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回到家的若绪, 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腥风血雨。
进屋的时候,是冯佳薇开的门,若绪愣了一下, 叫了声妈。冯佳薇表情平静地点点头,没说别的。
母女十天前因为报志愿的事争吵,最后以若绪赌气出走收场。冯佳薇对此有怨言, 却没有旧事重提。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处到了中午,一家人围在桌子前吃饭。
父亲程文晋试图化解母女之间的矛盾, 一直在说着活络气氛的话:我们的若绪出去玩了这么几天,一点也没晒黑, 这天生丽质是像谁呢。
说完,他看了眼一旁的冯佳薇, 对方却没有接茬。
若绪皮肤偏白, 且不易晒黑,这点随了冯佳薇。以前院子里的大人见了若绪经常开玩笑, 说夫妻俩会生, 养了个闺女捡的全是父母的优点。
面对母女的沉默, 程文晋并没有气馁:若绪, 在那边吃不习惯吧。来,多吃点菜。今天的鸡汤是你妈早晨六点起床给你炖的。还有你喜欢吃的菠萝咕咾肉,前几天你不在, 你妈一直拿我当小白鼠。
在若绪的印象里, 冯佳薇很少做饭,且厨艺不精。小时候家里不常开伙,若绪偶尔饿了, 还得自己动手。也就是这两年, 父母才开始在家里吃晚饭, 大多数时候也是程文晋下厨。
若绪看着坐在对面的冯佳薇,回忆起一周前冲动之下对母亲说过的话,以及之后一连串的谎言,心底突然产生了罪恶感。
她夹了块咕咾肉,放进嘴里,点点头:好吃。
吃完饭,若绪将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番。房间十来天没住人,书桌和床头柜却还是干干净净的,应该是被人打扫过。因为天气过于干燥,窗台上的多肉和虎皮兰有点儿发蔫。
若绪浇水的时候,突然想到江予阳台上的绿植,男生平时粗枝大叶的,也不知道会不会记得给那些小东西浇水。
清理完衣柜,她又换掉原来的床单,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若绪去了趟大伯家,顺便看望奶奶。
在江予家待的十来天里,若绪虽然跟父母联系不多,却会隔三差五会给奶奶打电话。做完手术大半个月,奶奶的腿脚恢复了不少,已经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
见到孙女,老人脸上漫出笑意:若若啊,你回来了。厦门好玩吗?
还行。若绪答。
大伯母林惠给若绪倒了杯水,又让保姆阿姨从厨房端来切好的蜜瓜,便上楼陪着两个堂弟写作业去了,留下若绪和奶奶单独坐在客厅里。
祖孙两开始聊天。
若绪一边替两人摇扇子,一边问:奶奶,住在这里习惯吗?
奶奶慈祥地笑:挺习惯的,就是没一个人住得自在。原本我想搬回繁星巷去,你大伯和你爸不让。程兴和程泽马上要读高中,你伯母也挺忙的,现在还得顾我这个老家伙。
若绪琢磨了一会儿:那您想不想去我家住?
奶奶摇头:刚出院的时候,你妈问过我。她本来身体也不好,你爸工作又忙,还是算了。
若绪放下了手里的扇子,一脸殷切地看着老人:不是还有我吗,我也想和奶奶住在一块儿。
奶奶:若若马上就去上大学了。
还有一个月那么久。
一个月很快的。奶奶拒绝了孙女的热情,到那个时候,在家里跟你妈天天大眼瞪小眼,还不得憋死奶奶。
若绪听到这儿,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跟母亲冯佳薇比起来,大伯母林惠的性格更平和,也更容易相处。在两个儿媳里,奶奶和大伯母的关系较为亲近。对于奶奶更愿意住大伯母家这事,若绪一点儿也不意外。
奶奶继续说到:佳薇这人,品性是不错,就是太正直古板了。很多事情吃亏在了嘴上。她刚跟你爸经人介绍处对象的时候,不太喜欢说话,我还以为是没看上你爸。后来,我因为肾结石要做手术,你大伯母那会儿不方便,她一个还没结婚的小姑娘,跑到医院里照顾我。隔壁床的病友还一直问,她是不是我女儿。
若绪记得,这事她听奶奶提过。也许老人年纪大了,总是喜欢重复讲起过去,包括别人对她的好。
奶奶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来:对了,我听文晋说了之前你跟你妈吵架了,你也真是的,太不懂事了,大半夜从家里跑出来,差点没把人吓死。唉,跟奶奶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怨你妈?
