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侯府升级为平阳公府,除了门口的匾额换了,其他都一如往昔。
车帘子掀起来时,柳舜卿仍呆呆坐在车里,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对韩少成俯首下跪,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真实感。
他恍惚想起,作为一介无官无职的平民,他从来都没有对韩少成行过跪礼。
那厢君臣见礼已毕,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马车。柳舜卿垂着眼,慢慢下了车,脚底像踩了一团棉花,步伐虚浮,无从着力。
恍恍惚惚勉强走到离柳君泽一丈远的距离,他停下脚步,眉眼始终不曾抬起,心里有无数种念头胡乱闪过,他只抓住了其中一条:许久不见,他是不是也该朝父亲行跪礼才对?
柳君泽一生戎马,生性刻板刚硬,从前对着儿子,脸上总要刻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架势,想要显出几分做父亲的威严。可是,这是他的独子啊,里里外外,他统共就这么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不爱?
眼见得柳舜卿黑了,也瘦了,露在外面的双手,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光洁白嫩,分明已是做过许多体力劳动的模样,他心里怎能不痛?
他也老了,再也装不动了。父亲的威严需要刻意伪装,父亲的慈爱,却是发自内心、谁也无法阻挡的。
不等柳舜卿想好该如何行礼,如何措辞,柳君泽几步踏来,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颤声叫道:“舜卿我儿!”
柳舜卿身体骤然一僵,紧紧地,他闭上眼,抬手抱住父亲,将头埋进他脖颈间,热泪汹涌而出,再也难以抵挡。
仿佛自从回了京城,他又变回当初那个娇气敏感的小少爷,忍不得热,受不得饥,伤心委屈起来,更是连自己的眼泪也吞不下了。
韩少成从旁默默看着父子相见的一幕,黯然垂眸,悄悄攥紧了双拳。
这些年来,柳舜卿与家人骨肉分离、亲情隔绝,所有这一切,全都拜他所赐。他怎么还能奢望柳舜卿原谅他、信赖他、甚至……心悦他?他一心只想逃走,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柳夫人遥遥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君泽心里汹涌的情绪暂时发泄完了,身为武将的刚硬气势又悄悄回来了,他缓缓松开儿子,吸着鼻子瓮声道:“快去见过你母亲。”
柳舜卿轻轻抬头,直到此刻,他才看清,父亲不过才四十几岁的年纪,鬓边竟已添了几许华发。
他忍着鼻腔里的酸楚,转而朝柳夫人的方向走去。想起韩少成曾说过,柳夫人也很想念他,过往那些母慈子孝的场景便历历在目,他轻轻唤了一声“母亲”,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柳夫人抬手抓住柳舜卿的双臂,失声哭了出来。
横流的热泪,终是彻底冲散了他们心底那份淡淡的隔膜和芥蒂。不是亲生母亲又如何?自小长在膝下,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和惦念,都是切切实实真实存在过的啊!
一行人进了平阳公府,家里的管家、下人一一前来拜见,柳舜卿发现吟松和寄鹤都不在,这才知道两个小厮已经出去找了他三年。
他轻抬眼皮,眸光淡淡瞥了韩少成一眼。
对面立刻便有了回应:“我已经命人去通知他们了,我手下的人收到信便会立刻带他们回来。”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崔明逸那边,我也让人发了信,想来要不了多少日子就能回京了。”
柳舜卿轻哼一声,没有做声。
想当初,为了躲避韩少成的耳目,他在崔明逸面前不敢暴露行迹,眼睁睁看着好友从自己眼前离开,谁知到了最后,他仍是没能逃出韩少成的掌心。
走到叠翠院,柳舜卿停住脚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抬手推开木门。
院子里清爽整洁,花木扶疏,显然有人一直在认真打理。院里的石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套茶壶和茶杯。
柳舜卿回身问柳君泽:“父亲,我走了之后,这院子有人住过么?”
柳君泽下意识轻咳一声,垂眼道:“这是你的地方,自然要一直给你留着,怎能给别人住?不过……”他用眼角瞥了一眼韩少成的方向,不知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韩少成立马接口道:“去黎山之前,我时常会来你这院子,偶尔乏极了,也会留宿。你……不介意吧?”
柳舜卿偏头冷嘲:“天下都是你的,这一方小院又算得了什么?皇上肯大驾光临,我该说一声蓬荜生辉才对,怎么敢介意?”
韩少成抿了抿唇,闭口不再多说。
柳君泽带着一丝尴尬对两人讪笑道:“进屋里看看吧,所有物件还都跟从前一样。”
柳舜卿也不管什么尊卑有序,当先迈步进了房间。里面的陈设果然跟从前一般无二,窗明几净,被褥半新,就像主人从来未曾离开过一样。就连书架上,还都照旧摆着他当初最喜欢的话本。
他在屋里随意转了两圈,走到屋角放着的冰鉴旁,随手掀开盖子,赫然发现里面竟冰着一罐桂花乌梅饮。
喉头哽了哽,他缓缓放回盖子,轻声问柳君泽:“父亲还记得我夏日喜欢喝这个啊?”
