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外的夜绝对黑,施舍一点凄凉。
时安圆睁着眼,手掌生汗,整个人神神叨叨,不进不退,满脸憔悴。
沙哑的嗓音,在空气里走了一遭:顾姨,病了病了,我又病了。
顾千筠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才走到时安面前,对视,眼泪全往心里咽。
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捧起时安的手,看手臂上的那一道道红印,等热泪在心里干枯时,她问:疼不疼?
城市冷静,呼吸静止。
时安微笑摇头:不疼。然后,她起身,精瘦的身体轻晃两下。
顾千筠:安安,你去哪。
完全被情绪操控,刚才的歇斯底里像没发生过,时安表情不够松弛,指着衣袖笑了笑:衣服碎了,我去换一件。
放心不下,顾千筠便跟上去:我给你找。没别的原因,她怕时安会摔倒。
时安全都懂。
稍恍惚后,她缓缓抬手,覆在顾千筠的睡衣扣子上:顾姨,还有三颗扣子,你忘记系了。
顾千筠低头:嗯。
很和谐,很安静。
可时安的动作又慢又颤,她知道顾千筠在看她,所以理所当然应该表现的坚强一点。
于是,开口讲话:顾姨,晚上陈阿姨给我和洛洛做的可乐鸡翅特别好吃,洛洛不爱吃甜,差不多都被我吃了。
说完,扣子也全部扣好。
时安的手又没地方放。她的眼里闪过慌乱,甩了甩胳膊,东倒西歪地站。
顾千筠温声:手给我。
时安:嗯?愣着,没伸手。
没办法,顾千筠只能主动去牵:安安,如果以后手不知道往哪放,就放到我手里。
之后,取了一张湿纸巾,给时安擦手汗。
凉凉的,湿湿的。
此刻,时安才真正从濒死中清醒过来:好。
然后,时安去换衣服。
回来时,看见顾千筠坐在椅子上,桌上有酒精,生理盐水,和几片创可贴。
顾千筠在摆弄,没抬眼:过来。
闻声,时安坐过去。
紧捂胳膊。
顾千筠:胳膊给我。
时安磨磨蹭蹭:不用了吧。
无奈笑,顾千筠摸时安的头:就消下毒,别害怕,不疼。
我没害怕。时安伸出胳膊,抓痕往外渗血丝,她忍不住自嘲:可怜的胳膊,跟着我受苦了。
本意是让顾千筠笑。
可她只笑一下,就再也笑不出,把勉强的笑敛住:安安,再坚持坚持。
时安咬了咬舌尖:我不明白,顾姨,我是人啊,为什么不是我去支配情绪,而是情绪支配我。言语尽是失落。
手一顿,顾千筠柔声细语说:这是治疗过程中的必经阶段,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时安憋了半晌:才没有。
目光很缓,顾千筠撕开创可贴:安安,如果以后再控制不好情绪,家里的所有东西,你可以扔,可以随便砸,只要把坏情绪发泄出来就好,但是,你必须要答应我一点。
时安:嗯。
顾千筠:可我还没说是什么。
时安: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粘好创可贴。
顾千筠握住时安的胳膊,一字一顿:无论如何,你都不可以伤害自己,一丝一毫都不行。
时安慢吞吞道:我记住了。
顾姨,答应你的事我会努力去做,可我很笨,总是做不好。
*
翌日晚。
顾千筠回家时,屋里一片黑,悄悄去卧室,却发现没有人,她楼上楼下找,最后,她找到了时安。
在那个房间。
月亮在地上,太阳也在,碎的碎,断的断,乱成一片,这些通通不重要。
顾千筠看见。
时安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笑,手上缠着星星灯串,缠满了。
顾千筠一声没吭,弯腰去捡玻璃碎片,这片,是月亮的,那片,是太阳的。
过了很久,时安竟猛地坐起来,眼睛亮,十分亢奋:顾姨,你终于回来了,我很想你。
慢慢直起身,顾千筠目光古怪,时安极少表达,说很想你这种话,更是少之又少。
除非
看着满地狼藉,顾千筠重重呼吸,她知道,时安正在经历折磨人的躁狂期。
时安笑容灿烂,话也多:我都说我想你了,你怎么不说你也想我。
顾千筠:想,我当然也想你。
时安越笑,她越疼。她无法想象,时安该怎么熬过被情绪摆布的日子。
她唯一能做的,
是给时安很多很多耐心。
顾千筠把手上碎片放下,伸出双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快起来,别耽误我收拾。轻快的语气。
