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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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旬过去, 天气热起来了,夜幕降临,王莹提着竹灯笼, 与郦壬臣和大啬夫葛仓一起,沿彭城的边界走着,检查河渠修建的进度。

按照郦壬臣的规划, 新的水利工事已经开工半月有余了,但城垣外才挖了两道浅浅的沟,河堤也建的太松软, 地基不稳,没法将洪汛分流,因此郦壬臣建议在那儿筑起木篱, 参杂石块,使之更稳固。

葛仓对她的说法相当赞同, 但依然愁容满面。

郦大夫,您知道的,我们的力役越来越少了,其中的原因嘛

他有些难以说出口, 原因自然是黔首们的怠工。一开始几天的时候, 黔首们还看在官府的面子上来一来,应付几天之后,就渐渐不来了。

在这个当口,那豪侠娄烦又闭门不出,假装什么也没看到。黔首们见此,更不愿来了。

法不责众, 彭城的大夫们也拿这些百姓没办法。

王莹见他这副羞愧的样子,便用眼神示意他, 那意思是:她一早已经向特使说过彭城的情况了。

葛仓便舒了口气,转眼巴巴去看郦壬臣。

虽然只短短相处了二十日,郦壬臣却逐渐变成了大家的主心骨,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她动动脑子,总能解决。

就譬如说,前段时间她让去寻的橇车工匠,没想到真让工曹给找到了,是一对早年从齐国搬来的母女,姓班氏的,本来是匠人,来汉国后便以务农为生了。

郦壬臣听说后,便决定不惜重金请她们出山,重操旧业,叫班氏母女与彭城官府的匠人们一起,赶做了几千架橇车,分发给百姓。这下百姓出行果然方便起来了,也能更好地照看地里的禾苗,对官府自然感谢的不行。

随后城宰大夫再趁机发布号召,三户抽一户,募集百姓们来修渠建坝,这下愿意来干活的人也就多了。哪怕是那些抹不开面子才来的黔首,也总归是干了几天活的。

郦壬臣又抓住这个群情激昂的机会,叫黔首们三下五除二先把原先的旧坝修缮好了,暂时堵住了更多洪水的侵袭,叫彭城的官吏们松了一大口气。

然后再转到修建新渠的工事上来,干了一段时间,黔首热情消散,又不出窝了。

三人就这样默默围着稀碎的新工事转了一圈,又查看了新建的围墙,一些地段的城墙是带壕沟的土围子。郦壬臣指出,这就管用了,只要一段时间泡不软,洪汛便不会糟蹋新的禾苗。

她一面说,王莹一边记下来要点。

检查完一圈,郦壬臣见他俩人都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也不好意思不表态了。

沉吟片刻,她叹了口气,道:其实,也不能怪黔首。受灾这几月,他们没分到赈灾的粮食,更没得到毁坏庄稼的补贴,人人饥不果腹,愁容满面,更不晓得来年的田税怎么交得出来这般境地,我们怎么指望他们来乖乖干活呢?

反观那娄烦,这几个月来又是舍粥又是赠粟的,虽然只是小小一点恩惠,但明显更令人依赖。

大啬夫也苦叹一声,说:使君,并非我们不愿意赈济百姓啊,只是粮仓里实在没有余粮。王庭几次说已经拨下来了,可分到我们这里便少得可怜。我们硬着头皮一再上疏去要,只能惹来相国大夫的责骂

郦壬臣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她不能对此给出建议,因为说到深处,只会触及到如今高氏一手遮天,君权不敌相权的形势。

于是她岔开话,问道:彭城还有多少粮食呢?

王莹道:满打满算,恐怕不到万石了,如果都发下去,根本吃不了几天!

不到万石郦壬臣清秀的眉毛皱了皱,说:容我想想法子。

葛仓略带失望的呼出一口气,如若这次治水不利,他这大啬夫估计也就当到头了,王莹的命运估计也差不多。

两人郁闷的回去睡了。

郦壬臣睡不着,这一想便是三天。

三日后,她默默找到葛仓与王莹,道:在下有三计,可依次而行,与二位商议。

这一句话出来,王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葛仓更是诧异的说不出话来,心道这年纪轻轻的女子怎么能想出那么多计策来。

使君快快道来!

