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74 / 85 章 · 3,356

既然打算私自逃跑,不是光明正大被放出去,之前收拾好的那些笔记、验方,便只能忍痛放弃了。

柳舜卿将它们分门别类整理好,整整齐齐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心想,或许等岁月流转,他和韩少成都老了,心境彻底平静下来了,他或许还有机会拿回自己这些手迹。

再不济,被别人拿到了,如果恰好遇到同道中人,也不算白白浪费了他一番心血。

最不济,被韩少成一怒之下撕了、扔了、烧毁了,只要能稍稍消减一些皇上的怒火,也算功德一件。

想到最后,他忍不住笑起来。

他没有亲眼见过韩少成发怒的样子,凭想象也很难想象出来。

从前,倒是经常能看到他冷嘲热讽、阴阳怪气的时候。近来,这样的韩少成也极少出现了。

他天生便冷静理智,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在国子监的时候,尽管内心有千般仇恨,万般不情愿,他都能忍着恶心和不耐烦为柳舜卿解读经书、修改策论。

后来,他更是精于算计,步步为营,他所走出的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节奏和路径上,才有了今日的君临天下。

可是,如今的韩少成,却让柳舜卿有些看不懂了。

他仍旧深谋远虑,工于算计,但他精心算计出来的,却是一个违拗群臣心意、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结果,这已经明显背离了他当初想要民心顺服、天下尽归于己的初衷……

这样似理智又非理智的韩少成,让柳舜卿感到迷惑而混乱。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既然做出了决定,便只需一往无前。

木垚已经在前几天跟他详细传达了精心设计好的出逃计划,果然很周密。只等今日韩少成生辰一过,他们从此便彻底天各一方了。

韩少成从群臣、外宾云集的生辰大朝会上退下来时,已过了申时。他匆匆回寝宫脱下朝服,换了一身事先选好的玄色常服,便去长秋殿找柳舜卿。

这身衣服,跟数年前他第一次赴柳舜卿生辰之约时穿的那身衣服,乍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不知柳舜卿还记不记得了。

走进长秋殿,在两人打照面的一刹那,柳舜卿略怔了怔,不过他什么都没说。韩少成猜不透他是因为看见了眼熟的衣服,还是因为他比预先说好的时间到得早了。

小田子就站在柳舜卿身侧,今儿他脸上倒是露出了些许欣慰之色,没了平时那一脸操碎心的愁苦模样,韩少成便越发放下心来。

柳舜卿对小田子吩咐道:“既然皇上来了,你叫人把东西端上来吧!”

韩少成愣了愣,心下有些忐忑:“是什么?”

柳舜卿没做声,小田子唇角一抿,笑吟吟抢答道:“柳公子估摸着皇上在大宴上必定大鱼大肉,吃的腻不说,也少不了来宾敬酒,胃里肯定不舒服,所以命咱们长秋殿的小厨房备了长寿面和桂花乌梅饮,擎等着给皇上消暑解腻呢!”

韩少成立马站起身来,殷殷盯着柳舜卿道:“真的么?”

柳舜卿移开视线,脸色有些别扭,低声咕哝道:“我只是叫人备了长寿面和乌梅饮,哪有他那么些话?”

韩少成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小田子又忍不住小声道:“奴才哪里话多了?奴才还没来得及说,那乌梅饮还是柳公子亲手煮的呢……”

韩少成只觉胸口“咚”地一声,像有鼓槌敲在鼓面上,激起了巨大的震动和声响。他低低唤了一声:“舜卿……”

柳舜卿板起面孔朝小田子道:“你今儿怎么回事?还不快去干活,净在这里聒噪个没完!”

小田子含着笑边退边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奴才今儿实在高兴,请主子千万恕罪!”

被主仆二人一阵搅合,韩少成也想不起自己该说什么了。他眼里蓄着光含着笑把一碗面全吃光了,乌梅饮却是以极慢极郑重的速度缓缓啜饮着。

液体流经舌根,滑入喉管,竟像突然固化了一样,让那一处有了阻滞哽塞的错觉。

只一口,他便尝出来了!这的确是柳舜卿亲手煮制的桂花乌梅饮,是无论哪一个御厨都无法复制的味道。

因为今天是他的生辰,让柳舜卿莫名心软了?还是因为那两道圣旨,终于让对方窥到了自己的些许真心?

