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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106 章 · 4,963

郦壬臣不由得暗暗佩服惊的眼力, 那么远的距离,那么阴暗的光线,惊竟然能一眼就将人认出来了。

她们观察着那个山匪慢慢走近, 同时琢磨着那人的步态。

他没喝醉,看起来挺清醒。郦壬臣低低出声。

没错。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真是个遗憾。

再过一会儿,她们发现官道对面有人头闪动一下, 似乎犹豫着要不要冒出来,不用辨认也知道,那肯定是田姬, 显然,她现在才发现了那个山匪。

山匪明明是从靠近田姬那一侧的城门出来的,但惊却是率先发觉他的。

山匪越走越近, 惊从后腰处摸出一把榔头,用右手掂量着, 这是她出门前带在身上的。

山匪又心不在焉的走了几步,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有鼻子的脸让雨水都流进了他嘴巴。

惊的眼神告诉郦壬臣,她痛恨透了这个人, 但她压抑下情绪, 耐心地等着,直到山匪走到距离她们四五步开外这是一个巧妙的节点,山匪既来不及掉头往回跑,也没法从她们面前一跃而过。

就在这一刻,惊窜了出去,身形快到郦壬臣根本没看清她的动作, 但是她看到了惊出动前的眸光一闪。

这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该怎么形容这个女孩:她活像一头狼。

狼一样的女孩这时已经翻身过了壕沟, 跨过杂草,飞也似地冲到路中央,一下子撞倒了那山匪。

山匪根本没反应过来,猛的摔倒在地,瞪着突然闯入眼帘的人影,什么情况!他有点紧张,因为他的脖子已经被一双细手牢牢的钳住了。

他并没有认出女孩来。

惊死死盯着他,你昨天抢了我的羊,然后卖给了一个坪城羊贩子。

我没有

别耍赖!惊喊道,手下又加了几分力道,你把卖羊的钱给我,我不会伤你。

山匪好一阵子没有吭气,在身上摸摸索索,惊还以为他将要掏钱出来呢,但没成想,那山匪一个挺胸,推了她一把,将她掀翻,跳起来扭头就跑。

他直直冲着郦壬臣跑去了,没错,这时候郦壬臣也从壕沟里爬出来了,站在官道边上,正走过来。

惊看见他跑的方向,又看见了郦壬臣,心里大叫一声糟糕,赶紧也爬起来去抓那山匪,但抓了个空。

山匪奔到郦壬臣面前,将她一把扑到壕沟里,他以为郦壬臣和惊一样,身手应该不错,没想到一下子就扑倒了,他正要抡起拳头捶下去,惊已经赶到了,从后面揪着他的后衣领,将山匪一把揪起来,掀翻在地。

壕沟里的泥水溅起来,溅了到他眼睛上,他一时间看不清东西,抬手去揉眼睛。

没事吧?惊跳下壕沟,匆匆问郦壬臣。

郦壬臣艰难爬起来,没事

这时山匪也从泥水里站起来,惊冲过去,赶在他反应过来前,曲起肘部,一肘击中山匪的侧脸,只听黑夜里咔的一声轻响,是下巴脱臼的声音。

没人教过你,用手肘捶人更疼吗?惊冷冷的又补上了一拳,力道也很巧,是一记直冲下颌的下钩拳,打的那人惨叫一声,重新跌回泥水里。

惊踢了他一脚,让他趴下,一条膝盖抵在他的后背上,又伸手去捏他已经脱臼的下巴,拧着他的痛点,喝道:把钱交出来!

那人被打的眼冒金星,痛呼不停,惊松了点力,又说一遍:把钱交出来,我就放你走。

她心想这回山匪没有理由不给她钱了吧。

那人只顾着拼命喊疼,郦壬臣从他们身后站起来,没有贸然再凑过去,她紧紧的盯着被惊压在膝盖底下的山匪,突然看到一抹寒光闪动。

小心!她有刀!郦壬臣大声提醒。

山匪手里亮出匕首,一个反手,冲着惊的喉咙扎过去。

惊提前听到了郦壬臣的提醒,所以早半步偏头躲开了,那刀蹭着她的脸一闪而过,并未伤及要害,但因着这一躲的动作,她也没法继续压着山匪了。

山匪一跃而起,跳开了去。

果然是个亡命徒!

