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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 92 章 · 6,501

二十四

不得不承认, 江予的话,让若绪几乎忘了,自己正处在一段艰涩的单恋中。

当男生强调要单独给她过生日的时候, 当男生用热烈滚烫的眼神看向她的时候,她甚至有种错觉,即使江予没有男女方面的暧昧心思, 自己也是被他善待着的。

到了放学时间,若绪看向江予的座位。男生的书本还放在桌面上, 人已经不在了,应该是和付明璐一块儿去了办公室, 正在接受班主任的训话。

她收拾好书包,独自赶往教学楼后的小山坡。

小山坡的树林里有个篮球场, 偶尔有体育生在这儿练习, 旁边是已经废弃许久的教学楼。一条小路直通向学校的后门,平日里若绪和江予约好一起回家时, 便会选择在废弃教学楼旁的空地上见面。学校的师生大多会走前门, 这边人烟稀少, 碰见母亲冯佳薇的概率, 接近于零。

这天,若绪像往常一样,坐在空地旁的长椅上, 等待着江予。

一想到男生的脸, 她的心就仿佛被浸泡在热水里,暖暖的,热热的, 温暖的情绪仿佛下一秒就会满溢。

不知不觉间, 天色暗了下来, 太阳在地平线上只剩下一道火红的圆弧。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学生们陆陆续续散去了。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六点三十五,距离放学后江予和付明璐被班主任叫去谈话,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渐渐地,雨越下越大。若绪给江予发去短信:【下雨了,我在老楼等你。】

男生没有回复。

直到走进不远处的教学楼,若绪才在昏暗的走道上,看见了五个穿着校服的男女。

一行人着站在墙角抽烟,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孩在发现若绪时,多打量了几眼。

这不是冯佳薇的女儿吗?女孩开口。

周学静,你认识?旁边抽样的男生问。

上周还在升旗的时候见过,长得跟她妈一样欠抽。

若绪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心里一沉。她用余光看了眼说话的女生,对方靠在墙边,画了很浓的眼影,有一点面熟。

突然间,若绪想起来,眼前的人是冯佳薇班里出名的不良少女。

走廊对面的不良少女将烟头摁灭,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近。这让若绪感到不安,心里产生了想要离开的念头。可没等她来得及往回跑,头发便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

一瞬间,头皮传来钻心的痛,若绪忍不住嘶了一声。

身后的人笑起来,探头看了眼若绪衣服上的校牌,程若绪是吧,看来我没认错。过来跟我们聊聊天呗。

围堵若绪的一共三女两男,都是冯佳薇班里的学生。一群人骂骂咧咧的,从他们的言语中,若绪了解了自己被针对的起因。

始作俑者是那个叫周学静的女生。因为早恋被发现,作为班主任的冯佳薇把事情捅给她和男方的家长,直接导致男方父母给儿子办理了转学。

强行被分手的失意,再加上长久以来对冯佳薇变态管理方式的不满,让女生拉上同伙,气急败坏地选择了若绪,成为了她们的发泄对象。

窗外的天空剩下微弱的光,声控灯亮了起来。空气带着潮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三只虫子绕着顶灯不停地盘旋。

若绪困在走廊尽头洗手间的角落里,感受来自周遭的敌意。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动手,只是提出让若绪跪下,替冯佳薇道个歉,如果他们心情好,就会放若绪离开。

若绪当然没有答应。

于是,她迎来了变本加厉的、噩梦般的折磨。那些人用手扇她耳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发泄恨意。甚至企图脱光她的衣物拍下照片,来彻底羞辱她和冯佳薇。

大概出于自我保护,记忆在若绪的脑海里,已经变成了极其模糊的片段。

她不记得最后江予是怎么出现的,也不记得江予怎么赶跑了那群人,并抢下了他们拍照的手机。脑海的画面里只剩下头顶那盏摇晃的灯,和被灯光照亮的少年,他蹲下来,问她:脸疼不疼?

连自己回答的是疼,还是不疼,她也不记得了。

耳边不断有虫声飘来,带着潮湿的、腐朽的气息,像魔咒一般回响着,很久都没有散去。

那真是一个让人终生难忘的生日。

第二天,周学静和其他五个学生的所作所为被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知道了若绪那天傍晚的遭遇。

不良少年少女们的手机并没有被清理干净,某张照片意外流传了出来。画面里,若绪被人扯住头发,右脸是肿的,肩膀露出了大半,白色的内衣看得一清二楚。

可对于若绪来说,这并不是事情最残忍的部分。

某次课间,她听见坐在前排的女生无意间的聊天。

听说江予跟付明璐表白了,你知不知道?

