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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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 郦壬臣将所有官吏都集中到官寨前院,对照名册一个一个记住了所有人的样子。

小城邑的领导班子人数并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十号人。她又简单重申了几条基本纪律, 便到酉时了。

新任的大啬夫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苛责,她大方的放他们去吃晚饭了。

第二日一大早,郦壬臣亲自站到官邸门口点卯, 她要看看,经过了昨天,谁还能在今天迟到。

大家表现不错, 几乎所有人都准时来到,除了城宰。

他还是那副懒散的睡不醒的样子,直到日上三竿才踏进官寨的门槛, 当时大家都已经活动起来,郦壬臣只在人来人往中与他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话。

新任大啬夫已经到任的告示贴遍了全城,传令官大声朗诵给黔首们听,确保全城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

郦壬臣上任第一件事是:关起大门,打扫卫生。

在她有条理地指挥下, 所有阳丘邑官吏齐上阵, 开始大刀阔斧的干起来。郦壬臣决定不征用一个力役,只凭借手下这几十号人,整理好官邸的内务。

摇摇欲坠的房屋被加固,院子里的杂草被铲除,官府的牌子重新钉好,政堂的灰尘被打扫干净, 成堆的公文按类归位、摆放齐整,牛棚扎起新围拦, 池塘里的粪便也都清理掉,仓房里的谷子全都拿出来晾晒一遍,再收回洗刷干净的桶里封存

这场大扫除整整干了八天,直到最后一日太阳落山,酉时的钟敲响,才算停当。

好,可以打开府门了。郦壬臣命令道。

阳丘邑官寨的大门再次敞开,就是一个焕然一新的官府了。

郦壬臣为所有人分发了双倍的飨食和每人三块咸肉,这相当于过节才有的待遇,大家明白了她并不是个不近人情的士大夫。

然而在众人归心的时候也冒出来了不和谐的声音。

哼,我看你这个大啬夫能做多久。城主冷冷的小声说着,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劳动,但该拿的咸肉却一块也没少拿。

他这话似乎是为了惹怒郦壬臣,故意破坏她的好心情,可是他低估了她。除了第一天没控制好情绪以外,郦壬臣从来都不会被这类鸡毛蒜皮的讥讽之言惹恼。

她只是瞧了瞧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郦壬臣上任的第二件事是重新划分各个曹吏的办公区。

往常,阳丘邑的管理很不成体统,政务区域乱七八糟的,她借鉴了之前在彭城看到的管理方式,进行了优化,重新布置了阳丘邑的人员办公区,叫职能相似的人员都集中到一起,提高办事效率。

她还把自己的办公场所从专属的堂屋里搬出来,和吏员们挨在一起。这样既有助于第一时间收到呈报上来的公事,也能随时查看手下人的办事细节。

这一点,她是向她父亲学习到的经验,从前的太师府邸就秉持着这种理念。

虽然没有任何人要求城宰大夫也将自己的办公场地搬出来和大家伙一起,但是唯独他一个人留在堂屋的话,反倒显得像光杆司令一样,被某种气氛孤立了。

于是三天后,城宰大夫气呼呼的指使人也将自己的办公用品全搬出来了。

好了,这下你得意了?他瞪着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她尖酸刻薄的嘲讽。

郦壬臣却还是一言不发,仿如未闻,她脾气好的很,也忙的很,没时间搞小打小闹的办公室政治,她不屑于在这方面发挥才智。

一连几天,郦壬臣都没怎么休息好,她要晚上查账,处理积压的公文,白天带着手下人整顿官邸,一晃十几天过去,这官邸里里外外才算像个样子了,她终于有时间走出去好好实地考察了。

一日,她挑了两个看起来伶俐乖巧的小吏跟着她,其中一个是那初次为她栓牛的白广丁,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子,叫做陶芥子的掾吏。两人一个挑担,一个背文书,随她出门。

阳丘邑人口不多,只有六千余户,土地山林也稀薄,没几天就走过一遍了,郦壬臣随身带着《城邑图志》,随时记下心得体会,将阳丘邑的风土物貌了解个七七八八,直至成竹在胸,才返回官邸。

每次她在竹简上运笔如飞的时候,旁边的陶芥子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忍不住称赞:夫子的字写的这样漂亮,像沣都差人发来的册书一样,定是从小就练习吧。

你见过沣都的册书?

