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屁!绝对不可能!”一贯斯文的吟松忍不住破口大骂,情绪比刚才听到往事的柳舜卿还要激动,“咱们侯爷绝不是那种人!他这是在挑拨你们父子关系,为自己的卑鄙无耻找借口!”
柳舜卿静静坐着,等吟松发泄完了情绪,他才缓声问:“那你觉得,夫人对我……像亲生的母亲么?”
“怎么不像?夫人的脾性最是和气,她从不发火,从不骂人,每日除了潜心念佛,什么时候较真管过咱们的闲事……了?”吟松下意识吞了一下口水,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是啊,每逢柳舜卿淘气胡闹,柳夫人总是出来象征性地规劝几句,语气温和,面色平静,她何曾当真用心着力地管教过这个儿子?
谁家的正室夫人、亲生母亲,是这样对待自己唯一的嫡子的?
那么温和,那么宽容,那么客气,就好像……就好像那些事,原本便与她无关……
两人一起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吟松执拗道:“反正,我不管夫人是什么秉性、什么来历,我只知道,咱们侯爷最是一等一的正人君子,他绝不可能做出姓韩的说的那些事!”
“不管父亲当初有没有背叛朋友、到底有什么苦衷或不为人知的缘由,但他跟前太子立场对立,却是一定的。所以,我跟那人之间,的确有世仇,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他欺骗我,利用我,我也着实无话可说。” 柳舜卿黯然垂眼,语气淡漠。
想想就很可笑啊……人家只不过是来寻仇的,自己却急吼吼奉上了全部真心,何其痴傻,何其愚蠢!
“呸!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了他们家的,他有本事就找本人讨债去。无端报复在无辜的人身上,算什么本事?”吟松心里眼里只有一个柳舜卿,凡是对柳舜卿不利的,便都是没理的。
柳舜卿忍不住笑了:“吟松,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你没听过,父仇子报、父债子偿么?身为儿子,本来就该替父亲承担这些。所以,他替他的父亲报仇,我替我的父亲还债,很公平。”
“少爷,你的意思……该不会就这么原谅他了吧?”
“原谅?谈不上吧。”柳舜卿苦笑了一下,“原谅,是指他犯了错,我宽恕他。可是,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做了他原本想做的事、该做的事,他没有犯什么错,也并不需要谁的原谅。”
吟松瞬间就不爽了:“他没错,难道还是咱们错了不成?”
“的确,是我错了。我错在识人不明,认人不清,头脑简单,行事愚蠢……栽了这么大跟头,也是我咎由自取。”
“……少爷……你别这样说……”
“我没关系,你也不必难过。认识错误,才是改正错误的第一步。所以,认清现实,认清了这个人,从今以后,我便不会再犯错。至少在他这里,我不会再错了。这也算一件好事,不是么?”柳舜卿笑了笑,脸上是一种释然的轻松。
吟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了……你以后绝对不能再轻易相信他……”
“没错。只要牢牢记住他是仇人,是一个伺机报复、随时都可能伤害我的仇人,那便不会再轻易上当了。”
门口一直有侍卫把守,但屋里无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从不见他们进来干涉。
柳舜卿猜,韩少成或许并没有彻底限制他的自由。
在屋里憋了两天后,他决定出门试试。
主仆二人穿戴整齐,目不斜视地踏出房门,心里其实都极度紧张。
柳舜卿还记得刚来那天落在吟松脸上的巴掌,那样沉重有力、毫不留情,殷红的血迹让柳舜卿至今想起来心口仍在发紧。
他从来没挨过打,也没受过肢体上的苦,实在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番滋味,也丝毫不想知道。
还好,在他们走出几步之后,两个侍卫便不急不缓地跟了上来,以同样的步伐和节奏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
看起来,只要保证他们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做什么不合对方要求的事,侍卫似乎并没有打算干涉的意思。
走出这方小院,外面是一片颇为精致的花园,虽然这个时节已经没有多少花可供观赏,但景色依旧宜人。
花园里静悄悄的,只远远能看到个别园丁和侍卫。看起来,柳舜卿住的这方小院,跟别处是单独隔开的。
走完花园里曲曲弯弯的小径,便能看到前方主宅的高大墙壁和屋檐,两个侍卫突然拉近了距离,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柳舜卿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穿过回廊,眼前的院子里突然多了许多武士和络绎往来的官员。看起来,这里才是真正接近新任皇帝处理政务的所在。
他在回廊下站定,瞧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发呆。那边偶尔也有人远远投来几眼,又匆匆离去。
站了一会儿,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进了院子。那人也一眼看见了他,先是一愣,继而转身拔腿便走,脚步快得离谱,像是在躲避什么豺狼虎豹。
柳舜卿不假思索,扬声便喊:“吕质文!”
