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韩少成来说,八月初七这一天,是非常忙碌的一天。
因为昨天是他的生辰,白天大宴群臣、外使,晚上又带柳舜卿去看了十二生肖滑稽戏,所以整整一天没有处理政事。
但全国各地报上来的各种事务不会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而突然消失不见,地方官和朝臣们递上来的奏折也全都积压了下来。
所以,他比平日起得更早些,换好朝服便早早去了前朝议政殿,一边处理奏折,一边等着大臣们上早朝。等人到齐了,再共同商讨国事。
按照常理,这天的朝会不可避免地要比平时花费的时间长一些。
长秋殿这边,柳舜卿也比平时醒得早,韩少成离开不多会儿,他便起来了。
小田子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自从四年前离开京城以后,他便很少再挑剔穿戴打扮了,今天却对事先备好的这身衣服不大满意。
小田子大约在心理上延续了昨日的喜气,准备好的外袍是鲜亮的明蓝色,发冠是黄金嵌宝珠的款式,整体搭配显得过于抢眼夺目。
柳舜卿犹豫了一会儿,推开那身衣服,亲自走到衣柜前一番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一件浅米色暗纹锦袍,头上只搭了一根素朴的白玉发簪。
用过早膳,他照旧像平日那样进了书房,小田子便留在外间不去打扰他用功。
但柳舜卿在里面并没有用功。他将前些日子花了许多心思慢慢收拾好的医书典籍、笔记验方都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它们归类准确,安放有序,这才放心。
之后,他又去院子里,将药圃里栽种的植物细细检视了一遍,还亲自给其中一些药草浇了水。
小田子只当他昨晚睡得晚,今儿又起得早,没有心力继续学习,便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好茶饮和点心,好让柳舜卿在此处休息、放松。
约莫到了平日散早朝的时间,韩少成身穿一身玄色常服进了长秋殿的院子,身边一个下人都没带。
小田子一愣之下,赶紧上前行礼问安,口中笑道:“皇上今儿来的倒早。”
韩少成平时就算散了朝,也要留在御书房处理奏折,一般到晚膳前后才有时间过来。
今天论理应该比平时更忙些,他竟早早来了,想来是昨天祥和甜蜜的余韵尚未过去,难免有些把持不住。
韩少成没搭理他的话茬儿,径直走到石桌边的柳舜卿面前,温声道:“舜卿,我今日带你去一个地方。”
柳舜卿抬眸看了他一眼,低低“嗯”了一声,也没问到底去哪儿。
两人并肩出了长秋殿,院子里和院门口的侍卫立刻远远跟上来,小田子也自觉缀在他们身后。
韩少成突然转头对身后的下人们道:“今儿你们都不必跟着了!”
侍卫们愣了一瞬,忙纷纷退回院子里。韩少成带着柳舜卿又走了几步,察觉到有些不对,回头一看,小田子仍远远跟着他们。
他脸上露出几分不悦,冷声道:“朕刚刚说的话你没听到么?你也不必跟着了。”
小田子慢慢停住脚步,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不安。
韩少成道:“还不回去?是要朕亲自送你回去么?”
小田子忙躬身道:“奴才不敢!奴才这便回。”
他慢慢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对远去的背影,突然快步走回长秋殿,拉住门口一个正在干杂活儿的小太监,急道:
“你马上以最快的速度赶去议政殿,跟皇上说,‘皇上刚刚带着柳公子去了西便门,不让小田子跟着。’速度要快!”
那小太监瞪大眼睛,茫然道:“皇上既已出了西便门,您怎么又要我去议政殿?那我到底找谁说这话去啊?”
“别问那么多,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去了议政殿,若见到皇上,便把刚刚那番话说给他听;若见不到,你再去御书房看一眼。若在这两处果真都没找到皇上,你再回来复命不迟!”
“啊?这……”
“别啊了,赶紧去!若误了大事,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快!”
小田子是长秋殿的首席太监,那杂役小太监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他这番话,还是忙不迭按照他的吩咐急急跑了起来。
等小太监走了,小田子顺着刚刚韩少成和柳舜卿离去的路径重新追了上去。只是,他这次调息运气,用上了轻功,不光速度快了数倍,而且悄无声息。
虽然他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直觉其中必定有问题。
皇上曾无数次叮嘱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证柳舜卿始终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连皇上本人在场也不例外。
昨晚皇上带柳舜卿去瓦肆看滑稽戏,小田子也是远远跟着的。他是唯一能跟进瓦肆的下人,只不过一直隐在暗处罢了。
所以,今天皇上的一切言行,都实在太古怪了!