时安把手搭上,说了声嫌我碍事了,歪着脑袋笑眯眯。
都在笑。
然后,时安站起来,擦过顾千筠肩膀,往前走了两步,她说:顾姨,我出去等你。
顾千筠:好。
直到门被关上,
两人的笑容,瞬间消失。
疲惫地蹲下身子。
顾千筠揉眼睛,悲悲凉凉。
又想起陈致晚那番话:
千筠,安安接下来,抑郁期和躁狂期会交替出现,心情时而低落到极致,时而高涨到极致,这两种极端情绪的切换,毫无规律,像过山车一样,总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治疗过程漫长且煎熬。
可顾千筠说她愿意,多久都愿意,她会等时安好起来,不管需要多少年。
继续收拾碎片。
顾千筠没有回头,也没发现,在身后,透过虚掩的门,时安在偷看她。
时安每看一眼,心都揪着疼一下。
在她心里,顾姨是优雅尊贵的,不能受任何委屈。而不是像现在,佝偻着身子,一脸苍白。
不敢再看,躲在门后。
时安靠在墙上,身子疲软,声音无力又小声:对不起,顾姨,糟蹋了你的心意。
顾千筠听不见。
时安也不会让她听见。
几乎在下一秒,时安就推开门,弄得声响很大。
顾千筠身子一僵,缓两秒才回头,微笑:干嘛啊,安安。
时安声音不大,喑哑:我来收拾吧。低头,过会儿,她继续说:顾姨,对不起。
对不起所指什么事,顾千筠知道,她回以:没事,月亮没了,我再给你摘一个。
良久,时安在鼻中应了一下。
垂下双目,她说:不了,我们的家都能拼好,这个也能。
顾千筠欲言又止:安安。
见不得顾千筠悲伤,时安快要呼吸不过来。
便把她往外推:顾姨,你明天还要上班,快去洗澡,赶紧睡觉。
很坚持。
顾千筠拗不过她,只好说:那你快点,我等你回来一起睡。
时安点头答应:嗯。
可这个夜。
里面,时安拼不出。外面,顾千筠站在暗处,守了她一夜。
顾千筠惦记时安,
时安心里有顾千筠。
会好起来的吧。她们想。
*
整个暑假,时安的状态都时好时坏,好在有顾千筠,病情已经稳定在可以正常生活的状态。
八月三十一日。
顾千筠看时安吃完药后,欣慰道:明天开学,安安就是初中生了。
时安表情复杂。
喝口水,她似乎很抗拒:顾姨,我我可以不去上学吗?
顾千筠放缓语气:为什么啊?
时安轻轻嚅动嘴唇,越说越小声:都是生人,我害怕面对他们。
这的确是个问题。
除了顾千筠,其他人,时安都无法绝对亲近,生来慢热,无法改变,对陌生人更是有极强的戒备心和疑心。
但顾千筠不会一味纵容。
这些心理障碍,时安必须要慢慢克服,因为顾千筠很清楚,她不能陪时安一辈子。
思量再三,顾千筠委婉道:安安不要怕,你要勇敢一点,试着去跟别人交流,有第一次就会有很多次,次数多了,你会发现,没那么难的。
时安很听话,她说:好,我听顾姨的话,尝试去交新朋友。
唇边漾着绝美的笑,顾千筠轻抬眼皮:不是还有伊洛吗,不用担心。
时安:又不一定会在一个班。
顾千筠:万一呢?
耸了耸肩,时安像个小可怜:我感觉,微乎其微。
*
第二天。
公告栏前,两个女孩并排站,当看见同一张纸,上下并排两个名字时。
陈伊洛啧啧道:走吧,baby,还要跟我在一起待三年,偷着乐吧。
时安:烦死了。
走在走廊,陈伊洛语气幽怨:一想到苏老师不是我们班主任,我还是很伤心。
时安点头:是有点。
正好走到一班门口,时安继续说:到了洛洛,进去吧。
陈伊洛闷闷不乐:嗯。
这时,在她们身后,传来一阵低低地笑声:挡在门口是要当门神吗,快进去啊。
同时回头。
时安惊讶道:老师,你怎么会在这?
苏然眉开眼笑:当然是来教书的,我也不想一直教小学,就考过来了。
陈伊洛才缓过神,眼里都是惊喜:老师,你是来给我们当班主任的吗?
当然不是。揉了两下陈伊洛的头,苏然接着说:你想多了,我的资质还不够。
陈伊洛有点失落:哦。
陆续有更多学生进来,苏然长话短说:我办公室就在前面,有事随时找我。说完就走了。
陈伊洛在后面:老师,我会天天有事的。
见状,时安连忙递过去纸:给,洛洛。
陈伊洛:干什么?
指了指嘴角,时安一本正经:擦一擦,有口水。
陈伊洛脸一红:别胡说。
时安正笑,迎面走过来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生,背着单肩包,她微一怔:洛洛,你快看。
*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