山匪退后一步,没等她们犹豫,便挥动着匕首继续攻上来,惊也挥动起她的榔头,那山匪在狭窄的壕沟里前后跳来跳去,匕首在寒夜中嗖嗖作响,但始终没有碰上惊。

想到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惊却没有慌张,明知一柄木榔头不及山匪的匕首,她也不打算就此跑掉,两人就这么针锋相对的互打。

忽然,她从眼角瞥到身后有一个动作,是郦壬臣的身影,那山匪也看到了,郦壬臣手里不知何时捡了一根拇指粗的树枝,从侧面朝山匪的胸口刺去。

那山匪欲躲,树枝也灵巧的跟着他忽然转个弯,朝他腰上刺去,这时候他想再躲已经来不及了,这一招声东击西叫山匪避无可避,于是他腰眼处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刺,山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栽倒下去。

惊诧异的瞄了郦壬臣一眼,没想到她还会功夫,来不及多问,惊紧跟上前朝山匪的大臂结结实实砸了一榔头,山匪痛叫一声,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的一条胳膊也断了。

惊还嫌不够,跟着又是一下,怕这山匪又顽抗,她这次使了狠力,榔头高高举过头顶,再挥下来,接触到山匪的头顶,只听咯的一声脆响,那山匪便像脱力一般的趴下去了。

站在一旁的郦壬臣心里一颤,估摸着惊方才那一下的力道,这山匪恐怕是

惊全身的神经仍然紧绷着,紧张的呼哧呼哧喘气,山匪突然安静下来,叫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扭头看向郦壬臣,只见郦壬臣随手挽了一圈那根树枝,背在身后,惊认出这动作有点像挽剑花的样子。

你会剑术?

嗯。郦壬臣没有多言,学习剑术本就是士大夫的必修课。

只不过很多士人对此并不上心,又无明师指点,所以大多数士人的剑术只能算花拳绣腿,应付应付礼仪罢了。郦壬臣则不然,君子六艺,小时候样样都是跟随家父请来的名师学习的,是实打实的克敌技法。

惊很好奇,你方才只轻轻给了他一下,他怎么就倒下去了?

我趁其不备,刺了他阳关穴,这一处在防御中颇为要紧,只要刺到,便会全身酸麻,不能持物。郦壬臣道:我找不到剑,只能捡根树枝代劳了,若是用我的佩剑,他恐怕都近不得我的身。

她这么一说,惊感到很不好意思,毕竟是她把郦壬臣的剑收起来不还人家的。

至于贴身格斗,郦壬臣是一点也不会的,所以才会被山匪突如其来一下子撞倒在地。

方才郦壬臣也看出来了,惊和那山匪都不是会武术的人,全凭蛮力和打架经验在互殴,失手做到什么程度都不奇怪。

郦壬臣不打算继续讽刺她,问:你快看看他还能起来么?

哦。惊立刻蹲下去晃了晃那山匪,没有动静,他起不来了。随后开始搜摸山匪身上的口袋,我要找找他把钱藏哪了。

郦壬臣听她这样说,* 便扔了手里的树枝,也蹲下来,伸出一指去探山匪的脖颈和鼻孔。

他的口袋怎么都是空的!惊着急的解开山匪的破斗篷,又搜摸一遍,抖一抖斗篷,只抖出两个铜板,她不死心的将山匪翻过来,山匪像任人摆布的软柿子。

惊急得将他全身的衣服都撕开来,在他贴身的小衣里找到一个暗口袋,她一喜,忙掏出来看,这暗袋却也软塌塌的,一个铜板也没有。

怎么会!惊像疯了一样开始搜他的裤子,没有摸到一处装钱的地方。最后,她扒下山匪的臭鞋子,用山匪的匕首将鞋底的硬布割开很多人都这样藏钱,藏在鞋底的夹层里。

但是山匪的鞋底依然什么东西也没有。

不可能啊。

于是惊又用匕首割山匪的腰带,抽出来,从头顺着摸到尾,再从尾摸到头,腰带软软的,连一个铜板也没有。

那山匪歪着身子躺在壕沟的泥水里,浑身上下被扒拉的乱糟糟的,面目全非,直到最后,惊握着那两枚仅有的铜板,疯狂的捶着冷硬的泥地,吼道:他一点钱也没剩!

直到此刻,惊才理解了白天在城内的时候,郦壬臣说的那句恐怕在城外找到那山匪也没什么用了这话的意思。

她哭丧着脸问:你是不是早就判断出他会把钱花个精光才出城?

事实摆在眼前,又何必再问呢。其实方才看到那山匪负隅顽抗的样子,郦壬臣心下便已明白,如果他身上还留着些钱,就不会那样拼死也要挣扎。

站在山匪的角度去想,女孩能从鄢邑追到坪城来找他要钱,那肯定是抱着极大的决心,如果让她知道自己一分钱也没剩下,女孩指不定会一冲动就宰了他,与其等着挨宰,不如拼死一搏,先打死这女孩,再逃回山里。

郦壬臣一言不发,寒凉的月色下,她看到女孩的眼中似乎蓄起了一汪泪,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她的心一揪。

女孩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希望这个混蛋被天打雷劈去见阎王!

郦壬臣收回探在山匪颈间的手,他已经在阎王殿了,她说,因为你已把他打死了。

直到郦壬臣说出这一句的时候,惊才意识到面前的山匪已经是一具死尸了,一阵寒风吹过,顿时叫她感到透骨的冷。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映着月光,郦壬臣看到惊的额角流下了一滴液体一样的痕迹,你受伤了?