若绪睫毛垂下,眼眸里闪现了稍纵即逝的暗淡,迟迟没有答话。
奶奶将若绪的表情看在眼里,语重心长的:若若啊,几年前的那件事,她也不想的。你别记恨她了。
跟奶奶聊完,若绪给两个读初三的堂弟辅导了会儿功课,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婉拒了伯母自己开车送的提议,准备坐公交车回去。等车的时候,夜风习习吹来,若绪站在昏黄的灯光里,脑海里一直想着奶奶说的话。
老人让若绪不要再记恨冯佳薇,这让她产生了一瞬间的迷惘。若绪不禁问自己,在她被冯佳薇的学生围堵之后,心里有怨恨过冯佳薇吗?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三年前,因为校园暴力话题敏感,影响恶劣,教育局和学校反应迅速,决定对五位不良少年少女进行严肃处理。台风过后,生活看似恢复了风平浪静,只是若绪的心里,始终有一部分无法释怀。
长久以来,程若绪深知自己母亲的为人。严格、较真,注重细节,这些品格放在教师身上,或许是褒义词。但若绪很难想象,冯佳薇班里的学生会像自己一样,几年如一日地对女人的完美主义逆来顺受。
因为冯佳薇没有妥善处理好师生关系,而遭到恶意报复,对于程若绪而言,这是一场无妄之灾。
再后来,冯佳薇病倒了,病因是怀若绪时诱发的红斑狼疮。
那天下午,母亲被急诊送入医院,长期给母亲看病的医生看着手里的化验单,不停地叹气:上个月来的时候,你爱人病情控制得很平稳,怎么突然又加重了?
父亲道:最近家里孩子出了点事,她整夜失眠,药也经常忘记吃,估计有点影响吧。
医生了然地看了若绪一眼。明明眼神平静又慈祥,可在那一刻,若绪却感觉自己成了一切错误的根源。
冯佳薇住院期间被下了病重,家人的注意力由若绪被报复拍照这事,转到了母亲的病情上。所有人都安慰母亲,作为一个老师,她对学生尽职尽责,她做的没有错。
于是那个问题又开始在若绪的脑海浮现出来。她忍不住想,如果冯佳薇没有做错,那错的是谁呢。
是她吗?
是不是真的像冯佳薇指责的那样,如果她那天傍晚没有出现在废弃的教学楼,如果她没有选择苦等江予而是早早回家,一切就不会发生?
母亲住院的大半个月时间,成为了她最煎熬的日子。她需要收起不好的情绪,假装没关系,假装不在意,小心翼翼地顾及母亲的情绪。
大部分人的认知里,心理的创伤和生理的创伤比起来,不值一提。而若绪在人们能看见的地方强颜欢笑着,连眉头皱一下都是罪过。
后来,她看到了一个词,叫做原罪。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想,自己被生下来这件事,就是原罪吧。
如果,冯佳薇没有把她生下来就好了。
***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点。
冯佳薇还在准备隔天去外婆家要带的行李。外婆家住在常林市乡下,离北屿不到三个小时车程。以往每年寒假的时候,若绪都会去外婆家住段时间,因为高三学习任务重,计划不得已被中断。一转眼,若绪已经一整年没见外婆了。
对于这趟短途行程,一家人很重视,父亲程文晋特地休了年假。冯佳薇整理着物品,见若绪路过,问了句:东西收拾了吗?
