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的特使队伍在草长莺飞的三月到达了彭城外, 郦壬臣骑在马上,护从们跟在一边,举着代表君王的节, 那节以竹为杆,上系耗牛尾,挂满五彩丝带, 威风凛凛的沿官道行进。
她瞭望前方,彭城离雒城不远,那是兄长归灿曾经游学并帮助黔首治疗过瘟疫的城池, 她便默默想着,也许这一趟也能打听到一些当年的事情。
七年前蔓延到沣都的那一场瘟疫,为何会在归氏家中发觉首例, 高氏到底如何在背后陷害的,这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郦壬臣无论如何也要弄明白。
半晌后,热烈的锣鼓声拉回了她的神游,为迎接她这位王城特使,彭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出城来迎了, 百姓夹道欢迎, 好不热烈。
使君别来无恙啊,彭城城宰拜上!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这道响亮的女声引起了郦壬臣的好奇,她纵目寻去,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城门口。
郦壬臣差点激动的叫起来, 您是米晶大夫?!
果然是王莹。
王莹着一身褐色官服,走到她的马前, 伸手抓住缰绳,一点也不见外的样子,脸上喜气盈盈。
郦壬臣也早下马来,与她相揖拜过。
王莹身后跟着一大群大夫们,她侧身为郦壬臣一一介绍,哪个是大啬夫,哪个是监军,哪个是主簿,以及城佐、城尉、功曹、水利掾、监察等等一大堆官吏,都打个照面。
一顿寒暄后,大啬夫葛仓站出来道:使君远道而来,下官早备下筵席,为您洗尘。
说着便侧过身,请郦壬臣先行。
郦壬臣可不敢,在一城之中,虽说城宰与大啬夫的俸禄都是四百石,表面上以城宰为首,但实际上最高行政权是在大啬夫手里。
打个比方,若是一个官员从某城城宰调任另一城的大啬夫,那便是明降暗升,反之则是明升暗降。汉国任何一处官职设置都带有互相牵制的意味。
郦壬臣虽然是从沣都来的特使,拿着汉王的敕令,但毕竟只是个临时的虚职,怎么敢真的在彭城一把手面前充大?
于是她淡笑道:葛大夫客气了,王上已仔细看过您的奏疏,特意叫我转告,慰劳葛大夫的苦心。在下年纪轻,资历浅,便走您左边吧。
汉国以右为尊,郦壬臣以年纪小为幌子提出左行,既不落后于大啬夫显得太卑微,又能充分地尊敬到他的主场。
葛仓悦然一笑,心想这郦客卿年龄虽小,却很擅长拿捏官场分寸,不愧是王上身侧的人。
于是郦壬臣、大啬夫、城宰王莹三人并排走进城门去了,后面一大堆官员依次尾随。
郦壬臣本想简单吃个便饭就着手治洪要事,却没想到这基层的官僚之风浓厚极了,筵席足足摆了一下午,期间各种虚与委蛇,谈文论辞,讲道说理,互捧互吹,不一而足。
她在心中默默记下若干情况。
待到第二日,日上三竿,王莹与郦壬臣才站在了彭城的水利工事前。水援吏和功曹向她述说这段时间的治水方案与得失,王莹做补充。
郦壬臣一面听,一面爬上高坡,俯瞰彭城水路分野,心里琢磨着对策。她又叫副官取来这几个月的账目查看,查了半日,大致明了了。
王莹叹了口气,引她走到无人处,问道:治水一事谈何容易啊,少卿,王上给了你多长时间?
自然越快越好。
郦壬臣想了想,分析道:我查过你们这里的账,首先是缺钱,王庭拨下来那么多铜钱粮草,怎么也不够用?
王莹苦笑道:王庭是拨下来几万石粮食,可是一层一层分下来,到我们彭城这里,就只剩下谷壳了。
郦壬臣懂了,层层贪腐坏了一切,这个问题确实也没法快速解决,她们的权力管不到上面。
她沉吟着道:其次,就是缺人,彭城的水利工事实在修的太慢了。
王莹继续苦笑:彭城哪来的人修坝?
不是有徭役吗
王莹打断她道:这彭城里的黔首们,也不是我们做大夫的想使唤便能使唤的。
这又为何?
少卿可听过游侠娄四大爷?
不曾。郦壬臣不可思议的道:连你城宰大夫都要唤一句大爷的人,那是何许人也?
王莹道:我们这里南北十城,谁不知道娄四大爷娄烦的名字?那是鼎鼎有名的郡国豪侠,广交显贵,手眼通天。
她来回踱步,慢慢向郦壬臣讲道:他年轻时据说罪恶滔天,但总能有法逃脱刑律,到老了,却摆出一副简朴好施的大善人模样。我们这里各乡各里,谁不认他?百姓们都说,谁家要有什么不平事,找楼大爷摆平,比找官吏好使。
王莹哂笑道:我们这些做城宰的想做什么事,不也得找他才使唤的动百姓吗?