当然见过啦。 白广丁抢答道:每年咱们邑欠税免收,朝廷发下来的问责书和补贴令,都是见的。

郦壬臣苦笑,如果是这些册书,那还不如不见吧

今岁秋收,我保证阳丘邑交出的课税一定是方圆百里城池中最多的。她以一种决定好了的口气说。

小白小陶目瞪口呆。心想大啬夫在说什么胡话,阳丘邑的课税年年都是欠的,怎么可能交的出来?又怎么可能是方圆百里内交的最多的城?

你们看,其实阳丘邑的底子并不差。郦壬臣展开《城邑图志》中的一卷,对他们俩说道:这里土地贫瘠,种不出高产的谷梁和稻子,但是我们可以种菽豆,再拿去附近城邑换取粟米,还可以在山林附近种苜蓿草,放养马匹和耕牛。

另外,我查看了这里的水质,很适合种胡麻,来年织成优良的细麻布,进贡上去抵一部分课税。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规划,农田怎样利用,山林、矿产怎样利用,被她这么一说,一无是处的阳丘邑仿佛全身都是宝了。

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郦壬臣又对陶芥子道:若你想学书法和读书,以后可以来我这里学。

真的吗!陶芥子眼中闪过兴奋之色,随后又暗淡下来,说:可是吏员学读书有什么用?我们又不是士大夫。

在汉国,老百姓大都本本分分地守着自己的祖业,农民的孩子还是农民,老吏员的孩子就继续当小吏员,士大夫家族的子弟生下来就被培养成下一代士大夫,这样的规律维持了千百年不变。

郦壬臣道:千百年都不变的东西,也是能变的。如果你们出去看到了外面的天下,就会懂得,这天下没有什么是能不变的。

她平静地道:你们会发现士大夫的子女也可以沦为阶下囚,商人的子弟也可以位及人臣,庶出的孩子也可以继承家产,编草鞋的手艺人也可以登堂入室,成为士大夫。

可是我们如何看得见? 陶芥子迷茫地问。

郦壬臣微笑道:你们可知道每年士大夫的选拔流程?

陶芥子和白广丁摇头。

连这都不知道,还怎么看得更远呢?郦壬臣又温和地笑了笑,其实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们只需要问一问城主大夫,他自然会和你们讲一讲的,可是你们谁也没有问过。

陶芥子脸上浮出一丝尴尬。从前,在她这样的普通小吏看来,琢磨士人的事,纯粹是痴心妄想。

只听郦壬臣又道:再不济,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天,也可以问我呀?

芥子听到这一句,终于鼓起勇气,向她说道:还请郦大夫教我!

郦壬臣点点头,笑道:有些事情看上去难如登天,可真正做起来,会发现想要的东西没有那么远的。

就譬如这每年的士人选拔,我们汉国是采取察举制。何为察举制?即分为察学识和举孝廉,由各郡守报给王庭,王庭再复试录用。每年的名额有多有少,一般来讲,以学识进用的人才大概是每郡五个,以孝廉进用的人才只有两个。

她讲了两句,看小陶小白还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无奈一笑道:你们可真不会学习啊,我都讲到这儿了,你们还愣着,不拿笔记一记?改天又忘了,谁还乐意与你们再说一遍?

哦哦哦!两个年轻小吏手忙脚乱的掏出刀笔,摸索着竹板,咯吱咯吱记起来。

郦壬臣就这样一路讲,一路往府邸走,约摸讲了一个时辰,差不到快走到官寨门口的时候,她也说完了。

小陶小白各自记录了满满两竹片的字,小陶叹了口气道:原来当士人要学这么多东西啊,又要通五经,又要学礼仪,又要明算术,这要背多少东西?不像我们当吏员的,只要熟悉刑律就行了。

是啊。小白也感叹道:我这榆木脑袋,单一门经书,我都背不下来,竟然还要学五门?不仅如此,还要有自己的理解?还要与汉国的大政方针结合起来撰写公文?哎我不行我不行。

小白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副打死他也干不下去的样子。

郦壬臣道:这些只是最基本的东西,公侯世家子弟都是从五六岁便开始学习礼仪、经书、算术、律法,到十七八岁时便烂熟于心了,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学。不过,二十多岁开始学也不算晚,我在齐国稷下学宫见过许多半路出家的五经大夫,人家也学的好好的。

郦壬臣的脑海中想到一个人,她说:连编草鞋的手艺人都能成为士大夫,还有谁不能呢?

她看向芥子,问:你呢?你想试试吗?

芥子的脸上不像小白那么悲观,但是另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面上,或许是踌躇,或许是不敢相信自己,她的内心有些矛盾。

但是在接到郦大夫投来的询问的目光时,有什么东西冲破了这些迷雾,使她顿生勇气。

她点了点头,说:郦大夫,我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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