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州城25 要不要见面?不见。……

26 / 69 章 · 4,890

夜色沉沉, 深宅内,丞相的家宴已经散了。

两人站在莲花池小院中,

头顶传来微小细碎的响动, 抬头一看, 是一道纸鸟群,幽蓝的灵力缠绕在纸身上,小翅膀噗嗤噗嗤地拍打着,努力飞了过来。

灵力波动熟悉而强盛——

秦惊寒的传音纸鸟。

伏明夏:“?”

段南愠也抬头看着这纸鸟群飞入院中, 语气又凉了几分:“这么多啊。”不过是一日不见, 传音都用鸟群了。

伏明夏听他这语气就知道, 她主动后撤一步:“要不你来读吧。”

段南愠还挺礼貌,他垂眸:“不太合适吧,毕竟是传给你的。”

伏明夏:“合适的。”

她顿了顿, 瞧他这样子, 忽的笑了起来:“若是你觉得不合适, 那还是我来——”

先前说着“不合适”的段南愠已经挥手触发了灵讯。

为了防止灵讯被他人截取获得,这种低级的传音纸鸟稍做些了加密, 只有指定的人的灵力接触纸鸟后才可以解锁内容,伏明夏的灵力缠绕上去,认定便通过了。

至于其中的内容讯息, 是放出来也好, 还是传入修士的灵海中, 全看接受者自己。

段南愠只是用灵识扫了一会, 便微微皱眉。

怎么全是些垃圾信息。

什么染坊的女儿幻化了个一模一样的夫君,和自己的父母一家团圆乐不思蜀,猪肉妇的渣男丈夫每天换一个老婆还不重样,富商柳赏和他老婆住在隔壁, 各自养了一堆后宫云云。

伏明夏:“如何?”

她一猜就知道,这一群纸鸟定然是秦惊寒对她先前语音方阵轰炸的报复,里面多半是关于她让他们三人去调查信息的情报,他们那儿是有记录的,只不过和她通个气罢了,读取这些情报,那也是费神的。

段南愠真是好人,她只需要等他看完,做个总结便是了。

段南愠开始总结了:“全是八卦,还都是垃圾八卦。”

伏明夏:“他们找到多少人?”

段南愠:“十三个,效率看起来很是一般。”

失踪者可不止十三个。

但这么大的瞻阳,能一日找到十几个也不容易了。

段南愠顿了顿,还是把秦惊寒等人最后几句问了出来:“他们想与你我见面,谈谈后面怎么办。”

伏明夏思索道:“现在倒是没必要见面,时间紧迫,我有预感,在这儿留的时间越久,可能对我们越不利,虽然那妖物满口谎话,但它说恶魇观观主明日便到,若这只是吓唬人的胡话,等到明日就该穿帮了,这么容易被戳破的谎,必然没那么简单,或许藏到明日,它真能做点什么。”

段南愠:“我也是这个意思,方才我已经回了。”

在满天纸鸟飞舞,而他伸手挨个批阅的时候,便已经发了一只传音纸鸟回去。

伏明夏:“你倒是动作快。”

另一边接到纸鸟的三人组——

李为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显然是下线待机行为。

惹尘察觉到灵力波动,第一个跳起来,冲到隔壁,一棍砸开大门,冲到床边的窗户旁,伸手打开窗户,视若神明的将纸鸟迎了进来,“来了,来了!”

秦惊寒正躺在床上,便听的一声惊雷巨响,而后两个小脚丫踩着自己爬上床,将窗户打开,让冷风呼呼啦啦灌了进来。

秦惊寒:“……”

秦惊寒强忍住怒气:“小屁孩——我要把你挂在瞻阳城的城墙上念一晚上心经,不到时间不准下来!!”

惹尘:“嘘!这可是正事,说不定和伏明夏有关,若不是我及时开窗放进来,万一被妖物毁掉传音纸鸟怎么办?”

因为纸鸟加密过,所以妖物无法获取里面的内容,但却可以毁掉它。

毕竟这只是伏羲门最低级的通讯手段。

秦惊寒看在任务两个字的份上,暂时忍了,他一把抓住惹尘的脚,将小孩倒提着扔到床下,自己读取信息。

惹尘爬起来:“你不要以为我打不过你返源境界的灵力,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可是万佛寺的使者,是万佛寺的脸面,你这是对我们的挑衅,回去我要告诉我师父!以后若是万佛寺和伏羲山开战了,你就是罪人,我警告你,对我态度好点,小心引发外交事件!”

秦惊寒看也不看他:“那你快回家去告老师吧。”

惹尘:“……你!”