郦壬臣与他们两人走到一处僻静地,说道:如若我们为力役们包食包宿,只要来干活的,就保证他一天口粮,他们会来吗?

当然会来,可是我们哪来的粮食呢?王莹激动道:按你这法子,不出十日,仓库里就不剩一粒米了。

郦壬臣依然平静道:我么可以向别的城邑借粮。

别的城邑凭什么借给我们?现在大家都困难呀虽说我们这里是最困难的一处吧。大啬夫也忍不住抱怨道。

郦壬臣微笑道:我们不仅要问别的城邑借粮,我们还要借人,借很多修坝开渠的人。

听到她的话,王莹和葛仓面面相觑,随后又听她详* 细说明了一番策略,一二三步,如此这般,她一面说,两人的脸上也随之浮现出希望来了。

行,就这么办!王莹和葛仓同时拍板道。

隔天一大早,王莹马不停蹄的下乡奔走去了,按照郦壬臣的第一步计划,她给了那娄四大爷一点好处,叫他陪着自己完成接下来的事情。

他们找到几个乡长和里正,叫他们把彭城的所有工匠从他们家里有些人是从床上、酒窖中、饭馆里、或农田里统统叫起来,召集到一起,聚在彭城官邸前。

王莹说明了现下紧急的情况,以及打算怎么修建工事,并向大家宣贯:只要肯来干活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供给全天的口粮;

有娄烦坐镇,里正和黔首们果然都听话多了,一听还有包吃包住这种好事,马上积极响应起来。

然后,王莹带着他们沿水利工事走了一圈,给每个人指定了一个区域:木篱的活儿归木匠,石墙的活儿归石匠,河渠归壮工和妇女,土围子归少年人,并约定了每日领取粮食的时辰和地点,新工程迅速推动起来了。

所有的彭城官员无论是士大夫还是曹吏全都换上短打便装,下地充当了监工和指挥。

大啬夫要求今天之内每个人把自己的区域打上桩、扯上绳,然后再回家,还叫大家晚上睡下之后还要想好明天的活儿怎么干。

王莹性格开朗,又有耐心,长着一副邻家大女孩的亲民形象,那些听不懂官话的百姓们,她就连说带比划的讲上好几遍,直到每个人都明白为止。

很快,汇集过来加入修建工程的黔首越来越多,到夜幕时分,沿城垣四周,闪亮的草灯就拉出了一条条点线,工匠们都在挑灯打桩,铁匠就地点起炉火,连夜打造铁锹。

这种不寻常的全民徭役打乱了城内百姓的生活规律,但似乎所有人都挺高兴的。毕竟有吃有喝谁不高兴?

按照郦壬臣的第二步计划,过了几天,工事初见雏形,葛仓便派传驿官去将周围十几座城邑的长官们请来参观。

在这些长官们目瞪口呆的巡视完这些规模浩大的水利设施后,葛仓便信誓旦旦的解释说是因为王上和相国很重视彭城的治理,不仅派了郦特使提前来查看,过几日还要亲自来视察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重磅消息无疑勾起了别的城邑首脑们的极大兴趣,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这辈子也没有见过卿大夫以上的官员那些牢牢掌握他们仕途命运的人,更别提王上和相国了。

他们正想再问几句,打听点小道消息,葛仓却闭口不言了,转而去说别的事情。

葛仓谈到郦特使规划的这些举措,都是能帮助上下游的城邑一举解决水患的工事,不仅能治理今年的洪汛,就算是来年的洪汛,不论水势如何严重,都不必再怕了,这对彭城周边的城邑也有极大好处。

他说的这倒是实情,城邑长官们听后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心想不愧是王上和相国都重视的工程啊。

大家表示想拜会这位象征着沣都意志的特使,葛仓从他们的表情上便知道他们是想打听更多王上和相国莅临视察的事情,但他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郦特使忙于接驾之事,恐不能会见诸位了。葛仓一脸遗憾的说:待相国大夫抵达彭城,诸位可再同来嘛。

城邑长官们面露难色,他们的确不想错过见到相国和汉王的机会,但他们又没参与彭城的水利工事,以什么理由来呢?