吕质文背影一顿,脚步慢了下来。像是犹豫斗争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般缓缓转过身,朝着柳舜卿走来。
柳舜卿目不转睛地盯着吕质文,待对方走近,拱拱手淡笑道:“久违了,吕公子。故人重逢,怎的不打声招呼就要走?”
吕质文别扭地偏过头移开眼,只跟着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
柳舜卿勾了勾唇角,又说:“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实乃人生大幸。不知吕公子方不方便去在下的住处盘桓片刻,一起叙叙旧?”
吕质文抬眼看了他身后的侍卫一眼,迟疑一瞬,点头道:“好啊,方便。”
一路上,吕质文面色凝重,如临大敌,柳舜卿在旁边瞧着,心里只觉得好笑。
等进了屋,吕质文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柳舜卿的住处,脸上的神情才略略放松下来。
自见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语气里竟是带了些许欣慰:“他给你安排的住处,倒还像样。”
柳舜卿微微抬眼,面露诧异:“怎么,这边给吕公子安排的住处不合你心意么?”
吕质文苦笑着摆摆手道:“没有。我的住处自然远没你这里好,但我在意的也不是这个。于我而言,住哪里都一样,我并不在乎。”
柳舜卿越发觉得奇怪了:“那你在意的是什么?”
吕质文呆了一瞬,涨红了脸道:“我……没什么。这里的饭食,你还吃得惯么?”
一贯对柳舜卿出言不逊、冷嘲热讽的吕质文居然认真关心起他的饮食起居,这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
柳舜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吕质文表情一呆,下意识反问。
想了想,他突然明白过来柳舜卿问得是什么,顿时涨红了脸急道:“我当然不知道!”
见柳舜卿仍不开口,吕质文摆正姿势面对柳舜卿,苦笑着辩白:“我怎么可能知道?像我这种脸上藏不住事、心里藏不住话的性子,你觉得他有可能事先让我知道么?”
这倒是真的。
虽说吕质文一直紧密追随着韩少成,但以他的性子,的确藏不住多少事。以那人缜密的心思,还有这件事的重要程度,吕质文应该是没资格提前知道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唯他马首是瞻?如今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柳舜卿必须弄清楚所有疑点,他不容许自己再犯下轻信他人的错误。
“是我父亲……他一直都是这边的人。当初进国子监的时候,父亲便嘱咐我主动跟他交好,要处处以他为楷模。我只当父亲是惜才爱才,我本身恰好也很佩服他,所以……直到近日,父亲偷偷携全家离开京城前往这里,我才知道真相。”
“那……谢樵行、陆知远,他们也都是吧?”
柳舜卿突然想起在裴府门口欲言又止的陆知远,心口止不住微微一痛。那位大概才是真正知情的,可惜,相交一场,他并没能赢得对方的同情。
“是……国子监和京里,远不止这些人……”吕质文缓缓点了点头。既然柳舜卿人都在这里了,这些也就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既然你事先并不知情,刚刚看到我,为何一脸心虚?”柳舜卿忍不住又想逗吕质文,想看这人生气嘴硬的模样。如今想来,即便是当初跟吕质文斗气耍嘴皮子的时光,都是那么遥不可追。
这次,吕质文却没生气,甚至也没反驳:“因为……我并不赞同他这种做法。而且,当初他生病了还在惦记你的消息,也是我传给你的。如今想来,我是平白被他利用了……”
柳舜卿沉默了一会儿,用气音轻轻笑了一声:“这不怪你。是他心思太深沉,手段太高明,你如何能是对手?”
吕质文慌乱地朝门口看了一眼,低声道:“舜卿慎言。‘对手’这种用词,岂能随便出口?我如今是他的臣属,是真心敬服他、追随他。我唯一不赞同他的,也只有你这件事。”
柳舜卿忍不住笑道:“你敬服他、追随他,是他的臣属,自然不能乱说话。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他的仇人之子,如今也算是他直接的仇人了,又有什么话是我不能说的?”
吕质文抬眼,眼神犹疑,声音也变得极其缓慢、极其滞涩:“你们……当真只是仇人?难道,就没有……就没有过哪怕一点点真心?”
柳舜卿顿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肚子发痛,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吕质文,你怎么能比我还天真?你不能这样……真不能这样……你再这样下去,以后可是要吃大亏的……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吕质文:“……讲真,你这样,我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