而且,再仔细想想,皇上今天下早朝的时间太早,没去御书房处理奏折也很奇怪。柳公子起得很早,却没有认真读书抄方子,而是早早坐在院子里,仿佛一早就在等什么人……
小田子紧张的心脏砰砰直跳,脚下却丝毫没有放松,追到西便门口,他问守门的侍卫:“皇上往哪边去了?”
那侍卫认得他,昨晚去瓦肆,他们一行人走的也是这道小门。他指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答:“往那边去了。”
小田子跃上路边的树梢,从高处跟了上去。不多会儿,他便远远看到了两个人影。他们脚步虽快,却只是普通人的步伐,远远无法与小田子的轻功相比。
听到通传,杂役小太监一头冲进议政殿,一眼便看到了居中高台上坐着的韩少成,他身穿明黄色朝服,正在听底下站着的大臣说话。
小太监顾不上处理这远超他大脑、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信息,跪地叩头道:“启禀皇上,长秋殿的田公公派奴才来,有急事禀报!”
韩少成眼皮一跳,“唰”地站了起来:“什么事?快说!”
分配到长秋殿伺候的小太监都是最机灵的,他知道那番话实在过于古怪,不好当众说出口。而且,柳舜卿的名字也不适合当着朝臣们的面提起,所以快步走到韩少成身边,附在他耳边把话说了。
韩少成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用手撑住桌子,对底下的人道:“朕有急事要处理,今日早朝先到此结束。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说完,他不再去看朝臣们或惊疑、或不解的脸色,匆匆出了议政殿,运起轻功疾奔西便门而去。
他没有让贴身侍卫跟着,既因为时间紧迫,也因为内心深处,他下意识不想再用强权武力去逼迫柳舜卿。
顺着门口侍卫以惊恐无比的脸色指给他的那条小道,他很快追上了前面三个人。
在小路尽头,小田子已经跟黑衣服的“韩少成”斗在了一处。他并不确定这个黑衣服的“皇上”不是皇上,可是,若再不出手拦截,恐怕真要来不及了。
柳舜卿手握一柄长剑手足无措站在旁边,没有上前帮忙。
事实上,他不会武功,上去也只是添乱。
木垚给他这柄长剑,是怕有其他侍卫追上来,让他关键时刻用以自保。木垚心里清楚,在这宫里,没有任何一个侍卫敢动柳舜卿一根汗毛,所以,手握长剑的柳舜卿,几乎是无敌的。
看见身穿明黄色朝服的韩少成奔到眼前,小田子如获神助,赫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木垚顷刻间便落了下风。
木垚和柳舜卿瞬间意识到,小田子之前根本没使出全力。
他不确定木垚的身份,所以不敢下死力,只需要达到把人拖住的目的即可。此刻,真的韩少成来了,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韩少成没去管旁边打斗的两人,他只死死盯着柳舜卿,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要走?”
柳舜卿垂下眼帘不去看他,声音显得冷淡而虚弱:“我从来没说过我不会离开。以前,我盼着你早日醒悟,主动放我出去。但看你近日的一系列举动,暂时似乎没这种可能……所以,我只能自己想办法离开。”
“我以为……昨日的生辰……我以为你已经……”韩少成喉头哽塞,语不成句。
柳舜卿轻声打断了他:“你以为错了。昨日是你的生辰,于我而言,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如果非要找一个意义,那便是让我越发看清了你的偏执和顽固,所以我只能再次选择用这种令彼此都尴尬的方式离开。”
韩少成凄然点头:“于你……没有意义?我……偏执,顽固?”
柳舜卿攥紧双拳,一言不发。
韩少成冷笑道:“是,我的确偏执,我就是要偏执到底!除非你能让我彻底死心,否则,我决不会放你离开!就凭你身边这个怪胎,你以为你们今天能走得脱么?”
柳舜卿沉默着偏头看了一眼缠斗在一起的小田子和木垚,心下黯然。
他不懂武功,但也能看出来,木垚远远不是小田子的对手。只因小田子暂时手下留情,没出杀招,他们才打得有来有往。这样下去,木垚根本毫无胜算。更何况,这边还有一个武功高手韩少成伫立在侧……
他转回头,低声问:“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彻底死心?”
韩少成轻抬下巴,指了指他手里攥着的长剑,寒声道:“除非……你用你手里这把长剑,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