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

65 / 85 章 · 3,411

吟松是最先回到京城的。

今年开春出门之后,他改变策略,将寻人重点放在京城附近的州县,每一处地方都找得格外仔细,所以没有走出去很远。

接到韩少成手下的通知,他先是狂喜,继而狂怒。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韩少成依旧阴魂不散,居然还是让他先找到了人。

所以,对韩少成的手下人,他也丝毫没有客气,紧催慢赶,撵着人马不停蹄带他回了京城。

虽然自小生在京城,长在平阳侯府,但这是吟松第一次进宫。一路上,他没心思欣赏雄浑壮观的高墙深院、亭台楼阁,一味只顾低着头匆匆赶路。

跨过重重石阶,穿过层层宫门,当他终于站在长秋殿的院子里,隔着一条石径看清柳舜卿时,先是呆了一呆,接着便“哇”地一声大哭出声。

柳舜卿紧赶上来几步将人接住,也跟着红了眼眶,热泪涌动。

主仆二人一句话没说,先相拥着哭了一场。

等吟松好不容易抽抽搭搭止住哭声,第一句话就是深深的埋怨:“少爷,当初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我?你居然连我都不要了!”

柳舜卿盯着吟松已脱了稚气,却依旧透着几分痴傻的面容,低叹道:“我要带上你,哪里还跑得脱?”

吟松心里其实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当时他跟柳舜卿都不住一个帐篷了,如果大张旗鼓带上他,逃跑难度肯定大大增加。可他心里这道坎就是过不去。

“可是,你自小就由我伺候着,不带上我,谁伺候你?谁伺候你我都不放心!”

“那你看,这么些年,没你伺候,我不也好好的么?”

吟松嘴角一撇,又要哭了:“少爷,你这意思,就是你身边有我没我都一样了?你倒说说看,这些年,是谁把你伺候成这个样子的?”

吟松分明已经从柳舜卿的面容和双手上看出了风霜的痕迹,对那位存在于心里的“继任者”满心眼的不满意。

柳舜卿笑道:“你傻了么?我逃出去了,就不再是侯府的公子哥儿了,连生计都要自己解决,哪还有谁来伺候我?”

吟松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你你,你的意思……这么些年,居然没人伺候你?那两个游医,他们明知你是何等身份,既然救走了你,为什么不好好对你?”

“他们肯救我离开,已是大恩大德,怎能再要求他们负担我的生活?说实话,他们的确是想要我什么都不做、还跟从前一样生活来着,可我又怎能答应呢?你不必伤怀,我这不也好好的么?”

“好什么好!你看看你这双手,都糙成什么样子了?快赶上我这做下人的手了!”吟松颇为不满地嘟哝道。

柳舜卿垂眼笑了笑。其实,他之前的手,远比吟松的要粗糙许多。现在这副样子,是这些日子不事生产慢慢养回来的。

想了想,他对吟松道:“其实,能自己做事,自己养活自己,我很快活,至少比现在这样无所事事闷在宫里要快活得多。”

吟松闷声道:“自己养活自己?你一个少爷,能做什么养活自己啊?”

柳舜卿沉吟一瞬,轻声道:“你还记得三年前你曾去过黎州的药市么?”

“……黎州?药市?”吟松偏头想了想,点点头道,“嗯,是去过啊,怎么了?少爷你怎么知道我去过黎州?”

柳舜卿不答反问:“那你记不记得在药市上,你曾替一个名叫木二毛的人打抱不平?”

吟松慢慢点头:“这件事……我也有点印象。怎么了?这事跟你养活自己有什么关系?”

柳舜卿定定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木二毛,就是我。”

“什……什么?木二毛……就是……就是你?”吟松瞳孔地震,手足无措,“少爷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怎么会……怎么会是木二毛呢?”

柳舜卿笑道:“你忘了我是怎么逃跑的了?那位游医,他会一种障眼法,能让一个人在他人眼中变换外貌,木二毛,就是被施了障眼法的我。”

吟松震惊过后,黯然垂眸:“少爷你果然……果然好狠的心!我都在你面前了,你居然只当作不认识我……”

柳舜卿双手搂过他的肩膀拍了拍,轻声道:“那时候,通缉令散得各处都是,韩少成的耳目又很厉害,我怎么敢公然跟你相认?我当时邀请过你去我住的地方待几天的,被你拒绝了啊。”

吟松颓然道:“我好笨啊……我那时候为什么要拒绝啊?我好悔!”

柳舜卿眼圈红了红,握住他的手道:“你当时说,你要去找你的主人,无暇停留。”

主仆二人双手交握,一时都陷入沉默。

半晌,吟松问:“你都藏得那么深了,连我当着你的面都认不出来,那韩少成又是怎么找到你的?”

