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身泥水、稀里糊涂跟着裴少成走到凉棚边的林子里,柳舜卿才突然反应过来,这里又不是寝舍或者自己家里,他只穿了一身衣服上来,哪有衣服可换?
他苦着脸对裴少成道:“少成,此处没有衣服可换啊……不如我去太阳底下待着,大概用不了多久也就晒干了。你赶紧回去钓鱼吧,别耽误了比赛!”
到了这会儿,他心里还惦记着输赢。
裴少成笑了笑,并没理他,只将地上铺着的毯子拿起来一块挂在两棵树之间,遮挡出一方无人的角落。
他拉着柳舜卿躲进去,一边抬手脱身上的外袍,一边对柳舜卿道:“快脱衣服,再晚些该着凉了。脱了之后,穿我的外袍。”
“啊?那你……你穿什么?”柳舜卿茫然盯着正在脱衣服的裴少成,一时有些错愕。
裴少成忍不住笑了一声:“我里面还有中衣,你怕什么?”
柳舜卿下意识抿了抿唇……大庭广众之下只着中衣的裴少成……他实在有点无法想象。
中衣当然也算包裹得十分严实,可是……可是裴少成一贯端方雅正,礼仪周全,衣帽发饰从来都一丝不苟,从无错漏之处,如果让他只穿着中衣四处活动,怕是……
不行不行,完全无法想象……柳舜卿低声嗫嚅道:“还是算了吧……今天天气好,我去太阳底下晒着,应该很快就能干……”
裴少成已脱下青色外袍,只剩里面一套白色短衣长裤。因夏季面料轻薄,在林间阳光的散射下,竟隐隐透出些许皮肤的色泽……
柳舜卿偷眼瞥了对面一下,越发觉得这场面委实太过突兀,有点不妥。不,是极其不妥。在他的潜意识里,保持裴少成的完美君子形象,远比自己是否受凉要来得重要得多。
见柳舜卿愣在原地,半天不肯脱掉湿衣,也不肯抬头看自己,裴少成微微蹙眉:“难道舜卿是在嫌弃我的外袍么?还是说小侯爷本就穿不惯别人的衣服?”
“啊?……没有没有!怎么会?……我穿就是了。”一顶大帽子当场扣下来,柳舜卿不从也得从。
他缓缓除去外袍,里面轻薄的白色中衣因为沾了水,紧紧黏在身体上。胸口、手臂、后背……各处的皮肤半隐半透,显出薄薄的肌肉线条和乳白色的肌肤光泽。
察觉到裴少成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柳舜卿颇有几分不自在,忍不住低下头转过身去。
等转完了,心里又忍不住疑惑:同样是男子,他在吟松面前,甚至在崔明逸面前,露胳膊露腿也不觉得有什么,为什么在裴少成面前就这般不自在呢?
大约因为对方太过美貌,太过端方,又跟自己还不够熟悉的缘故吧?
或许在他心里,下意识仍是以一种高山仰止的心态在看待裴少成。所以,这般衣衫不整地面对对方,难免会觉得尴尬失礼。
脱完中衣,柳舜卿全身上下只余一条四角裈裤。裈裤当然也湿透了,但他实在没法再继续脱下去了,打算就这么忍着不适裹上长袍。
他垂下眼,朝身后的裴少成伸手道:“少成,劳驾把你的外袍给我吧!”
没听到回音,柳舜卿诧异回头,正对上裴少成低垂的眉眼。那眼神幽黑澄澈如寒潭般深邃,内里又仿似蕴藏着无数灼灼光华,登时令柳舜卿心头狠狠一跳。
他努力压下突如其来的心悸和一股没来由的慌乱,轻声提醒对方:“……少成?”
裴少成眼睫忽闪,清了清喉咙,低声道:“……裈裤也湿了,不脱下来么?”
“呃……不了吧……这件面积小,应该干得快。”柳舜卿忍不住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
他莫名觉得,裴少成此刻的眼神和声音,都有点迫人,实在很难让人镇定安稳下来。
裴少成没再坚持,缓缓抬手把外袍递了过来。
柳舜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把袍子穿好系紧,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至于为什么要松这口气,他自己属实也没想明白。
从表面看,暂时也算衣冠齐整了,柳舜卿又能坦然面对裴少成了。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只穿白色中衣的裴少成,比平日少了几分严肃规整,容色中的昳丽俊美越发凸显,竟隐隐有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态势。
他第一次意识到,裴少成的美,是具有侵略性的。
两人一起将柳舜卿换下来的衣服在树枝上展开晾好,再回到河边,钓鱼比赛已近尾声。
柳舜卿匆匆赶回自己钓竿旁,还想再徒劳挣扎一番。
可惜最终他仍是一无所获。
他们这组虽有一条极为突出的大鱼,但其他组的数目却远远胜出。最终裁定结果,他们算倒数第二,崔明逸和谢樵行那组恰恰是正数第二,正好有资格出题目罚他们。
得了第一的那组罚倒数第一那组的两个人一个背着另一个,从凉棚处跑到水潭边,上下交换位置后又背着跑回来。
两个同样长手长脚、从不干体力活的年轻公子沿着坑坑洼洼的草甸负重奔跑,一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好几次险些要将背上的人掀下来,惹得旁观众人大笑不止。
柳舜卿跟着笑完了,可怜巴巴看向好友:“明逸……”
“放心,我自然不会难为你。” 崔明逸宽慰地冲他笑了笑,柳舜卿登时便放下心来。
谢樵行也将目光投向裴少成,目光里带了一丝征询。
裴少成浑不在意地笑道:“别看我,你们随便罚就是了。”
盯着一身中衣、瞧上去跟平日里格外不同的裴少成,谢樵行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明逸兄,不如罚少成和柳公子为我等合奏一曲,如何?”