旁边的女生表示意外,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两人被周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的那天。

刚谈完话就表白,胆子这么大?

都是成绩好的,周老师只是说两句场面话。谈话没到一刻钟就结束了,两人后来回到教室待了很久。有人从外面路过,还看见江予和付明璐都差点亲上了。

既然都表白了,为什么不直接在一起?

那边的人想了想,压低了声音:程若绪不是刚发生了那种事吗,江予估计得照顾她的情绪吧,万一人想不开了怎么办。

程若绪有些懵怔。

直到对话结束,女生们才发现当事人站在身后,纷纷一脸尴尬地离去。

那天的风很大,明明已经是深春,空气却冷得刺骨。若绪立在原地,一直思考着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想起生日那天在走廊上,江予说的仪式感。

原来,这就是他给她的仪式感吗。

心底长年累月积累的委屈,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若绪不知道是谁做错了,什么做错了,让自己走到了狼狈不堪的境地。也许一无是处的少女心,才是最荒谬可笑的错误。

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让若绪手足无措。

冯佳薇由于忧思过度,病重入院。为了让家人安心,之后的小半个月里,若绪始终压抑着情绪,装作无事发生。

直到某天在走廊上,一位企图偷拍她侧脸的男同学在按下快门时,不小心打开了闪光灯。强光传来的瞬间,令人窒息的回忆被唤醒,周围的嘈杂声、议论声顷刻间变成了海水,统统涌向了若绪。

她蹲在地上,一边哀求着不要拍我,一边无法控制地嚎嚎大哭起来。

突如其来的意外状况,让偷拍的人乱了方寸,原本没有恶意的男同学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渐渐地,学生围了过来,成为了一堵密不透风的牢笼。若绪被困在中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像沙砾一般在人前分崩离析。

直到班主任出现,才将她解救出困境。

一周后,若绪因为个人原因转学,并跟江予断了联系。这样一段卑微的少女心事,也在青春的兵荒马乱里画上了句点。

时间走得飞快。

等若绪收拾好情绪,适应了新学校和新环境,一抬头,毕业会考就在眼前了。

考试前两个月,是她度过的最孤独,最封闭的日子。

放学的时间越来越晚,回家有写不完的试卷,周围的新同学怨声载道,她却感觉自己很享受这份紧张。至少,当她把心思沉浸在学习里时,可以短暂地忘却掉那些让人不愉快的事。

考上理想的北屿一中实验班后,父亲程文晋提议过全家去新马泰旅游,若绪拒绝了。她报名参加了在上海举办的英语夏令营。很快,暑假到了尾声。

高中开学前一天,她在北屿一中的宣传栏里,看到了分班情况。

一共三个实验班,若绪在二班,六十二个学生的名字被列成表格写在一张纸上。扫视完一圈,名单上并没有江予。

再后来,她发现江予被分在名声最差的九班。

九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另一头,跟二班遥遥相望。只有去实验教室上课时,才会短暂地经过。上高中的前三个月,两人没有打过一次照面。

往事越来越远,很多细节都变得模糊起来。渐渐地,若绪心境平和了许多。岁月的磨砺之下,她几乎忘了十五岁生日那晚的虫声,忘了在走廊上被人偷拍的恐惧,也忘了在听说江予跟付明璐表白时的心情。

她甚至几乎忘了江予。

本以为再无瓜葛的人,却因为一场高考的意外,被联系在一起。

回忆起往事,女生心底的情绪就像经年的陈皮。

微辛,微涩,但是,已经没有那么苦了。

***

转眼在江予家待了一星期,没多久就是跟父母说好从厦门回来的日子。

家政阿姨还待在老家,得八月中旬才回到北屿。江予懒得另请钟点工,这导致家里的脏乱差日积月累。

眼看过几天就要回家,若绪为了报答江予的收留之恩,将屋子从里到外清理了一遍。

阳台是重灾区,左边堆满了杂物,右边摆了几盆枯萎的植物,花盆落了厚厚一层灰。若绪将杂物分类整理,又用新的花草替换了原来的死物。整个阳台顿时变得生机勃勃,焕然一新。

她给花盆浇水的时候,忍不住跟站在一旁的江予抱怨:你混得也太差了。

江予:怎么?

