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溪听那黑白二鬼咕唧着走远,甚是纳闷。
待二鬼隐去身形,天上便又晴了起来。
潭溪抬头看时,只见云销雨霁好个丹霞漫天,血染朱砂红透万里乾坤,黄泉路上娇花艳艳,含羞带露直开到天际。
潭溪寻处阴凉地呆坐了晌,神思恍惚的不知飘在何处,却听身后有两个毛头小鬼嘿嘿直笑,嘀嘀咕咕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潭溪恍过神来,回头瞧,正有两个黑衣白面的小鬼半飘在空中,随风而动,都盯着潭溪偷笑。
潭溪好奇道:“你们可是在笑我?”
那两个小鬼相视而笑,在半空中打滚,绕着潭溪飘荡,笑够了才又道:“哈……你还真是个死心眼的鬼。”
潭溪直皱眉,竟叫两个小鬼头给嘲笑了,故微怒道:“因何取笑于我?”
其中个小鬼从半空滚落到地上,嘻嘻哈哈朝潭溪道:“那日瞧见你跟那个青面鬼差讲话,原他是个死钱鬼,若是不给他钱,谁也别想问他句好话,你倒好,他叫你等,你便等了这么百年,你说你不是个死心眼鬼是什么?”
另个小鬼也飘了下来,堪堪落到潭溪跟前,也笑道:“瞧瞧你,白白在这不阴不阳之地寂寞了百年,生生错过少尘世温柔,如今你再回去,该死的人都死了也不定呢。”
潭溪蓦地想到在世为人的光景,念起养了自己十载的潭家,时愣怔住,竟把他们给忘了……
“现下后悔也来不及喽……”两个小鬼笑做团,飘飘然又悬在半空。
潭溪惊道:“缘何你们两个知道这么些?”
两个小鬼嘿嘿直笑,绕着潭溪打着转儿,忽而又飘至树叉上,才道:“原百年前我们俩瞧你跟那个死钱鬼说话,就笑了半晌。后我们去那尘世游历遭,颇得了些修为,哪知回来就瞧见着西边阴雷劈了冥树,起了场冥火,便过来瞧个稀罕。”另只小鬼接着道:“正是如此。我俩来瞧时,竟又碰到你,方才听你跟那黑白无常番话,才知你真就在此等了百年,如今不说你死心眼儿还能说你什么。”说罢又哈哈大笑阵。
“我看,你在阳世肯定是蠢死的。”
“非也非也,我看必然是被人给笑死的。”
倒霉鬼 作者:怪受
潭溪叫他俩吵得烦闷,又急于回那阳世,便噌的从地上起,嚷道:“乌鸦嘴,都给我滚。”说罢捡起根枯树枝子往树上掷。
那两个小鬼见潭溪发怒,嬉笑着躲过树枝,竟真幻化成两只乌黑的老鸹飞走。
潭溪颓然跌坐在地上,时悲从中来。
现下潭府也不知是何光景了,还有潭老爷和潭子实,或许早已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也不定……
潭溪掏出那块佩玉,那场大火连带着潭溪的尸首都给烧得精光,火堆里只剩了这么个物什,便想着带在身上好歹留个念想。
潭溪收起玉,委实觉得对不住把他养大的潭家,大恩未报,这百年便转眼即逝,还真是造化弄人。
潭溪心中不畅,等到圆月出,叹了口气,拍了拍屁股,又头扎进枯树林中去了。
林中阴风呼啸,刮擦着槁木,声音尖锐若泣血;枯树朽枝交互碰撞,吱吱呀呀又似夜半催命恶鬼。
潭溪把头往衣领子里狠劲缩了缩,此时恨死自己这脖子太长。
兴许是身上带着阳气的缘故,路上不住有老鸹在头顶盘桓,潭溪抬头观望时,头撞在颗三人环抱不及的大树上,只撞得眼冒金星,坐在地上揉脑袋。
潭溪打量那棵树,虽粗壮高耸,却枝杈奇。
再看那密密麻麻的枝杈上,潭溪泠然惊。
黑漆漆的树叉上层层叠叠落满了老鸹,只瞧见高低错落的串串血染腥眸,似串串妖艳玛瑙,齐齐眨向潭溪。
潭溪阵发毛。
再看看天,殷红九天之上,盘皎月寒而无光。
潭溪颤手颤脚起身,往树边小步挪着,脚下不小心踩到根朽枝。
只听“咔嚓”声响,万千老鸹哄而起,遮天蔽月席卷而来。
潭溪忙俯首在地,紧紧护住脑门。
群鸦过处风声赫赫,卷起地上的枯枝朽木砸在身上,钻心的疼。
待鸦群飞远,潭溪才从地上爬了起来,阴风凛冽中片墨色毛羽蝶翼般飘下,悠悠落于潭溪肩头。
潭溪捏起看,大喜。
沉沉云霭碾过,皓月迷朦之时,潭溪手中那个老鸹毛开始抖动,潭溪好悬没抓住让它逃了。
寒月隐匿之时,天地四方霎时混沌不堪,潭溪手中的毛羽却不动了,旋即潭溪阵晕眩,眼前之景,斗转星移,疾如闪电。
先是,漫山遍野的水兰冥草盛绽如雪,而后是逶迤不绝的山川河流。
潭溪只觉自己如同箭矢般斜飞入云霄,云寒雾重,冰的双颊木木然;而后又仿若从天阙直坠而下,流星般扎向茫茫红尘。
潭溪闭着眼睛,只纷扰的轰鸣声响在耳畔。
也不知过了久,耳畔静极,恍若跳脱三界遗世而立,周身衣袍冉冉浮动,却再睁不开眼,竟恍恍惚惚跌进熟梦之中。
再醒转时,潭溪只觉天亮的要刺眼,抬手掩面好会子才恍过神来。
这是又到阳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