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风暖暖的初夏, 郦壬臣在阵阵知了声中启程了。彭城的水利工事已经重新加固到了完全合格的程度,她收到了来自沣都的调任书拔擢她为阳丘邑大啬夫。
这当然是朝廷的意思,也即是高傒的意思, 看来高傒对她上一轮的表现还算满意,不过也没有完全打消疑虑,否则就不会派她去那么遥远的城邑做大啬夫了。
郦壬臣拿着任命状, 左看看,右看看,高傒的意思她能猜出来, 可她猜不出王上的意思。王上似乎对这份任命没有任何表态,似乎她被派去哪里,都与王上无关一样。
不管怎么样, 先上路再说吧!
王莹和葛仓带着彭城的百姓浩浩荡荡的送她出城,这阵势比她拿着王庭符节来的时候还要轰轰烈烈。
在一片老百姓的夹道送声中, 王莹红着眼和她洒泪而别,那哭哭啼啼的模样,仿佛郦壬臣不是升官去了,而是受苦受难去了一样。
郦壬臣只得安慰了她好一会儿, 王莹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走了没几日, 路过焦山驿站的时候,她又收到了王莹给她写来的信笺,展开一览,原来王莹和葛仓也收到王庭命书,要升官赴任去了。
王莹与葛仓分别调任北武郡和三川郡的郡守大夫,这表面上是表彰他们的治水之功, 从城宰直接提拔为郡长官,但想想北武郡和三川郡素来是苦寒险峻之地, 流民猖獗,土匪顽固,历代郡守没有谁能治理好的,不论谁去,迟早要丢官。
郦壬臣长叹一声,只能在内心默默祈祷他们一切顺利了。她稍停半晌,写了两封回信,本想寄去彭城,但转念想到他们也即将启程了,于是索性便将两封信都寄往他们赴任的郡府,算算日子,等他们到任的时候,信也差不多到了。
没有了田姬和惊的陪伴,郦壬臣的旅途相当枯燥。
她侧骑着一头黄牛,手执书卷,慢吞吞的走在官道上,牛背上插着大啬夫令旗,兜里揣着王庭下发的敕牒与告身,倒也没人敢打她的主意。
她一面读书,一面考察路上的风土人情,时而看看庄稼的长势,打听打听农税律令,如此这般,对汉国这几年的基层情况也有了大致了解。
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拐上一条新修的官道,此道名叫子午道,道旁的大石上写明了修建它的意义所在:今上国婚三年,饶山出翠玉,宰冢以王后有子孙瑞,故通子午道。 (注:改编自《汉书·王莽传》)
王上大婚三年后,饶山里出了一块翠玉宝物,相国以此作为王后将要怀有孩子的祥瑞事件,因此修建了这条子午道。
郦壬臣读到此处,不禁摇头失笑,心想高傒是有多迫切让王后诞下继承人呀,连这种招都用上了,专门修了条国道祈福。
这道路的名字起的也大有指向性。
子为水,午为火,火为天为阳,水为地为阴,故水为火妃,通子午之道以协龙凤呈祥。
郦壬臣在稷下学宫精修阴阳五行之术,她一眼便看出了高傒的心思,同时也看出了那位权倾朝野的相国大夫内心的隐隐焦虑。
郦壬臣又登上道路北坡,俯察地势,寻龙探穴,这一看竟看出了些许名堂。
还别说,此间的风水当真是为祈福王嗣而设计的,看来高傒背后也有堪舆大师指点啊。郦壬臣边看边自言自语道:
只不过,这气机藏的太深了,恐怕一年半载是不能应验咯,少说也要等上十载方成,也不知是哪位大师的杰作?呵呵。
她冷笑一下,走下山坡,又骑上老黄牛去了,沿着子午道从杜陵直绝韶山,径汉中,又过了半月,才抵达阳丘邑。
尽管已经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但当她真正迈进城邑官寨的时候,还是为眼前的破烂吓了一跳。
按理说,阳丘邑虽然是个新城邑,但也建城快五年了,周围地貌虽然不肥美,但怎么说也是有自己的土地和山林产业的,人口不多的情况下自给自足应该不成问题。
可根据沣都出示的税收来看,这五年来阳丘邑竟然一文钱的税也交不出来,甚至还要依靠沣都的额外补贴才能勉强维持下去。
还有更糟糕的问题,目之所及,郦壬臣在庭院里没有见到一个官吏,用来诉讼公事的堂屋全是灰尘和杂草,用来处理公文的屋子里堆满了没有拆封的信笺,竹简摆放的横七竖八,书记功曹和府库里也空空如也,门窗破旧,这完全不像一个每逢朔望日都要举行议会的场所,更像是逃难人家丢弃的破院子。
一切都说明这里的管理是多么松散懈怠!