这么多喜欢你的迷妹,竟然没有一个愿意来帮你打扫卫生。

江予勾起嘴角,看着若绪:有你不就行了。

若绪没搭理他,将眼前的芦荟和铜钱草换了个位置,指着右边的竹芋问:这个放在上面会不会好看一点?

江予看着粉红色的叶子,道:放在哪都很娘。

若绪:

江予见若绪没说话,指着其中一盆问:这是什么?

虎皮兰。

好养吗?江予问。

我家里有一盆,初二买回来,到现在都还长得挺好。

江予走了两步,看见一盆矮矮的绿植,叶子间点缀着零星的白色花骨朵:这个我认识,是茉莉,之前见奶奶养过。

若绪点头:以后记得定期给它浇水。

说不定过两天就忘了。

因为嫌麻烦,江予不喜欢养这些小东西。原来的花草是母亲付雯放在这里的,一直由家政阿姨浇水。这几个月阿姨回家,那些小生命也随之葬送在了江予手里。

若绪摆弄着芦荟的叶子,又说到:我会在花盆边贴个小纸条,写上多久浇一次水。以后只要我能想起来,也会发消息提醒你。

江予听着,脸上一副你开心就好的表情。

也许是养了茉莉的关系,连客厅里都有股淡淡的清香味。

下午,男生出了趟门。若绪一个人坐在床边收拾行李。中途她给简怡发了条消息,问P图的进展。没过多久,简怡将处理过的照片传了过来,一共是四张,一张是鼓浪屿的石头旁,一张在厦大门口,还有两张海滩上的半身照。

简怡:我尽力了,画面有点糊。回头如果你爸妈问起来,你就说是拍照的人技术有问题。

没事,有图就行了。若绪笑,结合起若绪不爱自拍的人设,父母那边应该能应付过去。

简怡:准备哪天回家?

若绪:明天吧。

简怡:我想还问你呢,八月十二号这天有没有空?

这周得去乡下外婆家,可能会玩两个星期,八号能回来,怎么了?

简怡:我们社那天有活动,可以过来帮我拍个照?

简怡加入了一家叫Venus的动漫社,擅长出唯美风的Cosplay,是北屿市最大的动漫爱好社,在圈内算小有名气。

若绪想了想,应该没问题。

两人聊完之后,若绪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五点半,她约简怡玩起了游戏。这回组队的除了闻一渡,林稚也被拉了进来。

经过一个多月的苦练,林稚已经上钻石。排位选英雄的时候,男生犹豫了一会儿,保守地选了个坦克。闻一渡挑了擅长的射手位,简怡继续玩辅助。轮到若绪时,她稍稍犹豫一下,准备玩打野英雄。

下一秒,扬声器里响起了简怡的哀嚎:程二绪,不要打野!不要!

可没等简怡来得及用语言阻止,若绪便按下了确认键。

被招募进来的路人甲五楼,不明所以地连发了三个问号。

若绪没开话筒,只是淡定回复了两个字:【别慌。】

因为对手比较菜的缘故,前两局若绪的表现中规中矩,对队伍没有太多贡献,但也不至于拖后腿。赢了两把后,到了第三局,局势开始转为逆风。

江予回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他换完鞋进屋,恰好听见手机那头简怡撕心裂肺的声音:别冲上去!

啊!

程二绪,你怎么又死了?!

若绪看着暗掉的屏幕右上角073的战绩,发了个对不起。

连路人甲队友都暴躁地开了麦:打野你能不能别送了。还有上单,刚才那波明明不能上,你凑什么热闹。打野没脑子你也没有,你是打野的舔狗吗?

若绪没想到战局会崩得一塌糊涂,正沉浸在愧疚里,突然发现江予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自己身边。男生瞄了眼屏幕,身体陷在沙发里,右手随意地搭在靠背上:这游戏现在不都是小学生在玩?

若绪没心情跟他搭话,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认真操作。

又一次送人头后,路人甲队友开始骂起了脏话。若绪愣了一会儿,讪讪地将路人甲静了音。

等待复活的间隙,江予来了句:这个英雄我会。

若绪抬头,表情有些意外。

寒假玩过。江予一脸漫不经心地说着,最好的时候进过省服前十。

若绪看着他,目光里似有波动:那你现在还玩吗?

江予看着她,笑起来:怎么,被队友喷成这样,想让我来救场?