等会儿就开始收拾。
也不是今天非得弄好,都快十一点了,早点睡吧。说着,冯佳薇想起什么,对了,给你小表妹的东西,别忘了带上。
知道。
若绪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从抽屉里拿出了冯佳薇弄来的毕业会考复习资料,随手塞进行李箱里。
小表妹今年刚上初二,若绪一直对她是否会打开这些题集表示怀疑,但冯佳薇说这叫做未雨绸缪。
她想了想,又塞进了两本没拆封的东野奎吾小说。她记得表妹喜欢看悬疑推理故事。
洗完澡躺上床,再次拿出手机,若绪这才发现江予一个小时前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有东西落我这了。】
若绪疑惑,她记得今天清理物品的时候,并没发现有什么遗漏。
她问:【是什么?】
江予:【你等等。】
很快,江予传来一张照片。
画面里,若绪穿着北屿一中的校服,正趴在课桌上睡觉。头发被阳光渐染成浅棕色,柔顺地搭在脖颈间。脸蛋很小,睫毛又长又密,整个人仿佛散发着温柔无害的气息。
若绪感到错愕,她甚至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被拍下这张照片的。
刚准备问江予,却见对方把消息撤了回去。图片瞬间消失在聊天界面里。
若绪不解:【?】
聊天界面的顶部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五分钟以后,江予终于回复了三个字。
【发错了。】
若绪看着屏幕上的发错了,愣了一会儿,缓缓打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然后,江予重新发过来一张图。
图片里是个小小的透明化妆袋,里面有洗发水和洗面奶的旅行套装。当初负气从家里跑出来,她担心江予那儿什么都没有,一口气拿了两套洗漱用品,这一套还没有被拆封过。
【都是些护肤品,要么你留着用吧。】
江予安静了一会儿,又发来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把小巧的桃木梳子,边缘做成了半边心形。他问:【这个你也不要了?】
若绪一愣,梳子是简怡高二送的生日礼物。
她想了想,回复道:【先放在你家,我以后有空再来拿。】
江予:【以后是多久以后?】
若绪道:【后天我得去外婆家,下下周回来,到时候跟你联系。】
江予发来一个OK的手势。
眼看谈话即将结束,若绪犹豫了一下,又问:【对了,】
【还有事?】
若绪:【之前你发的那张照片,哪来的?】
江予:【什么照片?】
【你撤回的那张图,照片上的人是我吧。什么时候拍的?】
过了半分钟,对面的人才回复:【不是你,你看错了。】
若绪:【?】
【你已经眼花了,早点睡吧。】
然后,聊天被江予强行画上了句号。
***
时间很快走到了周五,程文晋开着车,载着一家三口去常林乡下看望外婆。
外婆跟自己的舅舅一起住在家里的老宅。老宅去年被重新修葺过,屋子里宽敞干净。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家老小围坐在大圆桌前,大厅的电视里放着某综艺。十三岁的小表妹看得十分入神,甚至忘记了吃饭。
舅妈放下筷子,色厉词严的:冯诚诚,如果你想看电视,就坐去沙发上看,别吃了。
表妹冯诚诚被吓了一跳,立马回过头来认真扒饭。
若绪看到表妹一惊一乍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每年都来外婆家,但自己跟这个小表妹不算太熟。以前学习负担重,除了吃饭时间出现,若绪大部分时间会在房里看书或者写作业。姐妹俩唯一一次认真聊天,还是三年前。电视里正在放央视的《今日说法》,若绪跟着小表妹看了一会儿。也是在那时候,若绪才听表妹说,她喜欢看悬疑故事,最喜欢的作家是柯南道尔和东野圭吾。
旁边的大人在聊家里的事,若绪插不上话。
吃完饭,各自回房休息。以前若绪睡在三楼的小隔间,因为半个月前房间重新粉刷过,还有装修材料的味道,舅妈让若绪住在二楼,跟表妹挤一挤。
进了屋,若绪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清理。表妹冯诚诚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围观,过了一会儿,问:若若姐,你这次怎么没带作业过来?
