场,夺了冠,柳舜卿可谓居功至伟。
球场上的优异表现,又为他赢得了不少子弟的追捧。当然,对此不以为然的也大有人在。
大概在吕质文等人看来,蹴鞠场上的种种表现,不过是进一步证明了柳舜卿的潜心玩乐、不务正业罢了。
不中听的话也陆陆续续传了一些到柳舜卿耳朵里。
以往,他向来不怎么在意别人如何议论自己。如今,因一心结交裴少成而不可得,对这些话,多多少少还是留了心,在了意。少年的心里,不再是一望而知的坦荡和无畏。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输了丢人,赢了也被嘲,人生好艰难啊……话说,明逸为什么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