在骑虎难下的风口,若绪最终还是请了江予这个外援。

虽然经济有差距,但劣势很快就被他弥补了回来。很快,江予一口气拿下对方四个人头,局势从逆风转成了顺风。

他的操作动作太过流畅,若绪甚至没太看明白。等她回过神来,己方已经取得了胜利。而若绪的打野因为后续收割了两波人头,拿下了MVP。

回到组的队,骂人的路人甲已经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若绪听见简怡激动的声音:程二绪,你太厉害了。后来法师屁都没放一个,估计脸被打肿了。你是开窍了吗?简直跟突然换了个人玩似的。

若绪:

自己应该怎么答,本来就是换了个人玩?

闻一渡也忍不住附和:安全带已系好,坐等程野王带飞。

简怡:啊啊啊,我也躺好了。快,再来一局。

若绪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犹豫了一会儿,打字道:时间有点晚了,我得去吃饭了。

闻一渡:哪有刚发车就让人下车的。

简怡:二绪,求求了,求求你别抛弃我。

若绪:好啦,下次再玩。

说着,她退出了游戏。

刚放下手机,便迎来了江予锐利的眼神。男生看着她,突然笑起来:程若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还挺喜欢装腔作势的。

若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于是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大包小包,选择岔开话题:这是什么?

江予:你的表演道具。

若绪不解:道具?

江予:不是说这几天出门旅游,跟家里在演戏吗?

她低下头,看着眼前的海鲜和甜点,纸盒的包装上,特别夸张地写了厦门特产四个大字。

若绪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前几天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江予竟然真把东西弄了回来:在哪儿买的?

有个朋友,开了家海产店。江予道,我听白洲说他是福建人。他给我搞来了这个。

若绪研究了这些东西一会儿,问: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江予看她。

若绪:之前奶奶住院,大伯他们说也是你帮忙联系的医院。

有问题?

若绪想了想:就挺感谢你的。

感谢江予吊儿郎当的,似乎在玩味这两个字,有多感谢?

若绪被问得语塞。

江予低头,深黑的眼眸看着她:既然说到这里了,我得提醒一下。这些感谢,你都得记着。

程若绪:?

男生深黑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擒着笑意,干净的脸上有股勾人的邪气。

他笑起来:说不定,我哪天心血来潮,会让你还回来。

***

这天晚上,若绪睡觉时间比平日更早,躺在偌大的床上,她经历了七天以来的第一次失眠。

窗帘开了条缝,屋子里有浅浅的光线。辗转到夜里三点,若绪才浅浅地入睡,醒来时却不到七点。出门时,江予提议开车送她,被她拒绝了:我已经订好网约车了,等会儿就到。

江予没再说话,只是替她拖着行李箱,一同走出小区大门。

早晨的风很大,天已经亮起来。附近的早餐店已经很热闹了,街道对面的包子铺门口排着队。

若绪看了眼身旁套了件短袖T恤的江予,想了想,说到:今天挺冷的,你先回家吧。

江予开口:没事。

若绪打量着他的脸,浓密的睫毛之下,漂亮的眼眸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她一时上头,忍不住开玩笑道:舍不得我?

江予认真思考了片刻,难得没有怼她:是有点舍不得。

这话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男生又说出了下半句:以后没人做饭,还得继续吃外卖。

若绪:

坦白来说,你做的菜,味道还可以。江予继续悠悠补充,如果以后打算做暑期工的话,可以考虑来我家做个兼职,赚点生活费什么的。

若绪无语:你想得美。

就这么有的没的聊着,过了五分钟,若绪看见自己约的车往路边开过来。

这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

嗯?江予打量着她。

一直想问你的,若绪道,我去过酒吧好几次,每次都听见你唱同一首英文歌开场。歌名叫什么?

风吹过来,撩起女生耳边的碎发,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江予对她的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感到意外,顿了顿,回答道:《Yellow》。

若绪一时没听清。

江予又重复了一遍。

若绪笑起来:黄色?

江予抿着嘴角,过了一会儿,低声开口:不是。

那会儿风很大,呜呜地往耳朵里吹。若绪一时没听清,抬起眼眸看他:什么?

算了。江予面无表情的:说了你也不懂。

若绪:

和江予道别后,若绪在的士上搜到了这首《Yellow》,耳机里传来了旋律,是温柔舒缓的节奏,莫名地和这个早晨应景。

她看着网页的介绍,歌曲来自一支英国的摇滚乐队。

当主唱唱到那句you know I love you so时,若绪下意识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不知不觉间,车开出了很远,和江予道别的路口,早已经消失在了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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