高考已经结束了。若绪道。
对哦!小孩发出羡慕的感叹声,上次听奶奶说,你考上了清华,真厉害。
若绪笑了笑,将冯佳薇准备的习题资料和两本东野奎吾的书拿出来,递给表妹。
下面是我妈让我带的。还有小说,我记得你看悬疑,不知道这两本你会不会喜欢。
若绪送的书,是《秘密》和《侦探伽利略》。
小女生见到小说的表情显然比见到试卷高兴多了,精力旺盛地捧着《侦探伽利略》看了一下午。
到了夜里,若绪坐在沙发上,突然收到白洲发来的消息。
【你放在江予家的资料,可以借我吗?】
白洲指的东西,大概是高考过后,若绪一厢情愿塞给江予的复习笔记。她感到意外,印象中,白洲已经上大学了:【你用?】
白洲:【我准备拿给白汐看看。】
当初高考英语前发生的事,白洲帮过自己。若绪和白汐虽然有点气场不和,却没有办法拒绝白洲。
她想了想,道:【我已经送给江予,你跟他说一声就可以。】
白洲:【昨天我找他借,他不干。】
若绪:【他不干? 】
白洲发来聊天记录截图。
原来前几天,白洲无意间在江予家发现放满复习资料的书包,细问之下,他才知道是程若绪留下的东西。妹妹白汐今年刚经历高考,成绩考得一塌糊涂,为了这事,白洲妈妈没少数落他,埋怨他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带坏了妹妹,还说大二买新车的事就别想了。
他原本准备把程若绪的状元笔记带回家,在父母面前表现一下对妹妹学习的关心,没想到江予就用两个字打发了他
不借。
若绪听白洲说完来龙去脉,感到疑惑。
明明当初把东西塞给江予的时候,对方一脸看不上。住在江予家的十来天里,书包被扔在窗台上落灰,男生从来没有打开过,若绪还以为他把这东西给忘了。
更晚的时候,若绪给江予发去消息。
【之前给你的笔记,如果用不着的话,就给白洲吧。】
隔了十来分钟,江予回复:【谁说我用不着?】
若绪想了想:【那你会看吗。】
江予:【看心情。】
若绪:【】
江予:【程若绪,你这个习惯不太好。】
若绪不解:【???】
江予:【送给人的东西,总想着随时要回去,这是不对的。在你把它给别人的瞬间,它就不属于你了,明白?】
【】
程若绪没想到白洲没帮成,还莫名其妙被人上了一课。
这一晚睡觉前,表妹在墙边捣鼓了好半天。若绪问:怎么了?
蚊香液用完了。冯诚诚说着,一边在柜子里的抽屉翻找,呀,备用的也没有。
家里有蚊子吗。
冯诚诚道:蚊子可凶了,有次晚上没用电蚊香,我一整晚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若若姐,你招蚊子吗?
若绪想了想:还好吧。
冯诚诚又问:你什么血型?
O型。
冯诚诚一惊一乍的:哎呀,O型血的人很招蚊子的。
是吗。
若绪对这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自己家有纱窗,平时也会用电蚊香,蚊子很少。倒是在江予家住的几天被蚊子咬过几回。
跟江予说起这茬,男生还一脸恍然大悟,感叹难怪他感觉家里的蚊子少了,原来是上别人家的餐馆吃饭去了。
***
虽然有空调和风扇加持,乡下的蚊子依然很猖獗。不过在若绪和小表妹之间,蚊子很一致地选择了小表妹。
清早起床,若绪刚洗漱完毕,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迎面便碰上了睡眼惺忪的冯诚诚。
若绪看到表妹脑门上被蚊子叮的大包,有点想笑。
她问:这附近有商店吗,晚点我想去买点东西,顺便带蚊香液回来。
商店得去镇上,有点远呢。冯诚诚揉了揉眼皮上的包,姐姐你会骑自行车吗。
若绪摇头。
那吃完早饭我载你过去吧。
啊,不用了
其实若绪想问的是,你能载得动吗。
表妹倒是一脸轻松:没关系,爸爸本来也让我带你去逛逛。等我们去镇上回来,就去葡萄园。
若绪也没想到,她真会让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踩着自行车,一口气载了自己七八公里。在镇上的超市挑完蚊香和日用品后,若绪看了一圈,给表妹买了对方喜欢吃的巧克力和旺仔奶糖。