在赶来赴任* 的路上,她曾反复考虑过这里一鳞半爪的情况,也盘算过将实行哪些策略。比如,要如何与这里的同僚处好关系,如何推出一些措施,如何赢得百姓的尊重和信任,等她坐稳大啬夫的位置,又该如何颁布一些改革的政策。
虽然她祖上十八代中谁也没人在汉国做过如此小的芝麻官吧但郦壬臣不气馁!
在归氏子孙中,官阶最低也得是从沣都大夫做起的。但是,郦壬臣可不怕,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她来的路上没把治理阳丘邑当成什么难事。
现在看来郦壬臣眉头深深的拧起来,她非常诧异,也非常不满意。
她深吸一口气,悄悄收起了大啬夫令旗,在门口一块空地拴好老黄牛,开始慢慢巡视她的新官邸。
官寨里的建筑大部分都是木头盖的,并且全都摇摇欲坠,连储藏粮食用的仓库也没有用上石制缸。
她四下张望,又见到了不止一处令她无法忍受的自由散漫:后院的牛棚竟然没有围栏?池塘里堆积着牲畜的粪便?谷壳和碎麦混在一起发霉了?
她咬咬牙,清丽的五官因为不悦而紧绷起来,但她仍然一遍遍提醒自己:要稳重,稳重,稳重
这院子像是八百年没有打扫过,也没见一个人,直到她又穿过几间屋子,一股醪糟味从后厨飘了出来,伴随着噼噼啪啪的柴火声。
她循声走过去,又闻到了炙烤肉类的味道,里面还传出了七嘴八舌的闲谈声。
她的脚步声似乎惊动到了他们,一个发髻凌乱、头发上沾着麦草杆的年轻人从后厨里冒出头来,眼神茫然的落在她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你找谁?
年轻人的眼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间,就现出了惊奇的表情。
此时的郦壬臣虽然衣着朴素,但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秀气的脸上沉静如水,眼眸清透如波,高雅的仪态仿佛是天边来的贵人,哪怕站在破烂的院子里,她也显得气质超群,不可轻视。
郦壬臣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随后,有片刻的放不开,她又补了一句,答予本官。
我下吏叫白广丁。
年轻人彻底清醒了,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年轻女子的身份,但她身着士子袍,心下推测一定不是普通人。
好。初入陌生的地方,郦壬臣一点也不怯场,她把缰绳递给白广丁,交代道:你将门口的牛牵到牛棚里去吧,再找个地方洗把脸再回来。
是。白广丁接过缰绳,转身要回去。
你到哪去?郦壬臣叫住他,声音染上了些厉色。
白广丁眨眨眼,理所应当的说:去和大伙儿说一声,官寨里来了个人啊。
郦壬臣道:做大汉的吏员,你应该先学会服从,先去把牛牵到牛棚里。我会告诉他们我来了。
是。白广丁脸上露出一丝惶恐的神色,弯腰向大门走去了。
郦壬臣走到后厨门口,瞧了瞧它顶上冒出来的炊烟,估摸着时间,决定进去看看大家飨食吃的什么,她伸手将门推开一条缝,果不其然,闻到了更浓烈的醪糟酒的味道,还有烤肉香味。
她皱了皱眉,推开门走进去,圆形的土灶台边围了一圈人,约莫五六个,灶上正烤着一只油汪汪的山鸡。
怎么会有山鸡?难道是偷猎了公家山林里面的东西?
屋里每人都穿着一身短打布衫,手里都端着一个陶碗,装着白乎乎的浊酒,他们全都回过头来,惊奇的望向走到跟前的陌生士人。
郦壬臣一言不发,从一人手中自然而然的拿过陶碗,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然后以尽量礼貌的语气说:今日不是望朔日,也不是正旦日,你们为何饮酒?
喝酒快活呗。那人满不在乎的说,你也来点儿?
郦壬臣在心中无奈的叹口气,看来他们谁都没有见到新任大啬夫要就任的公文!
郦壬臣忍住把整碗酒都扣在他脑袋上的冲动,继续平静道:汉制规定,官吏不到酉时不得进飨食,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大吃大喝?
那人脸上有点挂不住,偏过脸去,话如此多!
显然他们也不怕别人去告发他们,因为告状要去到遥远的郡守府邸,没人会仅仅因为一只山鸡而大费周折。
又有人道:你以为你是谁?
