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子实时不懂他所问何事,只得低头道:“大人所问是何?“殷奉为转过身又打量了他眼,似是要张口,却又似难以启齿,欲言又止半晌才道:“裴胜。“潭子实回想起元宵那晚众兵士围着篝火嬉笑而谈的热闹场景,那时裴将军好像孤身人立在营帐外望向远处发怔,并未见其笑颜。
“裴将军可能有点孤僻。“
殷奉为默默无语,又过了半晌,挥手示意他退下。
齐军师乃是殷奉为手下的得力心腹,见了他从殷奉为处出来,便想着,这人既能得大人召见,恐怕是因着大人与裴胜这层关系,想来也是不简单的,便时时处处优待于潭子实,此是后话。
且说,潭子实在军营中呆了日子久了,每日里味牛割草,再或者跟着蛮子到各处押运粮草,除此之外,并未叫他做什么苦差事。
潭子实每日睡到天亮,用了饭,便赶着大群疯牛往青草茂盛的草坡子上吃草,齐军师特意逮了只大狼狗给他,每日里帮着他牧牛,天气好时,他则悠闲闲躺在绿茵茵的草坡上,脚边溪水潺潺,头顶和日微熏,枝草从里虫鸣鸟叫,说不出的惬意安详。
只是偶尔几只公牛为抢夺只母牛,发了疯般互相厮杀,潭子实只得从地上爬起来,挥着三尺长的鞭子,狠狠将他们打上顿,再数落通:“群不知好歹的畜生,这么好的天儿,这么好的时候,不好好晒着日头吃草,反倒斗起架来,赶明儿上了乱战场子,想要再吃也晚了。”
彼时潭溪亦悠闲恬淡地躺在草地上,面朝蓝天头枕碧草,笑道:“是这个理儿,正所谓千金难买片刻安。”
野地里的天高,水好似清透,阵阵草香泥香扑鼻,潭溪满足的叹息了会儿,想着,这般安宁的日子不知还能有几天。
安宁日子之所以弥足珍贵,却正是再于它难得,既这么着,疲乏困倦的日子便前赴后继的来了。
三月里,北面股子寒风刮来,连夜竟下起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不知几时能停。
夜里骤冷,潭子实翻来覆去竟是冻得夜未眠,到了第二日,雪仍旧零星下着,营中疯牛可怜巴巴挤成团,幸而还有些干草余留。
军中有惯信阴阳气象者,见着三春大雪,心里打起了小鼓,慌里慌张地求见了殷奉为,只说:“这场雪下的不是时候,米及古塔大将军正从博罕往这厢运粮草,如今大雪封山,只怕军中粮食要短,且阳春大雪非同寻常,是吉是凶亦未可知,只怕要有大事临来。”
殷奉为虽不信什么气象变幻之说,只是大雪封山的确不是什么好事,旦军中断粮,恐怕要军心大乱,到时只怕大军即不攻自破了。
殷奉为前前后后思量了宿,早起时召了齐军师同商议,先说道:“唉,此值初春百姓颗粒未收,攻下的这几个城本也不富饶丰裕,且方才攻下,正是民心不稳之时,这会儿缴收粮税,恐怕生出变乱,如今看来,这场雪下的实在是叫我们进退两难。”
齐军师低头思量片刻道:“依属下之鄙见,古有韩信背水战,今大雪封山断粮,此时亦如彼时之绝境,且敌我悬殊不大,或可叫军中将士全力搏,胜算应十有八九了。”
殷奉为皱着眉头,思忖片刻道:“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存。”
齐军师微微点了点头。
殷奉为将端着茶盅的手紧了紧,将茶水搁在旁,即刻研墨下战书,道:“此战,由哈力克大将军亲率,你也跟着去罢,切记,要速战速决,免伤无辜,将敌军赶至黄河对岸便罢,无需乘胜追击,过了黄河,便是朝廷的地界儿,于地势于时机都不利,免不得要吃亏损了。”
齐军师行了礼,道:“属下听命。”说罢,就要走。
方行至账门处,却被殷奉为止住,忙又转过身,不知还有何令。
却见殷奉为看着他,他也看着殷奉为,两厢对视皆不言语,过了会儿,齐军师叹了暗自叹,道:“大人与裴将军乃是旧交,若是此战告捷,属下必保全裴将军性命,大人不必忧虑。”
殷奉为点了点头,继续埋头下笔。
个中算盘,潭溪却知道的最清楚也最明白,明日战,只怕是要拼个鱼死网破,分出雌雄来才能作罢。
这仗,实在是凶险。
