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蝉

46 / 106 章 · 3,936

冬日的晌午仍旧是寒冷的, 阳光没精打采的照在殿宇屋顶的白雪上,显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膏粱殿里正熏着浓烈的月麟香,甜腻的香料味充盈整个宫殿。

这座属于汉国王后的寝殿里布置相当奢华, 织锦的帷帐金丝灿灿,玲珑的灯台珠光宝气,一切都与宣室殿那边朴拙又庄严的格调截然不同。

年轻的王后刚沐浴过, 粉嫩的脸上泛着水汽,此时她正斜靠在软榻上,吃着一碗甜羹。她的对面正坐着她的兄长, 当朝国舅高封。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些不打紧的闲话。

作为汉国第一权臣高傒的女儿,同时也是汉国的王后,高蝉恐怕是这个国度里除了汉王枢以外最尊贵的女人了, 可是她的脸上却时常挂着忧愁。

又到太卜测算的吉日了,也不知王上今日会不会来。高婵想到这里, 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很是烦闷,她放下手中的甜羹。

坐在对面的高封嗤笑道:吉日又有什么用,这么多年, 那毛孩子又何曾来过一次?

这称呼叫高婵皱眉, 那是王上,兄长岂可随意称呼?

他们所说的吉日,是太卜令为汉王与王后测算出来每个月最适宜合房同居的日子。

太卜令会根据汉王与王后的生辰八字,结合五行八卦的规律,谨慎对照星象,计算同房吉日, 在每月的月初确定下来这些日子,送给宣室殿和膏粱殿报备。

由于选定吉日的要求非常苛刻, 所以每个月也并没有多少天,多则三天,少则一天也没有。

按照王庭术士们的观念,在这些吉日里合房,有很大概率能够孕育出优质的王嗣。

这种说法也不知真假,因为汉国史上有许多王子王女们并不是在这些吉日里被孕育的。

但无论怎么说,按照宗法的规定,若无特殊情况,每当吉日的时候,王上与王后便有义务完成合房礼仪。

可是这七年来,刘枢从未遵照过这一规定。

性情古怪的汉王总是有数不胜数的特殊情况来推掉这些吉日。

例如,她会在吉日当天外出郊猎然后夜不归宿;她会在练剑时扭伤胳膊以致于连续几日表现的无法动弹;她会在临近吉日那两天莫名其妙的偶染风寒,卧床不起;她会故意吃些汤药弄乱自己的月经周期,导致太卜令都难以准确推算出适宜的合房吉日

而一旦到了冬季,所有的吉日几乎都会被取消,只因汉王的沉疾咳嗽总是不断,夜间还有气喘,所以刘枢理所应当的拒绝与王后进行合房礼。

想到这些,高蝉脸上的忧愁又添了一分,但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高封道:呦!你倒还挺维护她的。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高封平日纨绔惯了,向来不怎么注重礼节,哪怕与贵为王后的妹妹讲话也是无所顾忌。

他摆出一副卑琐的表情,似笑非笑道:她或许就是不行!生育那方面

高蝉争辩道:休要胡言,王上平时身体很好的!

她道:我曾见她与郎将们练习箭术,她能于快马之上百步穿杨,毫不费力,还能挥剑技击,以一敌三,她还精于矛戈之术。

她翻了翻眼皮,回嘴道:这些技艺兄长都不曾熟悉吧。

高封脸上挂不住,急道:这是两码事!

为了证明自己老成世故,他还补了一句:你还小,你不懂。

高蝉咬了咬唇,不言语。

高封得意的一挑眉,想到今早的安排,笑道:要想知道她到底行不行,试试不就得了么?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高蝉没听懂他的意思,有点迷惑,正要开口询问,就见殿外急匆匆奔进来一个宦侍,面色惶恐。

怎么回事儿啊?这么急?高封替妹妹问道,俨然一副主人翁的口气。

高封平时以国舅自居,飞扬跋扈,在王后宫殿里随意进出惯了,这膏粱殿里的宫人大都也听他使唤。

宦侍跪趴下去,向王后请安,再向高封请安,然后说:方才有侍女竟敢在宣室殿用迷香,还服了楉果,妄图自荐枕席,王上受了惊吓,御体欠安,太医令熬了汤药送过去,王上吩咐今夜吉日的事就取缔。

高蝉惊呼:怎会如此!