秦惊寒没管他。

发了那么多情报,还有对目前局势的分析,对接下来计划的询问,以及对明夏的关心等等,那么一大堆纸鸟发过去,对面竟然只有一只回复,其他的回复纸鸟该不会真的被妖物拦截了吧?

秦惊寒狐疑地触发里面的内容。

信息不多,可以直接外放。

是段南愠的讯息。

“不见,没事少发,继续查,其他,等。”

秦惊寒:“?”

惹尘爬上床,小心将失去灵力的纸鸟捡起来,渡入自己的灵力后保存收起,而后意识到什么,反应过来,“这几句话什么意思?”

秦惊寒:“什么几句话,他就回了几个字!”

要不要见面?不见。

语音轰炸?没事少发消息。

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查。

秦惊寒控诉:“这肯定不是明夏的意思,段南愠已读乱回。”

惹尘:“但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啊,虽然我也很想见到他,但剑仙既然如此说了,那必然有自己的考量,你我这种层次的人,怎么会明白——”

秦惊寒实力拒绝自我pua:“够了,你这脑残粉自我洗脑的发言已经够多了,不要给我也洗脑。”

惹尘:“哼。”

**

丞相府,莲花池小院。

段南愠:“照他们这个速度找下去,不知道要找多久,届时恐怕已经被真境同化,也不愿走了。”

如今他们不过才进来一两日,又是修士,心智比寻常人坚韧,所以还未见效果。

但温水煮青蛙,等意识到真境对自己的诱惑后,恐怕便再也走不了了。

伏明夏点头:“仅凭我们几人,要全找出来的确很难——”

她突然噤声,转头朝着院落不远处墙下的长廊看去。

廊下站着齐婳,手里提着灯,显然是刚来的,身边没跟着丫鬟。

见伏明夏瞧见自己了,她也不意外,或许聪明如她,早看出什么来了,只是笑着朝着两人道:“夜深了,还不歇息吗?”

伏明夏:“先前在楼上,有几句话忘了和你说,”

她看着齐婳:“你说若是没有此处,也没有家中父母的压力,仇仕可在城中做个教书先生,过寻常日子,其实不然。”

“他若只是想要这些,大可以找个小地方,或者做个寻常官,与你举案齐眉,但你看这偌大的丞相府,还有先前那人来人往的所谓家宴,他每日陪着你的时间,又有多少?”

“他心里的贪望,只会被这有求必应的美梦给无限放大,终于有一日,会毁掉他们自己。”

齐婳沉默片刻,才笑了笑:“我自以为看的明白,其实,自己也不过是局内人,看来,先前我与你说的话,并未打动你,你们……”

她看了一眼旁侧的段南愠:“真的要毁了这儿的一切吗?”

伏明夏:“这地方的背后是一只食人血肉的妖物,妖物害人,必然不容。”

齐婳:“我明白了。”

她没有吵闹,只是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喧闹声,仇仕醉醺醺的声音传来,“我那好女婿呢?”

三人看去,见家仆扶着仇仕走了过来。

仇仕满脸通红,一手抚着长须,一手推开家仆,摇头道:“我没喝醉,你们跟着我做什么,我还要和我的好女婿再喝一杯,嗯……夫人,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齐婳接过他,扶着醉酒夫君的身子,笑道:“喝成这样,还要喝?没看见女儿在这儿吗?你这哪有做父亲的样子,我带你回房歇息。”

仇仕醉的不清,且说着胡话:“他们二人日后,嗝……日后相处时间长着呢,今日我高兴,便是陪陪我怎么了?我仇家自我仇仕开始,往日,便是这京中第一世家!我看谁,谁还敢嘲讽……”

齐婳给两人使着颜色。

伏明夏还没开口,便被段南愠揽去,他站在她身侧,身形高大,甚至遮住了旁侧的灯光,将她笼入他的影子里,“夜间太冷,许是迎了风,她……不太舒服,我扶她回房歇息。”

齐婳连忙道:“你瞧,再胡闹,可就是不懂事了,你是长辈,喝醉了酒也不能胡来,小春,去给老爷煮点醒酒茶,送到房中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人,仇仕过了那股劲,也有些昏沉,任由她带着自己回去,两个丫鬟则跟了过来,送伏明夏和段南愠回房。

他扣着她的手腕,假意扶着她的腰,其实手只是穿过腰手间的衣物,未曾真切碰到,见两个丫鬟跟了过来,段南愠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回去再说。”

她便也装作受寒的摸样。

等两人回到房中,丫鬟点燃房中烛火,原本还要再服侍,却被段南愠叫了出去,“此处有我便是。”

