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国, 沣都。
今年的雪下的似乎尤其多,就和七年前的那场一样。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在王宫各个建筑的屋顶上,厚厚的一层, 像棉被。
漆黑的廊檐,素白的雪,凌冽的风, 这是一个肃杀的所在。
下雪的世界总是格外安静的,就连宫人走动的声音也极轻。
王上,该进药了。一个侍女轻手轻脚的闪进宣室殿, 手中的漆木托盘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垂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停在王座的十步开外, 将托盘向座上的人高高举起。
年轻的少年君王以手支颐,正翻阅着今日的奏疏, 偶然发出一声咳嗽。竹简一卷卷的堆放在案角,像一座小山。虽然她对这些奏疏说不上有什么实质性的决定权,但还是会每日都查看。
她静静的看完手头上的最后一卷,才动了动嘴, 极短促。
放那吧。
眼皮也不抬一下, 声音有点冷。
那侍女不由得颤了下肩膀。唯。
她更加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将药碗放在案边,然后快速又退到了十步开外,才转而去做别的。
王宫里人人都知晓汉王是个性情古怪的主,连自小陪伴在侧的大常侍闻喜有时都摸不准她的性子,更别说其他人了。
汉王还总爱定些古怪的规定, 更叫人无所适从。比如,她睡觉时不许人靠近, 读书时也不爱见人,休憩的榻边要放一柄锋利的匕首诸如此类。
刘枢放下竹简,端起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放下碗的当口,不动声色的抬眼去看那侍女。
那侍女此时在远处添香,刘枢继续低头去看下一卷书,幽幽的香粉燃着,过一会儿她不自觉的打了个哈欠,有点困。
侍女回来默默将那空碗撤下,刘枢也没理会。
王上,吃些水果吧。过一会儿侍女又来了,靠近了案角,托着一大盘切好的水果,有柰果,红桃,黄梨,青瓜,绿枣,柑橘看着都鲜嫩极了。
刘枢瞟了一眼殿内一角的铜壶滴漏,的确是该送水果的时间了。她下意识的咳嗽了一下,面无表情,她没叫侍女将托盘放下,而是直接拈了一块果子放进嘴中,慢慢的嚼。
那侍女有种松了口气的样子,她端着托盘,在靠近王座的位置。
刘枢面色如常,看着她,冰凉的果肉咽下肚,刘枢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托盘上,缓缓往下压,露出侍女的脸。
水果沉重,侍女的手臂本来就快举酸了,再被这么一压,险些摔了托盘,但她绝不敢的,只能忍耐着。然而头顶传来的下一句话叫她如坠冰窟:
看着面生。
宣室殿中不准用新入宫的人,这也是少年君王的一项规定。
侍女的声音软软的,有些发抖,王上,奴奴已来了三月了。
哦君王微微一笑,却令人胆寒,寡人有些乏了,去将窗户打开。
唯。侍女如释重负的放下水果盘,去开了一扇窗子,但只开了一条缝,而后又回到了方才搁置水果的位置。
王上,方才送药过来时,太医令特意嘱咐,您冬日里千万受不得寒。
好。刘枢又咳嗽了几下。
七年前的那场大病让她留下了这个病根,每到冬日,便咳嗽不断。
刘枢似乎很累,合上竹简,胳膊肘支向了御案。
那侍女悄悄抬眼瞧她,年轻的君王生的好看,单论长相,可称得上是容貌昳丽,俊美无俦,但她那双眼睛中的寒光,却叫人心惊胆战。
侍女脸红的低下头,小声道:王上是困了吗?可要歇息?
嗯。刘枢随意哼了一声,胳膊肘也支不住了的样子,身体直接趴在了案上,脑袋伏下去,眼睛似睁非睁,殿中的香气越来越浓。
那侍女见状,竟然走上台阶来,来到她身侧,壮着胆子挨着她跪坐下去。
刘枢还是没反应,似睡非睡。
王上侍女的脸上升起一种不正常的红色,伸手摸上了矜贵君王的袖子,身体也贴过去。
然而下一瞬,君王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目光凌厉,威压逼人,
原来你在这里逡巡许久,鬼鬼祟祟,目的就是自荐枕席?
冷冷的声音将侍女钉在了原地,她浑身僵硬,不敢相信,您您怎么没
她没能说完下半句话,因为一柄锋利的匕首已经哧的一下刺进了她胸膛。
侍女抽搐了一下,热腾腾的鲜血顺着匕首柄流下来,流进了刘枢的袖管,有几滴还溅到了她的脸上。
刘枢又笑了,映着鲜血的笑容愈发显得诡异可怖,她轻轻道:国舅这方法可真不高明。
侍女更惊讶的瞪大了眼,但她什么都没机会再说了,因为那匕首又往前刺深了一寸。
噗
匕首尖从侍女的背后露出来,猩红的血液浸润了刀刃上的花纹,还冒着热气。
这个平常的早晨,殿外的宫人们正百无聊赖的值守岗位,就被殿内忽然暴怒的吼声惊醒
闻喜!