郦壬臣没有回答他,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顺手泼掉了那碗酒,转身走出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剩下的人,应该都在广场上吧。
不错,整个官邸就只剩下最后面的大广场她还没有去看过了。
她在袖口里捏了捏拳头,提醒自己要慢慢来,要谨慎面对,要有雅量,要稳重,稳重她走过一道窄门,大广场引入眼帘:
有几十个人稀稀拉拉的站在广场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的商量着什么账目的事情,有的甚至赤脚踞箕在地下,男男女女没有一个在干正事,全都在插科打诨,一面磕着从谷仓里随意抓来的瓜子,甚至公然调笑,讲浑话,追逐打闹。
代表着阳丘邑官府的牌子斜斜的挂在木架子上,不仅没有得到修缮,一个男人还像拨弄玩具似的拨弄着它,一边和旁边的同僚哈哈大笑。
郦壬臣的火气蹭的一下就窜上头顶了,官邸广场是用来集会议事的地方,而不是
就在这一瞬间,她最后一点点耐性已经到头了,一切有关要稳重,要慢慢来,要谨慎之类的念头在她脑子里一扫而光,紧接着,她做了件一辈子也没做过的豪放举动。
她一个箭步冲到那个正在拨弄牌子且笑得最大声的人跟前,一把拧住了他耳朵。
跪下!
那男人长得人高马大的,本来不可能被身形纤弱的郦壬臣制服,但这一下来的太突然,那人惊慌之余没来得及反抗,竟然被郦壬臣一下子扯的弯下腰去。
跪下!郦壬臣又吼了一声,声音里浸透了寒意。
那人知道自己没理,又偷眼看到了士人装束的郦壬臣,也不敢强硬挣脱,加上耳朵上剧痛难忍,只好跪下了。
你们全体,郦壬臣站直身子,转身面向人群,命令道:都跪下!
她大声道:叫我看看,大汉的俸禄都养着些什么人!
听到这一句,有一半人惶然的跪下去了,他们肆无忌惮的放荡生活还没有完全抹杀他们对来自上级长官口气的天然恐惧。
就像兔子们已经闻到了鹰犬的气息一样,会下意识地缩头自保。
她补了一句:谁敢迟疑,明日就不见得能再吃上这口俸禄了。
郦壬臣站在原地,冷冷发声,也冷冷的看着他们,他们一个一个都跪下去。
听到响动,从厨房跑过来凑热闹的那几个人,看到这个情景,也不由自主都伏在地上了。
等到所有人都跪下去,直到还剩一个人站在广场上,与郦壬臣对峙。
那是个大腹便便的人,也穿着士人袍服虽然衣冠不整到完全没有士大夫的仪表他大概比郦壬臣大二十多岁,正挑衅的瞪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郦壬臣猜出他应该就是城宰,便直视他,问道:你怎么还站着?
城宰轻蔑道:你是什么人?
郦壬臣迟疑了一下,她的装束明明白白的表明了她也是个士大夫,对方可能是不确定自己的官阶是否高于他。
其实她只要说我是你们的大啬夫就行了,但她不想那么做。
她心中有个很重要的念头,她认为应该让这些人意识到他们触犯的是王庭的权威,亵渎了汉制的尊严,无耻挥霍了黔首们的课税,这才是他们的罪责,而非仅仅是向她个人的权力低头就一了百了了。
那个城主似乎是察觉到了她这一丝迟疑,立刻就揪住了这一点,他表面上彬彬有礼,却暗含讥讽的问:劳烦您告诉我们,是什么人在命令我们在她面前跪拜?
郦壬臣锐利的目光钉在那个人脸上,她心里默默鼓励自己,想着: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她挺立如松柏,昂然道:是王命!
那个城宰看上去晃了一下神,没有了十足的自信。
郦壬臣上前一步,接着道:你们敢在堂堂官邸中嬉戏打闹!你们敢在大汉禁酒令面前偷偷饮酒!你们敢不到酉时便大快朵颐!你们敢放任堆积的政事不去处理!你们对城中黔首的死活毫不关心!
那么,她提高了嗓门,你们敢不敢在王廷威仪、在大汉法度面前不下跪?!
这番话声音不大,却如雷贯耳。
城宰丧失了底气,他也终于不情不愿的跪下去了,广场上鸦雀无声。
郦壬臣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但她没有把这点表现出来。她的脚上还沾着行路奔波的泥土,她本不欲孤注一掷的和他们一见面就发生冲突的。不过好在事情的态势还算掌控在她手里,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她默默站上了一方土台子,扫视众人一眼,说:我是阳丘邑新任的大啬夫。
她简单介绍了一点自己的名字和履历,四下里的人全都安安静静的听着,也许是她的履历对这个小地方来说实在太过令人震惊了,众人表现的更加安静了。
随后,她从衣服里摸出一枚王庭颁发的官印这是她出任的第一个名副其实的汉国官职阳丘邑大啬夫印,铜印而龟纽,系着青色绶带,绶带上的编织花纹在阳光下发出闪闪光泽。
她很珍贵它。
从今日起,我会接管阳丘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