等人走了,他才拉开和她的距离。

再多抱一会,怕是要抱到榻上去了。

她对他就像是南柯木于此处的入境之人,明知亲近沉迷不会有好结果,却忍不住靠近,只因为那干净纯粹的气息,太令人上。瘾。

伏明夏满心思都是如何解决南柯木,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齐婳是个聪明的女子,她应当知道如何找机会劝说仇仕,可我担心,仇仕未必肯走,但他们二人并非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麻烦,是没找到张有问。”

段南愠早和她交换过讯息,他答道:“你们既然是跟着张有问写的书信找到这儿来的,那他一定在这儿,若是找不到人,多半是死了。”

伏明夏:“那封书信是半个月前寄出的,虽然张有问失踪的时间的确比仇仕早很多,但起码半个月前他还活着,虽然南柯木中真假境时间与外界不同,但那封信的落款是,弟。”

从这个落款来看,张有问写信的时候,年纪应当不会太老,南柯木给人完整美好的一虚假一生,他虽然不会经历“生”“病”,但一定会经历“老”“死”。

既然还年轻,那必然还活在真境中。

伏明夏:“难道张有问的执念不是做官,也不是发财?”

不可能,他总不能比仇仕还清心寡欲吧?

她不相信张有问能抵制住荣华富贵的诱惑,若他真是这样的人,应该早就在婴啼寺剃了光头吃上斋饭了。

段南愠:“可你想过没有,他给自己的邻居写信,你说他和仇仕曾是互相借书抄书的朋友,那么仇仕多半也是他介绍进来的,他惦记着好友领居,但为何没有给他母亲写信,让他母亲也进来过这儿的富裕生活?”

伏明夏闭上眼睛想了片刻,才道:“我明白了,他怕。”

段南愠:“他怕什么?”

“他不是怕这个地方会害死他的母亲,而是怕见到他的母亲,”

伏明夏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从神童到普通人都不如,他出门不敢抬头见人,所有人对他都很失望,且将他的事迹当做笑话,连孩童都知道的笑话。如此人生中,却还有一个人并未对他失望,始终如一地相信他能克服心理恐症,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若没有这样的‘相信’,我想,那人就不会数十年如一日的照顾他,独自赚钱养家,供他读书。”

段南愠:“你是说他的母亲,吴氏。”

“是,”伏明夏点头,而后道:“可有时候,这种信任,反而比其他人的失望和嘲笑,更令他害怕。”

段南愠:“所以对他而言,真境中有什么并不重要,他是谁并不重要,但必然要没有官场,没有科举,没有考试,也没有他的母亲,他改名换姓,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便足够了。”

伏明夏却道:“恰恰相反,这样的生活留不住他,我觉得,我们太低估他的心了。”

她顿了顿,道:“他家中翻得最多的一本书,是《中庸》,中庸一书,讲的是儒家的心得思想,庸为用,是中用之意,教人待人接物都需持中正平和之态。起初我以为这是他对自己的心理慰藉,可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段南愠:“若真是中正平和之人,便不会考试怯场。”

伏明夏:“儒道,不仅是科举必考,同样,是天子必修之德,那书中有几页被他折起,现在想来,其中有一章节,已经暗示了读书者的想法。”

她缓缓道:“那一节,是写舜,说舜帝‘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1。”

为什么这里不是墟州是瞻阳?

想当大官的人这么多,为什么是仇仕做到丞相这位子上?

张有问不是不想做官,他要做的,不是大官,而是大官之上的人。

只有天子,才是世间最尊贵的人,他不仅有凡间至高无上的地位,还有四海的财富!

段南愠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去皇宫。”

凡间的皇宫,自有龙运庇佑,寻常修士若是在其中作恶,因果孽债会更深,妖魔更是接近不得,除非龙运衰落破灭,又或者某些原本就阴邪的地方可能会滋生妖邪,比如后宫。

但即便如此,那些妖邪也是接近不得有气运在身的某些活人的,也不能离开自己诞生的邪祟之地。

但这里,原本就是魔木幻化出来的世界。

以他们二人的境界和手段,来去自如。

段南愠点头,“去皇宫的确是唯一的办法,天子究竟是不是他,亲眼一见,便有答案。”

伏明夏脱下头上叮当作响花里胡哨的发饰,随手扎回原本方便行动的发髻,“趁着天还没亮,你我现在就去。”

段南愠拦住她:“若真是他,你又该如何?”

伏明夏:“我答应吴婆婆要替她找到儿子,又没说是死还是活的。”

他若不走,那她尊重祝福。

伏明夏,一个有着助人情结,但是也擅长尊重他人命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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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伏明夏,精神状态领先大部分npc

道德感很强但是从来不会被人道德绑架

1《中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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