这时主簿曹吏恰好跑来禀报关于黔首们分粮食的事宜,又说从明日起要减少力役的口粮供应。

一旁的雒城城宰跑出来问:此项工事正是要紧关头,贵邑为何要减少口粮啊?

葛仓一副尴尬的样子,只说沣都派拨的粟米正在路上,还需多日才能运到彭城,于是只好暂时减少力役的口粮。

哎,这有何难。大家一听,好像都自以为抓到了什么希望,上谷大啬夫马上站出来说:我们借给你粮食,周转周转,不就好了嘛?

这不太好吧葛仓捋着胡须面露难色。

大家都是兄弟城邑,有什么好客气的?待王庭拨派的粮食运到,葛大夫再还给我们便是。培城城宰也跳出来说。

这么一说,众长官竟然都表示赞同,他们这些城邑受灾都不太严重,每城只需借出一点粮食来,合在一起,就足够彭城用好几个月了。

葛仓难违众意,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送走这些城邑的大夫们,葛仓心里反而后怕起来,这都是郦壬臣教给他的话术。实际上相国和汉王从来没说要来彭城,他赶紧去寻郦壬臣,问她第三步进行的怎么样了。

郦壬臣此刻正忙着完善水利地图,听到葛仓一五一十的给她讲述借粮的过程,笑道:如此甚好,您信不信,他们不仅会给你送来粮食,还会给你送来更多的人,好日后向上峰邀功呢。

葛仓不放心的问:郦特使,王上和相国大夫真的会来吗?

郦壬臣道:这要看彭城的工事干的怎么样了。

葛仓问:那彭城的工事怎样才能干好呢?

郦壬臣笑道:这要看王上和相国会不会真的来了。

葛仓拍了拍自己一头虚汗的脑门,叹道:您这一计,真险啊!

没错,郦壬臣这一计,叫做以虚套实。汉王与相国来不来与彭城的水利工事能否修好,这两样事是互为前提、互为表里的。

此计实在是非绝境不能用也!

郦壬臣道:我已经向沣都呈上了两份奏疏了,一份送进王宫里,一份送与相国大夫,加急传报,相信不日便会有消息返回了。

这两份奏疏的内容,葛仓没有看过,他绝不会想到,郦壬臣在奏疏中已经对彭城的工事项目大吹特吹一番了,虚实夹杂,文笔漂亮,写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叫人不得不信。

郦壬臣推测,好大喜功的高傒不会不心动。

可是葛仓纳闷道:为何要王上与相国大夫一同来呢?只要他们中的一个能来,效果也是同样的呀。

非也。郦壬臣微微而笑,道:就是要全都来才好。那些城邑大夫们最想要逢迎的,是相国高氏,可若只有相国前来,他们反倒不会来拜谒了,因为哪个士大夫会把巴结的心思写在脸上呢?

若只有王上来,那就也不够。城邑大夫们自然会来拜见国君,这是肯定的,但他们绝不会真心实意的给彭城借这么多粮食和人力。

葛仓懂了,所以是都来才好。

那些城邑大夫们就可以打着尊敬国君的旗号,巴巴的跑来彭城,实际上行巴结高氏之事。

他默默的瞧着郦壬臣,只觉得这女子心思不得了,仅仅为官三月,就懂得这许多微妙的官场道理,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奏疏公文不在话下。

她看起来不像是什么穷苦人家出身的士人,更像是权贵之后,只有从小耳濡目染这些事情,才能熟稔拿捏到这般境界吧。

他这么想了,也就这么问了。

郦壬臣一愣,只是笑笑,道:葛大夫抬举在下了,在下只是一介庶民,出身微末,在齐国稷下学宫多年,专修的是纵横之术,奇技淫巧罢了,才敢在您面前卖弄,实在是不值一提。

淡然的神情完全不似说谎。

葛仓没有说话,默默想着,这样特别之人,若遇东风,必得扶摇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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