柳君泽点头:“自然记得。不光你喜欢,皇上也喜欢,以往夏日,他每次来了都点名要喝。所以今日特意叫厨房的下人提前预备着了。”
柳舜卿此刻才想起来问:“皇上政事不繁忙么?没事总来我这里做什么?”
韩少成垂眼静默片刻,顾左右而言他:“还记得那年夏天,你说你这院子唯有春天最美,约我来年春天过来赏花。可惜如今又是夏日了,已经错过了今年的花期。”
“不愧是当年国子监出了名的才子,果然好记性。”柳舜卿抬眼看了院子里的树木一眼,叹道:“没有经过仔细修剪,就算今年春天当真来了,花也不会有多美。”
“嗯。那下次便早些修剪,明年春天再来看。”
“你肯放我回来?”
“我会偶尔陪你回来小住,也会陪你一起修剪枝叶。”
柳舜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来说去,仍是油盐不进。
喝了桂花乌梅饮,府里大多数地方也都转过了,柳舜卿终于去了祠堂,拜祭祖母和柳家列祖列宗。
从祠堂出来,柳舜卿的眼圈彻底红肿不堪。韩少成想哄又不敢哄,只敢在远处偷偷看着。
柳老夫人的去世,是他跟柳舜卿彻底决裂的开始,每每想到这件事,他都悔恨不已。可惜一切无法重来,他无从弥补,只余苍白的道歉,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晚膳过后,原本到了该回宫的时间。韩少成看出柳舜卿依旧不舍得离开,悄悄牵了他的手,低声提议:“你若不想回去,咱们今晚就宿在叠翠院里,好么?”
柳舜卿张了张嘴,他很想问:“只有我,没有咱们,行么?”
可到底还是没问出口。韩少成看他比看什么都紧,这种要求,必不可能答应。他也的确十分想念自己的小院,便默许了这个提议。
起初,他在柳君泽面前还有几分尴尬,不知该如何跟父亲解释他跟韩少成之间这种不正常的关系,也不知父亲如何看待这种不合伦常的行为。
后来,他发现柳君泽似乎已经知道了一切,并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他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也隐隐有些失落。
果然在柳君泽心里,韩少成是大过天的,就算他做了柳君泽从前分明无法接受的事,也能得到谅解;就算要为此付出自己的儿子,也无从反抗。
这天下的人,无论你是侯是公,无论你能文还是善武,在天子面前,唯有绝对的服从。柳舜卿也只能服从,丝毫看不到得救的希望。
暮色四合,柳舜卿的卧房里点起烛火,伺候的下人们也都陆续退出去了。
韩少成显得比平时更为情动。他从身后牢牢抱住柳舜卿,嘴唇和鼻尖顺着他头顶的黑发一路向下,一边深嗅,一边轻吻。
过去的三年多,他多少次在这小院里流连徘徊,坐在书桌前,靠在花荫里,他闭上眼,想象柳舜卿就在身边,就在眼前,想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甚至把头埋进床上的枕头被褥之间,企图从那不知已洗换过多少回的织物之间嗅到一丝他的气息。
他甚至在这里有过许多迷乱不堪的想象……
如今,他总算美梦成真,当真在这方令他魂牵梦萦的小院里,把柳舜卿拥进怀里了。
这是他的小院,也是他们的小院。从最初的动心,到最后的动情;从最初的约定,到最后的占有,全都是属于他们的……
起初,韩少成非要点着烛火。到后来,柳舜卿实在不堪羞恼,强行爬起来把蜡烛吹熄了。
前一晚便失眠,这晚又没休息好。天光微亮的时候,韩少成才算彻底安分下来。
柳舜卿彻底放弃了睡觉的打算。这里毕竟是他的家,有他的父母长辈和家人在,若当真睡过了头,实在有些难堪。
挣脱韩少成的怀抱,他悄悄爬起来,披散着长发走到院子里。一个懒腰尚未彻底伸展开,他的目光突然停在一处角落,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霎时间一动不动。
借着朦胧的晨光,那角落里藏了一样东西,看轮廓,像一个大箩筐。
蓦地,柳舜卿胸口剧震,心尖上传来一股锐利的刺痛。他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那方角落走去。
那里,的确有一个大箩筐。此刻,筐里只有干裂的泥土和一些残留的干枯了的草根。这筐子藏在几棵大树后,像是不想被人发现,又不敢随意丢弃,只好以这样的方式将它安置在此处。
柳舜卿盯着筐子,想起它最初被抬到柳府时,里面曾长满了开着紫花的苜蓿。
此刻,筐里当然没有苜蓿,也不需要有苜蓿。那需要苜蓿的生灵,早已不知魂归何处。不知不觉间,泪水顺着柳舜卿的脸颊滚落下来。
韩少成静静站在卧房门口,盯着柳舜卿的背影,盯着那原本用来装苜蓿的筐子,心脏霎时冷到了极致。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云少,是我害死了你……”
韩少成:“云少,是我害死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