宫人们推门而入,像一群慌张的母鸡,连王庭尉卫都被惊动的跑来几个。而众人拥进殿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形:
君王的脸上血滴骇人,身侧躺倒了一个侍女,胸口深深的插着一柄匕首。
王上!您受伤了吗?闻喜冲在最前面跑过来,却在刘枢下一个眼神中定住了。
闻喜定在了十步外,所有人都停在十步外。
七年前,年轻的君王在及笄之礼后下达的第一条王命就是:凡近寡人十步以内者,杀无赦。
刘枢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略微颤抖的指尖缩回宽大的袖子里,在这场事故中,任何人都没有察觉到她轻微的战栗,包括闻喜,包括那个侍女。
传医正。她平平静静的吩咐。
刘枢没有将匕首从侍女身体中拔出来,所以那侍女还一息尚存,不至于快速死去。
一个小宦侍领命匆匆忙忙出去了。
她的眼神又落到远处一座香炉上就是方才侍女添香的那一个,她说:将那香炉的灰收起来,存着。
闻喜去办了。
将窗子全打开。
又一个小宦侍跑去照办了。
王庭舍人何在?
臣在。从众人中挤出来一个大夫,手里时刻拿着毛笔和竹片。
王庭舍人,是专门为君王起草文书的宫内官职,然后将这些代表君王意思的文书送去有司各部门处理。
刘枢继续吩咐:侍女私用迷香,迷惑君王,自荐枕席,该如何记?
舍人俯身,唯。臣明白。
这显然是一件触及刑律的事件,记完后,该交由廷尉论处。
刘枢淡淡又添一句,若是受昌邑侯指使的,又该如何记?
舍人手一抖,差点掉了笔。
昌邑侯,就是当今国舅,王后的哥哥,相国的独子,高封。
医正此时赶了过来,来了四个人,停在十步开外。
刘枢招了招手,允许他们近前来。
三个人先轮流为刘枢测了脉象,意见统一无误后,取银针在她手上灸了几个穴位,缓解迷香的作用,又开了药方,叫助手速速去煎药。还有一个医正抽空去探查那侍女的症状。
此时窗户已经全打开,混杂着飞雪的冷风吹进来,加上针灸的作用,叫刘枢才真正感到清醒了一些。
方才,她其实头晕目眩,全凭毅力在硬撑。
王上请宽心,只是普通的迷香,过一会儿就会好的。太医令恭敬地禀报着。
刘枢点了下头。
一旁那个探查侍女的医正也来汇报:王上,这侍女应该是一刻钟前服用过楉果。
这句说完,众人一瞬间全都噤若寒蝉。
这侍女不仅仅是要自荐枕席,还想要受孕。
刘枢还是像方才那样点了下头,抬眼看王庭舍人,舍人,现在会记了吗?
舍人艰难的垂下头。
都不用深入推理,这样的事情,以及其背后的目的,只有高封做得出来。
还能活多久?刘枢冷冷问。
她问的是那侍女,医正道:若匕首不拔出来,包扎一下,还能坚持一个时辰。
好,将这侍女仔细包扎,然后,送到国舅府邸去。他自己的人,自己处理吧!
众人头顶感到一阵凉风吹过。
刘枢的目光又落回到舍人身上,目光如有实质一般,舍人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脖颈。
舍人,记完了吗?
记记完了。舍人的手捏着巴掌宽的竹片,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却没有一字真的敢提及昌邑侯。
好。刘枢一笑,又咳嗽起来,没有看舍人写的什么,挥挥手,叫他下去。
不用看,刘枢也知道上面会写些什么,她更知道眼前的舍人不会把高封写上去。哪怕人证物证俱在,也不会写。
王庭舍人,从来都不是她的人。
闻喜默默垂下眼皮,他是明白王上的。
这么多年,禁锢在这王宫里,刘枢还是悟懂了一项能力的。那便是,在这偌大的王廷里,哪些人属于相国,哪些人属于高封,哪些人属于自己,哪些人又属于别的什么人她心里全都有数。
并且,她也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有些东西,只能靠自己悟的,旁人都教不得。
若说她怎么悟懂的,倒也有独特路径:
就在那些她没日没夜翻阅的奏章中,在那些相国一条条颁布下去的政策当中,都藏着谋划的痕迹;那些在大朝会上听似是废话连篇的大夫们的政论,也藏着几多派系的勾心斗角。
只要仔细去听,仔细去分辨,一桩接一桩的事情,连起来,串起来,都浮出一个术字。
燕过留痕,只要存在,就会在字里行间表现出来。
那些人无论打着多么正统忠诚的幌子,可利益的落点在谁身上,不会说谎。
这些东西,没人会教。不过,对于天赋异禀的君王,看多了,见惯了,也就能悟懂了。
王上,叫宫人侍奉您歇息吧。闻喜的声音充满慈厚。您面上的血还没擦。
好。刘枢随便指了两个侍女,她们上前来。
君王站起来,一拂袖,其他人静悄悄的退散。
殿中又响起了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