夜里,潭溪犹豫再三又入了潭子实的梦。
梦中,山泉水叮叮咚咚响着,丛深草密处,水雾氤氲片,潭子实正扒着山石,偷看泉中沐浴的美人,潭溪冷不防拍了他的肩膀。
潭子实见了潭溪,竟没脸没皮地朝他嘿嘿笑着,拉着他的袖子道躲在石后偷看,“大神快来,那边方才有个仙子在池中沐浴,实在是养眼。“潭溪瞧他副春心荡漾的形容,笑道:“都死到临头了,还有兴致偷看美人出浴。“只是,梦中的潭子实好似愈发的呆傻,门心思只想着梦里的事,仍旧笑嘻嘻地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难道你连这句也不曾听闻,即便阎王要收我的小命儿,也得叫我
倒霉鬼 作者:怪受
看了美人再说。“潭溪往池中看了眼,瞧见水气迷蒙的泉水上露出半个人身,洁肤玉肌,长发如瀑,背对着这厢,确实秀色可餐。
“你先莫急着看,我有要紧事要同你说,待我说完你再看也不迟。“潭溪扯了扯潭子实的袍子。
却闻池中哗哗啦啦阵水声,沐浴的美人就要起身上岸衣。
潭子实看的正仔细,顾不得搭理潭溪。
“明日蛮人就要与朝廷兵决死战,少不得场殊死搏斗,刀剑无情,血肉难敌,到时只怕是凶吉少。我受你父所托,特来嘱托你几句,你要牢记在心。“潭子实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出浴的美人,嘴里随口应道:“大神请讲。“潭溪道:“明日大军交战,旦厮杀起来,局势必然混乱,到时你莫要贪功贪利,能逃则逃,能跑快则跑快。“潭子实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涎水道:“若是逃不走当如何?“潭溪未料及此,眼珠子左右转了转,道:“实在不成,那就……装死罢。“却说,到了第二日,忽又出了红彤彤轮大太阳,地上积雪虽未消融,却有了些暖意。
殷奉为在营前送别大军,齐军师道:“出兵之日亦有暖阳相送,想来天助我等,此战必胜。“后头兵士们闻言皆振奋不已,振臂齐齐欢呼。那情形,竟像是真打了胜仗般。
殷奉为甚是欣慰,看着大军行去,立在崖边峭壁之上,望着家国壮丽山河,朝远处遥遥笑。
此战,蛮军上下当真是破釜沉舟了,军中上下,不论伤否,只要是能起来的都随着大军出营了,当然,潭子实也算在其中。
那时,裴胜大军早退回十里外的营帐中了,战书下,便也全军出击,志在将敌众驱回蛮国,好早日归京与家小相聚。
两军在岔赤山’脚’交战,东西皆是高山盘踞,两军挤在峡谷中,只得以硬碰硬,真刀真枪的厮杀起来。
潭子实照例跟在马屁股后头,寻思着冲到前头好立战功,心里志气满满,待到两军短兵相接之时,方才瞧见什么叫乱刀之下冤魂。
只见山上箭矢嗖嗖的往人马身上钉,兵士手里的长刀长’枪招招见血,血沫子又落雨般往人身上飞,不出片刻,地上断臂孤头堆积如山,前头波波躺倒,后头又波波涌上。
潭子实此刻方才见识了这杀场上的凶险可怖,心弦儿已被惊断了几根,抖抖索索拿着大刀要往前冲,迎面飞来颗猩红的人头,正砸在他胸口上。
潭子实捏着鼻子提起来瞧,差点没吓昏过去,扭头就要往回跑时,却见最后头有溜拿刀的,专门砍杀临阵脱逃的兵士。
潭子实的腿愈发软了,正要循着潭溪交代的话倒地装死,后头大军呼啸着又冲了上来,竟连个躺的地方也没有,只得跟着前头的马屁’股往前冲。
前头兵士如同秋收的麦陇般茬挨着茬齐齐倒下,潭子实脚下踩着软塌塌的尸体,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傻了,只得木头人般跟着前头还没死的往前头冲。
所幸前头挡箭的人,还未轮得到他,裴将军的兵马已被逼退出峡谷,径直往北退去。
齐军师此时也穿了身银甲,威风赫赫的端坐在匹枣红大马上,在潭子实身后不远,下令道:“追!”
众人“哄”的声挤出峡谷,脚踏着地上的尸首,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