郦壬臣听后,叹了口气,说道:天高君王远的地方,果然容易滋生地头蛇。可是,这样的名人,昨日筵席上怎么没见着?
王莹道:嗐!你一个过几日便走的使节,人家理你干嘛?
这郦壬臣脸上有些羞然,就问:所以其实你们也没招到几个人修缮水利?
那当然啦,洪灾一事,大家都是扎紧腰带过日子,我们又不给娄烦什么好处,他凭什么帮我们去发动百姓?王莹无奈的叹口气:我当了一季的城宰才知道,这基层士大夫可不好做啊。
郦壬臣默默想了片刻,眺望远处的泥泞平原,说道:此事以后再说,我想到上游去再看看。
王莹惊讶道:这种境地,你还要看啊?
郦壬臣点点头,道:这便是我想说的第三点了,彭城治水,取法不当。
王莹不解道:怎么个取法不当了?不是年年都这样干吗?加固堤坝,清理淤泥,疏通河流,如此三条,有什么不对?
郦壬臣道:往年是因为水势不大,用此法治理能见成效,但今年洪汛弥漫,更甚于往年,自然要变个法子了。
王莹问:变个什么法子?
郦壬臣道:你先带我去上游看看。
好吧。
哦,还有,郦壬臣转身问那功曹:你们这里大半区域已经被泥沙覆盖,黔首们如何出行?
功曹道:用石块填出道路来,步行往来。
那着实不方便。郦壬臣想了想,道:我自小在齐国长大,齐国毗邻江河,年年都要治理水患,因此齐国人在这方面比较熟悉,在泥沼多的地方,齐国百姓以橇车代步,便利又省时,你们这里能否找出几个会做橇车的工匠来?
工曹面露难色,说:那可是从未见过东西,彭城府曹里没有干这个的匠人。
王莹这时候插话道:若府曹里没有,便去民间寻,我在齐国时也见过那东西,橇车并不难做,万一在汉国还有未失传的匠人呢?即刻寻来!
工曹于是只好领命去了。
剩下一行人慢慢朝上游挪动,走了一阵子,人人都是满脚的泥。
足足两日后,她们才终于回来了,来不及休整,王莹立即去找大啬夫,凑齐彭城大大小小的官吏们,开始组织集议。
集议的主题也很鲜明:郦壬臣想出法子了!
大啬夫将自己的官邸院子让出来,搭了个草台架子,挂上兽皮做的水利地图,郦壬臣便向众人讲述这几日的心得:
望都水从山麓而下,水流湍急,汹涌澎湃,汇到彭城时,水势趋缓,水流减速,今年的水势浩大,上游水携带大量的泥沙在此处沉积下来,使得洪水流经平原时,难以疏导,虽然多次清理淤泥,仍然难以除水患。此为彭城洪汛难治之根本。
她一面讲,众人频频点头。
人群中的水槽吏苦恼道:既然古法不可再用,要寻新法,可我们向来是照古法疏浚水患的,哪里还有新法?难道要上报沣都,请王上派少府大匠亲自来规划吗?这又得耽误多少功夫?
不必请动少府大夫,鄙人有一法,与诸君集议。郦壬臣拿起一支毛笔,在那地图上边画边说道:
彭城处下游,我们不妨将河流分出两条河渠,加快洪汛下泄之流速,两条河渠一南一北,绕彭城而过。
北边较高的那条河渠通过汲水,流进大泽,湖泽也可作为来年春汛蓄积洪水的滞洪地;南边那条水势大,就再分出四条河道,依次导入渭水。
而淤积的泥沙,正好可在南北渠中间堆叠为一泥沙岛,只需稍加巩固,便成一个天然堤坝,拦蓄来年洪水,至此,望都河之洪汛才算彻底疏浚。
她讲完后,人群中出现一阵讨论的骚动声,主要是曹吏和匠人们在讨论,大啬夫等士人们则不开腔,这并不是他们的专长。
等人群讨论的差不多了,大啬夫才开口,笑道:特使大夫不愧为王庭信赖之人,于这治水方略甚为了解,叫下官大开眼界啊。
郦壬臣谦虚的笑笑,只说:在下不才,这都是在齐国学到的。
经过一通商议,曹吏和匠人都纷纷同意郦壬臣给出的治水方略,大部分人觉得这法子值得一试。
新办法是有了,可问题就是,既要修河渠,又要筑堤坝,人从哪来?钱从哪来?
(【注】治水方法改编自《汉书·沟洫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