他知道裴少成擅长奏琴,那日也亲耳听过柳舜卿的琴曲,水平比裴少成只高不低。这个主意,只怕很合人心意呢!
不待崔明逸出声,旁边陈慎言先高声反对:“不行不行!就凭他们两位的琴技,你这算惩罚还是奖赏?机会难得,你们得来点儿刺激的!实在想不出,就跟第一组一样也行!”
好不容易抓到裴少成落败,对方此刻又是这么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陈慎言总算体会到了一丝丝与人差距缩小的乐趣,怎能忍住不乘胜追击?
他看刚刚那组互相背着跑就很有意思,不知裴少成衣冠不整负重奔跑起来,还能不能保持他一贯的翩翩风度?
裴少成转过脸,缓缓对着陈慎言笑道:“惩罚项目,到底是由组织者说了算,还是由赢家说了算?”
陈慎言顿时无语,立马将目光转向崔明逸。
不过,鉴于崔明逸跟柳舜卿之间的关系,他基本已不抱太多期待了。
果然,崔明逸淡淡笑道:“樵行的主意不错,就这么办吧。”
他喜欢听柳舜卿弹琴,并没有兴趣听二人合奏。但是,跟互相背着跑比起来,一起弹琴也就不显得那么令人不悦了。
众人回到凉棚底下,各自挑了舒服的位置和姿势坐好,准备听柳舜卿和裴少成弹琴。
柳舜卿穿着裴少成的青色长袍,因为衣衫比他的身材要宽大许多,更显出几分脱尘出俗、仙气飘飘的韵味来。
裴少成一身白色短打中衣,在一众长袍之间显得格外突兀。但他面色泰然自若,风度仪态分毫不乱,丝毫没有衣衫不整的羞赧与局促,倒像他穿了什么,什么便是得体。
两人并排在琴后坐好,裴少成让柳舜卿选曲。
柳舜卿看一眼一身白衣的裴少成,心神微动,选了一曲《幽兰操》。
两人第一次配合,竟出乎意料地默契。柳舜卿琴技娴熟,指尖流淌的主旋律幽咽嗡鸣,动人心魄;裴少成从旁呼应配合,和音袅袅,丝毫未曾喧宾夺主。
一曲终了,大家鼓掌喝彩,柳舜卿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裴少成:“少成,你太厉害了!第一次配合,你竟深知我的演奏习惯,每一处和音都那么恰到好处。”
裴少成垂眼笑了笑,未置可否。
崔明逸却道:“你没听过他弹琴,他却听过你弹,知道如何配合也不足为怪。”
柳舜卿闻言愣了愣,才想起那晚弹《文王操》的事,不禁小声嘀咕:“原来那会儿他也是用心听了的嘛。”
受他们这组启发,第三名的惩罚措施也走起了文雅路线,罚倒数第三的两人七步吟诗。
之后,输了比赛的这一半公子哥儿便架起炉火,为赢了的人烤鱼。
烤鱼跟烤肉本质上没太大区别,柳舜卿驾轻就熟,握着竹签子就着火炉来回翻面,再依次撒上调料,不多会儿就烤好了一条。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烤好的第一条鱼应当给崔明逸,所有调料都是依着对方口味放的。
崔明逸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这次钓鱼比赛的赢家,得了第二名。于公于私,给他都最合适。
柳舜卿拿起焦香扑鼻的一串,正要起身去找人,身旁的裴少成突然将目光转了过来,先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将目光转向他手里的烤鱼,看上去竟有些眼巴巴的,眼里像是有许多憧憬和期待……
柳舜卿瞪大眼睛,一时不大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裴少成绝不是一个耐不住饥饿的人,更不可能是一个嘴馋的人,可他此刻的目光,怎么看怎么怪异……
柳舜卿犹豫一瞬,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想吃啊?”
裴少成立刻垂眼点头:“……可以么?”
“……”柳舜卿迅速抬眼朝四面看了一圈,暂时没人留意他们这烤炉后的一方小天地。
他鬼使神差缓缓坐了回去,将手里的烤鱼递给裴少成:“……那你吃吧……别给其他人看到了啊。”
按照游戏规则,作为输了的一方,他们应该先烤后吃的……裴少成居然也有不守规则的时候,这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裴少成并不顾忌别人的眼光,大摇大摆心满意足将那条鱼吃了下去,好在似乎并没有被人发现。
作为回报,他也将自己烤好的第一条鱼偷偷给了柳舜卿。
柳舜卿却没他那番淡定自若。
他怕别人看到了又要笑他娇气、嘴馋,责他不守规则,不敢也不好意思光明正大抢先偷吃,手里拿着烤鱼,一时颇费踌躇。
恰在此时,吕质文跑了过来,先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而便去跟裴少成打招呼:“少成,烤鱼有趣么?累不累?”
“不累,很有趣。”裴少成眼角看着柳舜卿像拿烫手山芋一般捏着手里的竹签子,忍不住轻笑一声。
柳舜卿眼珠一转,抬手便将烤鱼朝吕质文递了过去:“吕兄,我记得你也是钓鱼比赛的赢家吧?这条已经烤好了,你先吃。”
裴少成笑意霎时顿在唇角,眼珠盯着那条烤鱼一动不动了。
吕质文犹豫一瞬,缓缓伸手接过签子,垂眼低低说了声“多谢”。
大概吃人嘴软,这人这次总算是将他的毒舌好好收回去了。柳舜卿盯着他缓缓吃鱼的斯文动作,轻舒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裴少成:“嘶……这鱼好辣……就算辣死也不能留给崔明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