“是明逸先找到了我,但他没敢最终确认。韩少成派人跟踪他,起了疑心,亲自去黎州查看,不小心被他给看穿了。其实,你身边也一直有韩少成的人跟着。”

柳舜卿把他跟木冉之间的渊源,以及如何被韩少成识破的细节讲给吟松听。

吟松瞪大眼睛,后怕道:“幸好你当初没跟我相认,不然三年前你就被他找到了。”

想了想,他又觉得不对:“可是,如果早点把你找回来,你也省得吃那么多苦了。我万万没想到,那卖药的小哥,居然是……”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现在回头仔细再想,黎州药市里的卖药小哥,那样的穿着打扮、那样一番境遇,怎么能是他从小金尊玉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该经历的呢?那样的日子,他又怎么能过得下去呢?

柳舜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道:“你别难过啦。其实,我现在还很怀念那些能去卖药的日子呢。如今这样失去自由,被关在深宫内院,才是我最不喜欢的。”

“那韩少成,他到底什么意思?他凭什么不让你回家?!”

柳舜卿低叹道:“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大概,鬼迷了心窍吧!”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吟松心里一句话没过大脑,脱口而出。

“哦?你知道?”柳舜卿淡淡笑了笑,并不真当一回事。

“他……他对你……”话说出口,吟松又有些犹豫了,“自从你跟那位木先生走了,他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再也没有过笑模样。连你住过的大帐,他也不许撤,每到一个营地都要重新照原样扎起来,就那么空置着,有时候自己钻里面半天不肯出来……”

“你别说了!他不过是因为错怪了我们父子,心怀愧疚而已。”柳舜卿不想再听下去,他不想心生幻觉,更不想被动摇心神。

“哦……”吟松讷讷道,“可是那时候,老爷还没去找过他,他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呢。”

柳舜卿垂下眼睫,指尖陷进掌心。

吟松又叹道:“算了,管他什么心思,反正他最开始就是骗了你,骗我们去了舒州城,还想拿你要挟老爷!这些都是改不了的,你不给他好脸也是对的。这么些年他心里不痛快,那都是他自找的!”

柳舜卿勉强笑了笑,低声道:“你说得对,他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至于后来……他的心思也不单纯。咱们还是不说他了罢。”

“对,不说他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也回来了,咱们主仆难得重新聚在一处,把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我要来亲自伺候你!”

柳舜卿“嗤”地一声笑出声来:“你又犯傻了不是?这可是宫里!想要进宫伺候,先得去势,你舍得你的命根子啊?”

“啊?”吟松只觉裆间一凉,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吧?你不也是男的么?你能在这宫里待着,我为什么不能?”

柳舜卿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这后宫,原本只该是女子居住的地方。如今这里没别的女人,韩少成只拿我当女人看,我自然能住。等日后他娶妻纳妃,这后宫里有了别的女人,到那时候,他恐怕也不得不放我出去吧。”

“呃……那如今,是谁在贴身伺候你?”

柳舜卿朝门口努了努嘴,语声淡淡:“那位田公公,是韩少成专门拨来服侍我的。”

他特意在“服侍”二字上加了重音,吟松霎时便明白了。

从他进了这院子,那位姓田的年轻太监便一直守在房门口,寸步不离。说服侍,自然是要服侍的,但他更主要的任务,只怕是监视、看管柳舜卿才对。

吟松心里越发不爽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太监看。田公公听到两人提及自己,忙递过来一个讨巧的笑容,吟松便顺势狠狠白了他一眼,慌得田公公又忙低下头去。

吟松转回头重新看向柳舜卿,深深蹙着眉,脸色很是苦恼:“你自小金尊玉贵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服侍得来的,实在不行……要不我就……”

柳舜卿忙正色打断他:“净瞎想!我好好儿的,干吗一定要人服侍?过去三年多,我上山采药,下地种田,什么活儿没干过,根本不需要人伺候。再说了,田公公尽心尽力,还有一身高强的武艺,你就别在这儿瞎操心了。”

听说田公公身负武艺,吟松心里越发明镜儿似的,他低声道:“上头那位,就打算这样一直看着你啊?”

柳舜卿垂眼笑了笑:“我说了,他看不了多久的。我又不是女人,不能给他绵延子嗣,承继大统。我就不信,等这宫里当真住进来一堆女人,他还能留个男子在里面么?”

吟松张了张嘴,很想问一句:万一他压根儿就不想绵延子嗣呢?

想了想,还是算了,主子们的事,谁又说得清呢?没准柳舜卿是对的,那他不就有希望离开皇宫了么?

【作者有话说】

田公公:“……都别瞪我啊!我也只是个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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