回来的路上经过家里的葡萄园。这会儿正是葡萄丰收的时候,枝繁叶茂的架子上,茂密的紫黑色葡萄挂在空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舅舅让两人摘点葡萄回家吃,冯诚诚很认真地执行了大人的指令。一个小时后,两人的收货颇丰。表妹掏出一个塑料袋,准备将葡萄分装起来。
若绪蹲下身,提着盛满葡萄的篮子,掂量了几下:我等会儿抱着,装在一起就行了。
冯诚诚认真地摆手:有一袋是给朋友的。
回去的时候,冯诚诚特地绕了三公里的路,给朋友送葡萄。若绪远远地看见路口站了个高个子男生,皮肤偏黑,看上去阳光开朗。
若绪还没来得及问那人是不是冯诚诚的朋友,就听见女生老远跟人招手,大声地叫对方的名字:嘉佑
那个叫嘉佑的男生走上前,好奇地看着若绪。
冯诚诚介绍道:这是我姐。
嘉佑一脸礼貌:姐姐好。
少男少女在路边聊了会儿天,嬉笑声不时传来。程若绪不愿打扰,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玩起了路边的狗尾巴草。
她看着远处满脸阳光灿烂的小表妹,又想起自己,忍不住感叹起来,自己现在活得还不如一个初中生。
一边想着,她一边掏出手机,打算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
正在这时,面前的草堆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若绪直起身来,后退了几步,很快就捕捉到了枝叶的缝隙间窜过的蜥蜴。小东西速度极快,一转眼的功夫,便消失在某个石缝里。
等她缓过劲儿来,再次看向手机,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和江予的聊天记录。记录栏的最后一行,赫然多了一个小脑瓜里都是你的橘猫表情。
橘猫表情包是简怡上周发过来的,因为觉得很可爱,若绪将它保存了起来。也不知道刚才触碰到了什么神奇按钮,大概是慌乱之中,她不小心按下了发送键。
没等她来得及将信息撤回来,江予那边便回了一个问号。
若绪有点头疼,思前想后,她打字道:【不好意思,刚才按错了。】
江予:【】
江予:【你原本想发的是什么?】
若绪:【?】
若绪:【没什么,就是按错了。】
江予:【哦。】
安静了一会儿,那边的人又问:【在忙什么呢?】
若绪:【没在忙。】
若绪望了眼对面的小表妹:【看初中生谈恋爱。】
江予:【明白了。】
江予:【所以,你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初恋,是吗?】
若绪:【】
估计初恋这个梗,在江予这里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冯诚诚跟嘉佑聊了二十来分钟,才想起自己坐在路边的单身狗姐姐。她跟男生道了别,一蹦一跳地走到若绪跟前,心情甚好:若若姐,我给嘉佑送葡萄的事,你千万别告诉我妈啊。
若绪听了,心照不宣地笑:他是你小男朋友?
不是不是!表妹急忙反驳,他只是,只是我最好的朋友!
晚上,大人们在楼下打牌,若绪看了会儿电视,不到十点就回了房间。窗户正对着群山和旷野,零星的灯火点缀其间。很远的地方有一条隐约的亮线,是穿过荒野的高速公路。
乡下的夜晚,安静又深沉。
若绪上床不久后,表妹也准备睡觉了。小女生躺在旁边翻来覆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若若姐,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谈过恋爱吗?
若绪对于冯诚诚的问题不觉意外,她答道:没有。
冯诚诚:那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嗯,有吧。若绪应声。
冯诚诚小声道:可以跟我说说吗。
若绪问:你想听什么?