殿中的宫人们全都垂下头不敢出声,虽然被汉王拒绝已经是家常便饭的情况了,但每次王后还是会难过的大发雷霆。

那宦侍似乎还有话要说,但见王后在殿上的主位坐着,就生生忍住了,埋下头,支支吾吾,半天不讲,只用眼神示意高封。

高封见他模样,不在意的瞟了上座的妹妹一眼,命令道:别磨磨唧唧的,还有什么话,全说出来吧。

那宦侍才硬着头皮讲道:回国舅大夫,那侍女已经被王上一刀捅死了。

什么?!杀杀了?高封大惊出声。

宦侍接着说:王上还说要要将那侍女送到您府邸去,说您自己的人,自己处理。 宦侍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满头大汗。

高封还没回话,高蝉先冷了脸。

兄长,原来是你安排下的!她咬牙切齿道:这就是兄长所说的试一试吗?

高封还为刚听到的消息心有余悸,根本没注意妹妹的表情,他摆手打发走那个宦侍,而后喃喃道:这么些年,她真是越长越奇怪了

高蝉坐起来,要是再干这样的事,你就从我的宫殿出去!永远别来!

高封诧异的转头看妹妹,他还从没见她对自己这么说过话,高蝉一张俏脸因为气愤而通红,恶狠狠的盯着他。

高封愣了一会儿,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目光有些玩味地看着妹妹,高蝉,你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上座的王后气势一下子弱下来,像被窥探到了某种最隐秘的心事,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的眨了眨,垂下来,我我没有。

高封继续道: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你首先是父亲的女儿,是相国大夫的女儿,其次才是汉国的王后。

我明白。

高封目露警告的神色,没有父亲,你什么都不是!

我明白。

膏粱殿中的宫人被尽数遣散,高封冷冷道:父亲的意思,王上已经二十二岁了,她必须快点有一个王嗣,我们才能牢牢掌握局面。

高傒老了,而刘枢已经长大了,虽然目前在高氏的压制下,汉王迟迟无法亲政,但过不了几年,王庭的局势没准说变就变,这对高氏很不利。

一个成年的君王不可能永远不亲政,高傒等不起。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孩子,也就是说,一个新的小汉王。

高蝉的表情有一丝痛苦,我明白的,但与王上诞下王嗣的人,只能是我,我不会允许别人!

可你没做到。高封冷笑道:我还从未听过婚嫁七年还未生育的人呢,何况是王室!

说到这里,高封都不得不佩服刘枢那骨子里的狠劲,虽然高蝉脑袋空空,不成大事,但若论容貌,也算是婀娜多姿了,除她之外,王宫里的侍女也都个个秀色可餐。可刘枢竟然看都不看她们一眼,从及笄到现在,整整七年,汉王宫里竟然连个私生女的传闻也没有。

真是怪人才干得出来的事。

听到兄长的话,高蝉闭上了眼睛,眼中流出一滴泪,泪珠顺着粉颊滑落。

高封问:你也别难过,她也许压根对女人不感兴趣呢?

这不可能。高蝉睁开眼,叹了口气,我曾注意过王上与侍卫们还有郎将们的交往,那些男儿们个个英气勃发,但她对他们根本没什么兴趣。

高封松了一口气,最好如此。

如果是和男人,汉王便只能自己生育,万一分娩难产什么的,到时候一尸两命,安侯与乐侯其中之一就可顺位继承王位,那高氏就什么也没有了。

按汉制,五十多岁的通侯宗室继承王位,便能直接亲政视事,根本无需高氏授权。

高傒只是先王任命的刘枢的托孤大夫,如果刘枢没有了,那高傒的托孤之任也就成了一纸空谈。

思绪回笼,高封又恢复了那副纨绔模样,她难道是怪物不成?食色性也,她怎么一个也不沾?