不管因为什么,经历过千余个日日夜夜的煎熬,他终于隐隐看到了救赎的希望。

韩少成带着柳舜卿微服出宫,负责护卫的侍卫们都隐在暗处,小田子也穿着便服保持距离远远跟着,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

行了不多远,马车停下来,韩少成伸手扶着柳舜卿下车。柳舜卿抬眸看清眼前的建筑和门脸,不由一怔。

这是一家瓦肆,是四年前他替韩少成庆贺生辰的那家表演俳优百戏的瓦肆。当时,为了亲自参与排练节目,他来过很多遍,绝不会认错。

他很想问些什么,但莫名地,他又有些害怕面对此刻的韩少成,便垂下眼帘,佯装若无其事。

韩少成牵住他的手,温声道:“进去吧。”

一掀门帘,就有熟悉的鼓点声和熟悉的敲鼓侏儒出现。飞天的仙女们也一如当年,甚至连她们口中道出的吉祥话,都丝毫未变。

一瞬间,柳舜卿感觉自己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四年前那个大战前夕的八月。

当然,还是有些微不同。

当初他看这些时,身边并没有韩少成,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遍一遍看着俳优们模拟排演,推敲细节。

等正式演出的日子,韩少成来了,他又躲在后台、躲在舞台上……他们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并肩携手看过这场滑稽戏。

柳舜卿静静坐在韩少成身边,第一次以观众的身份将这场戏从头看到尾。所有的程序,所有的细节,全都跟四年前宛如一个模子里雕刻出来的一般,连那些柳舜卿亲自想出来的独特祝词,也全都一一保留了。

最后,盯着舞台上身形圆润的搞笑胖猪,柳舜卿忍不住轻声感慨:“这么多年了,他们怎会记的如此牢靠?”

韩少成转过脸看着他,低声道:“年年生辰,我都会来看这场戏。年年排,年年演,怎会轻易忘记?”

“……”柳舜卿默然无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韩少成又自嘲似的一笑:“其实,也不尽然。你走后的头一年,我让他们演给我看,临到场才发现台词、细节居然被篡改了许多处。我发了一通火,他们才重新改回原样。”

“你……居然都记得么?”

“记得。你给我的一切,我都记得。包括你原本打算送我、却最终没到我手里的寒蕊香,你亲手做的桂花乌梅饮,甚至包括你在国子监写得那篇《上洛赋》,我都记得,至今仍能背诵全文……”

柳舜卿心头剧震。他怔怔抬眼,忍不住轻声问出口:“你为什么……”

好在,他及时刹住了。他不敢问,他也不能问。明天,他就要离开皇宫、离开京城了,若果真问出什么令他难以抵挡的答案,他怀疑自己还会不会仍然有勇气离开。

所以,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蠢动,都被他狠狠压回了心底,只许它们在肺腑间翻江倒海,汹涌澎湃……

韩少成静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刚刚,柳舜卿分明已经有所触动,他几乎就要问出那个问题了。这说明,在他内心深处,终于有了一丝动摇,他终于开始怀疑他原本丝毫都不肯相信的一切。

虽然他最终忍住没问出口,但韩少成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内心那一丝微渺的希望渐渐变得充盈起来。

他不会催他,就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怀疑,慢慢回味,慢慢领悟。终有一天,他总能感知到韩少成从一开始就有的那番真心,到那时,就可以把自己所有隐藏在内和流露在外的情绪都一一说给他听。

韩少成相信,时机到了,柳舜卿一定都能听懂。

就在两人陷入沉默的当口,百戏班子的班主一路小跑到韩少成面前跪下去,叩头高呼:“恭贺皇上生辰大吉,万寿无疆!”

韩少成抬了抬手,恢复他一贯清冷淡漠的口吻:“免了,起来吧。”

那班主仍是磕完了三个头才起身,弓着腰小心翼翼道:“今年的演出,不知皇上可还满意?”

韩少成笑道:“今年满不满意,你得问柳公子的意见。”

那班主悚然一惊,这才敢抬头朝皇帝身边细看,发现旁边坐着的人果然是当年指挥他们排演这出滑稽戏的柳舜卿。

班主忙笑道:“数年不见,柳公子风采更胜往昔。不知您对今天这场演出可还满意?”

柳舜卿微微笑道:“演出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你们这瓦肆这几年是经营得不大顺利么?论理说,如今天下太平,生意该比从前更好才对啊?”

韩少成略有些意外地偏头看了看柳舜卿,那班主也一脸莫名奇妙。

他抓了抓后脑勺,讪笑道:“柳公子何出此言?非是在下胡乱吹嘘,托皇上年年生辰都来我们这儿的这份天大的福气,我们这间瓦肆这几年生意火爆,我们若自称第二,同行里头绝对没人敢称第一。”

柳舜卿脸现诧异,抬眸环视四周道:“那你这店里的陈设布置,怎的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丝毫未见改善?许多物件都明显老旧了。”

班主立刻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柳公子有所不知,皇上一早就给我们下了令,不光这出十二生肖戏一个字儿不能改,店里的陈设也不许增一分减一分,否则……呵呵呵呵……”

柳舜卿顿时心如明镜,垂眼低声道:“……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明明想好了不多问,还是不小心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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