冯诚诚想了想:比如那人长得帅不帅,你喜欢他什么。
小女生的话语里满是好奇心,让若绪忍俊不禁。这一刻,她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了江予的脸,于是回答道:没什么可说的,他心里在意的是别人。
冯诚诚有些失望:那算了。
大概是聊起少女的心事,那个夜晚,若绪在入睡前,又想到了江予。
其实,初三那年转学之后,江予来找过若绪一次。
当时天已经快黑了,晚霞将江予勾勒出了模糊的轮廓。即使光线昏暗,若绪还是认出了那个等在自家楼下的身影。
江予看起来很疲惫,他沉默着,似乎在努力组织脑海里的语言。踟蹰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就跟你说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太久。十七号那天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我本来打算直接去找你,但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太紧张了。
当时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去一个月,若绪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已趋于平静。可看到男生的瞬间,不好的回忆再次被勾起来,那些被抛弃、被否定的感觉迅速涨潮。胸口憋闷得厉害,像被什么压着一样,让人喘不上气。
在这样负面情绪之下,似乎逃避才是最优解。
事实上,从那件事发生之后,她就极其强烈地排斥和过去有关的一切。
若绪低下头,没有接话,安静地朝前走去。结果江予很快追上来,挡在了她面前。
我上周去过你的学校,没等到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江予的声音很沉:你呢,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这话仿佛点醒了若绪,她抬起眼眸,平静地看向他:你真的跟付明璐表白了?
江予一愣。
女生冷眼看着他表情里的失措:我听人说,你和付明璐已经在一起了。恭喜你呀。
一贯淡定的男生,眼神里闪过难得的慌乱,那真的只是个误会,你知道
没等他说完,若绪便打断他,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付明璐是你的救世主。
听到这话的瞬间,江予满脸不可置信。
若绪平静地看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站在你身后我亲耳听到的,总不至于是误会。
话音落下后,空气变得死寂。江予张了张嘴,过了片刻,终究是没有发出声音。
若绪感觉有点累。她轻轻呼了口气,决定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见面。
然而,没等她迈开步子,江予就迫切地拉住了她的手。男生的力气很大,漂亮的眼睛微微发红,满溢的情绪像愤怒,又像悲伤。
可不管那些情绪是什么,都跟若绪没有关系了。
一切如同她心中那朵已经枯死的玫瑰苗,任凭雨打光照,也无法再开出花来。
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江予,算我求你,以后别来刺激我了,好吗?
男生呆愣在原地。若绪没再看他,用力掰开了他的手,转身往楼道里走去。
那天吃完晚饭,若绪打开了许久未用的社交账号,然后,看见了这半个月江予陆陆续续发来的留言。
留言一共三十几条,有文字,也有语音,大部分在解释他跟付明璐的关系。
最近发来的消息是半小时以前,若绪认真地看了一遍,又想起这一年里发生的林林种种,突然觉得讽刺。或许,对方绞尽脑汁地作出解释,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在照顾她的情绪。
那个瞬间,她突然想起《狼来了》的故事。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她满脑子里,都是那个听过一千遍的谎话。
再次和江予打照面,已经是进入北屿一中之后的事。
程若绪在二班,江予在九班,教室坐落教学楼的两头,且是不同楼层,平日照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上高中的第一年,两人见面的机会寥寥可数。
高一下学期的春天,学校组织了一场篮球赛。男生们正处于热血沸腾的年纪,为了比赛,训练得如火如荼。某天下午第 三节体育课,若绪在操场活动的时候,看见江予班里的一群人在练球。
男生们奔跑得很激烈。进攻中,有人试图扣篮,篮球砸在篮筐上,径直飞出了边界,向坐在场边的若绪滚过来。
若绪看着停在脚边的篮球,微微出神,然后,她听见球场中央响起了一个分外熟悉的声音。
同学,麻烦你把球扔过来。
她抬头,看见说话江予站在不远处,男生个子很高,身型偏瘦,有着恰到好处的肌肉和骨节分明的轮廓。他穿着11号的白色篮球服,皮肤是健康的白,配上那张挑不出缺点的脸蛋,是非常醒目的存在。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和脖子滑落,带着股热气腾腾的少年感。阳光之下,他的恣意张扬一如往日。
他叫程若绪同学,礼貌又疏远。
这是进高中后的大半年里,江予跟她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