习惯于纵情声色犬马的高封怎么也想不通刘枢的做法。

高蝉想了想,道:若说王上这些年对什么女人特别留心过,倒也不是没有。

高封猎奇心作祟,赶紧问道:哦?说来听听。

高蝉的记忆飘回了从前,她慢慢道:大概四、五年前吧,我派去盯着王上的宫人禀报说,王上在路过一处不起眼的偏殿时,曾见到一个奇丑无比的宫女,那宫女不仅皮肤黑,还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脸上尽是疤痕和斑点。

高封听的直皱眉,生成这样,也怪不得被打发去守偏僻的宫殿。

但就是这样一个宫女,却叫王上停下了脚步。高蝉苦笑着,王上不仅为她驻足,还瞧了她许久,仿佛像见了老朋友似的。王上甚至还把那宫女调到了宣室外殿去干活,更甚至还主动找她说话。

啊?!这叫高封费解极了,心里默默想着,那汉王不仅疯了,还有病。

他问:可我怎么从未见过王宫里有这么一个丑侍女?

高蝉面色一冷,王上从不肯多看我一眼,却如此留心一个奇丑无比的侍女,这叫我怎么能忍?那侍女被调去宣室外殿,没过几日,我就处死了她。

高封点点头,只觉得理所应当。

在四、五年前,以高氏的权势,悄无声息的处死一个宫女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哪怕是汉王身边的人,高氏也无所顾忌。

可是近两年以来,随着汉王逐渐健壮,宫中的形势好像也跟着悄悄发生了变化。不知不觉间,汉王身侧都已是她自己的人了。

念及此,高封说:依汉制,王后在王宫内享有一半的行事权,可我看你怎么不大管事?

高蝉无奈道:在宫里,我怎么比得过王上的脑筋和手段?大大小小的事情,还不是王上一人说了算。况且,我也对处理正事不擅长呀,事情那么多,又那么累

高封掩饰不住脸上的嫌弃之意,那你擅长什么?

高蝉心虚的垂下眼皮,又假装无事的端起了那碗甜羹。

高封还想再奚落两句,却突然跑进来一个小侍从,附在他耳边说了半天。

高封脸色一变,一下子站起来,父亲唤我,我得回去了。

什么事呀?高蝉含着一* 口甜羹,眨巴着大眼睛问。

你莫管。还是想想自己能为高氏做些什么吧。高封瞪她一眼,无论如何,你要尽快诞下继承人!

高封走了,殿里的宫人们被重新放进来,高蝉回想着高封出去时那股难以言喻的紧张神色,隐隐感觉他并不是去见父亲那么简单。吊儿郎当的高封很少有这么鬼鬼祟祟又正儿八经的时候。

不过高蝉也并没多想,她生来就不爱动脑筋。

一碗甜羹吃尽,侍女默默上来替她撤下碗匙,高蝉望着空洞洞的宫殿,心头升起无法排解的空虚感。她抽了抽鼻子,满殿都是月麟香的甜腻气息,她一早特意叫宫人点上,只为等待汉王莅临。

高封离去前严厉的话回荡在她耳边:

还是想想自己能为高氏做些什么吧。无论如何,你要尽快诞下继承人!

想到高氏,高蝉感觉胸口压抑的喘不过气来,这股压抑化作了委屈,进而又变作了愤怨,她的眼眶又情不自禁淌下泪来。

王上凭什么这样冷落我呢?!高蝉突然站起,快步走下台阶,径直朝殿外走。

宫人们慌里慌张拥上来,您这是要去哪里呢?

去宣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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