随着她这一声提醒,惊也才忽然感觉到自己脸上有温热的黏液淌过,她抬手抹了一把,嗅了嗅,是血。

没啊惊奇怪自己明明没被山匪扎到怎么会有血。

她刚把血抹去,又有新的血淌下来。她顺着脸颊去摸,待摸到额角上的时候,手触到一片皮肤,顿时觉得火辣辣的疼,这才知道自己早就不知何时挂了彩了。

想来应当是那山匪第一次扎她喉咙的时候,她一下子没完全躲开,匕首贴脸而过,划伤了额角。

方才惊不知道自己负伤了,心情又紧张,没觉得疼,现在知道了,立马开始感到钻心的疼。她扯下山匪身上一块布条,捂住受伤的额角,并不在意,没事,很快就好了。

她们听到有脚步声走近,同时紧张起来,如果让坪城的官兵知道这里刚打死了人,那就更糟了。

好在是虚惊一场,因为来的人是田姬。

你怎么才来。惊愤愤道。

田姬刚跳下壕沟来,正要解释,郦壬臣却先一步替她说道:她不会武术,来了也是添乱,而且,咱们也没叫她来啊。

田姬赶紧点点头,补道:方才我见你们在官道中间打起来了,正犹豫要不要出来,却见那山匪又扑向了主人,我便立马翻出壕沟,跑来相助,没想到等我赶到时,这边已经没有了打斗声,我只好沿着壕沟一路找过来,看看你们是在哪个位置,现在才寻到。

听她这么说,惊不再抱怨了,而是看向郦壬臣问道:你竟然替自己的奴仆开脱?

惊又想到郦壬臣教会田姬识字学文的事,她的心中又开始冒出酸楚了。

呀!你受伤了。田姬看到惊用胡乱揉作一团的布条死死捂住额角,便凑上去,移开那条布,又扯下一块山匪身上的布料,两条绑在一起,替她缠在头上,一圈又一圈,牢牢将伤口包扎好,最后打个工整的结。

田姬包扎完,叮嘱道:要是得空,你回去抹上点烧酒,若找不到酒,就涂上点盐水也行,可不能污了伤口,害了温病可不得了

她正嘱咐着,却见惊的眼中不知何时落下一滴泪来,骇的她不敢再多说了。

你怎么郦壬臣也吓了一跳,不过眼下的情况,任何语言安慰都是徒劳的。

夜深了,乌云遮住了月亮,周围什么也看不见了,她们听到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回去还有什么用呢?我会死的,阿青也会死的。

什么意思?

三人一时陷入静默,惊站起来,道:全告诉你们也无妨了!

她抹掉脸上混着血水的泪水,阿青怀了身孕,现在月份大了,马上临盆,什么重活都干不得。干不了活,主人自然就不给她饭吃,她没爹没妈,靠什么活?

惊的嗓音几近哽咽,我便想着多干一份工,多领一份饭。我一面砍柴、沤肥、翻土,一面替主人养一冬天的羊,这样才多一碗饭吃。现在好了,我弄丢了羊,也没拿回钱,主人定是要打我一顿,不仅不会给我两碗饭,还要扣我一个冬天的饭食。

我饿一冬天倒没什么,我挖野菜、啃树皮也能活下来,又不是没经历过,可阿青跟着我的话

惊讲不下去了,因为她的眼中又涌出了冰凉的泪水。

一个即将足月的孕妇,能够熬过这个冬天吗?

原来一切竟是这样。郦壬臣心下喟叹,终于明白了这两天遭遇的所有事情的始末因由。

惊为了自保,学会了在小主子手底下过两招的功夫,后来又阴差阳错为了阿青向小主子动了手,带走了阿青,阿青怀孕后,惊又主动多干一份活,养活阿青。

小主子却怀恨在心,故意叫惊弄丢一只羊,害她们没吃的。于是惊被逼无奈便抢了从郑国边境过路的郦壬臣,卖了她们的马匹,企图重新买一只羊填回去可天不随人愿,兜兜转转还是一场空。

郦壬臣梳理着所有事件的经过,只得出一个无奈的结论:从头到尾,惊和阿青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

作为奴隶,她们的一生都是被动而窘迫的,哪怕她们什么也没有做错过,也依然无法抵抗纷至沓来的灾难!

如果你愿意的话郦壬臣吐出几个字,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田姬知道她的心思,但同时也知道她从不说没有把握的事情。

反正我要死了,我把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吧。惊领着她们又回到了鄢邑,回到了谷仓,从米缸中扒出了一柄剑和一个行囊,行囊里是两件换洗的衣服以及一点寒碜的散碎铜板。

拿回东西的时候,田姬和郦壬臣对视一眼,万万没料到这些东西竟然就埋在她们俩被绑住的时候靠着的那口缸里。这恐怕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吧。

你们走吧。惊冷冷道,她决定放走她们。我凭白绑了你们,还害你们丢马,本身就是我错在先。

现在的惊早就心如死灰,也不怕郦壬臣会去报官来逮她,因为早死和晚死没什么区别。

而且惊的心里有种隐隐的直觉,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她感觉郦壬臣和田姬不会去告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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