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城比想象的还要近些, 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就到了,郦壬臣和田姬跟着女孩抵达的时候,上午才过了一半。
如卦象所言, 昨夜有过月食,今天的太阳也确实晦暗不明,天边的云层浓密。她们沿着郑国的官道走下一个缓缓的下坡, 这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夹雪。
真倒霉啊,偏偏是这种鬼天气。三人的心情都蒙上了一层阴郁的底色。
城外是一片庄稼,这个季节什么农作物也没长, 被雨雪冲刷着。她们爬上一截陡坡,望见了坪城的大门,以及城门前用木板拼成的吊桥。
一阵寒风掠过, 冻僵了她们的脸和手,女孩用一根皮绳将郦壬臣和田姬的双手都捆起来, 绳子的另一头则攥在她自己手里。三人一起走上吊桥,吊桥上只有零零散散的路人,有的是进城的,有的是出城的, 都将双手揣在各自的棉袖子里, 缩着脖子,快步行走。
她们通过城门进入了坪城,守卫见她们身无长物,都懒得上前盘查她们,踏进城门,郦壬臣举目望去, 想看一看郑国第二大都会的样貌。
城里挤满了人群、屋舍,还有牲畜, 街道两边到处都是摆放的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酒肆和食肆是最多的,有的豪华精致,有的破败简陋,供不同财力的人消费。
城里每一处地方都被派上了用场,在那些空地小的连最窄的门面也没法盖起的地方,商贩们就支起个油布棚子,挂上一片麻布质地的招牌,棚底摆几个杌子,就算做是一家了,然后贩卖些粟羹、腌肉脯、浊酒、柰果之类的吃食。
这里街道四通八达,或宽阔,或狭窄,像蜘蛛网似的结满整座城。每一条道上都有数不清的人,鳞次栉比,摩肩接踵。城里非常喧闹,小贩的叫卖声首先盖过一切,然后是人们之间互相讨价还价的声音、问好招呼声、牲畜嘶鸣声、打架斗殴声、男倌女妓揽客声不绝于耳。可以想象,如果天气晴朗的话,这里的人只会更多。
郦壬臣扫视着这一切景象,瞧着那些出售的东西和人们脸上的神色,不难判断这是个相当繁华的城市,甚至连齐国都没有这样的氛围。
女孩站在街心,提高了嗓门盖过喧闹声,问郦壬臣:我们从哪里开始?
显然,她已经被搞得头大了。
郦壬臣收回目光,笑了笑,回道:我们得找到这里的人交换货物在哪个坊域。
这个我知道。女孩拽拽皮绳,示意她们跟她走,以前主人使唤我来坪城换过犁铧。
她们没走多久就到了,这是一条更狭窄的街道,因为黔首们互相交换的货物并不昂贵,所以都挤在最破烂的一条道上。她们三人沿街走着,四乡的黔首把他们自己养的家禽、自己种的粟米、自己编的草鞋拿来交换他们自己无法制造的东西,譬如陶罐、盐、铁索等等。
她们沿着这条羊肠小道走着,观察一切可疑的人或者事,不去理会那些花言巧语招揽生意的商贩,或者那些在她们身前晃悠的涂脂抹粉的老鸨,就在她们将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女孩震惊的突然站住不动了,她的眼睛直视前方。
她看到了那只羊!
郦壬臣感受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她也看到了前方街边一个摊位有一群羊,被圈在一个篱笆羊圈里,她对女孩道:您看那里
我看到了!女孩激动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抢着说:那里有我的羊。
女孩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她熟悉她养过的每一只羊,就像熟悉自己身体一样。
她丢掉的那只羊有一条肥肥的大尾巴,肚子圆鼓鼓的,她把她的羊养的都很好。此外,那只羊的右角上有黑斑,额前有一撮花白的毛,眼睛有一只转动起来不太灵敏没错,虽然和十几只别的羊混在一起,但女孩能确信那羊圈里只有那一只是她丢掉的羊!
没等郦壬臣再开口,女孩就走了上去,手里的皮绳也顺带着将郦壬臣和田姬扯过去。女孩站在羊圈主人的跟前瞪着他,那主人膀大腰圆,看起来像个经验老道的羊贩子。
羊贩子一开始没有注意到面前的这三个女人,撇过眼去看街道的另一边,但女孩挪动几步,再次站在他眼前,羊贩子再转脑袋,女孩也就跟着她转,始终杵在他眼前,最后羊贩子只好注意到她。
羊贩子皱皱眉,被瞪的莫名其妙,怎么啦?
女孩死死瞪着他,手朝羊圈里的某只羊一指,道:那是我的羊!
郦壬臣本来想拉开女孩,但是她知道此时此地女孩根本不会听自己的,于是只好陪她站着。
羊贩子反瞪着女孩,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说道:那是我昨天刚花了三铜铢换来的,所以它是我的羊。
他又指了一圈其他的羊,补道:这些都是我的羊。
三铜铢?女孩扭头飞快看了郦壬臣一眼,原来三铜铢就能换一只羊吗?
那良马的话是不是最少也值十铜铢?女孩为自己的愚蠢后悔的牙痒痒。
郦壬臣知道她肯定是想到了卖马的事情,便低声提醒:现在不是纠结那些的时候。
哦。女孩回过神来,重新盯着羊贩子,我不管你把钱给了谁,反正羊不是他的。
难道我买鸡蛋的时候还要管是哪只鸡下的吗?羊贩子有点不耐烦,想走开。
女孩伸手一把扯住他,羊贩子一挣,竟然没挣脱,他有点惊讶的瞧一眼瘦长瘦长的女孩,心想她力气真不小,肯定是个经常干粗活的人。
于是他说:如果你想争,咱们去见讼吏好了!
郦壬臣知道如果去见讼吏,女孩手里没有证据,肯定讨不到好,便插话道:这位大哥,那个把羊卖给你的人,长什么样子,您还记得吗?
女孩狐疑的看向郦壬臣,那山匪长什么样子,咱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郦壬臣用眼神示意女孩,叫她先别说话,然后又问了一遍羊贩子:这位大哥,您说说看呢?
羊贩子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郦壬臣,似乎快要长在她身上了。
方才他与那女孩周旋,没有注意到女孩后面的到郦壬臣,此时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生的相当标致,虽然风尘仆仆,但掩不住她那秀美的面貌,声音也好听,叫羊贩子顿时心旷神怡起来,心痒难耐之际,只恨不得将她来来回回看上七八百遍,还想伸手去拉她。
但他没机会多看几眼了,更没机会伸手了,因为女孩朝前迈了一步,直愣愣的堵住了他的视线和那只将要伸出去的手,女孩狠狠道:
再看!信不信我现在就弄瞎你的眼睛!
羊贩子的目光和女孩的对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恶鬼一样,一下子就吓的退后一步,他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问题:那个人长相就与平常人一样。
说说哪里一样了?女孩追问。
羊贩子道:不就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一张口嘛,还能怎么样。
女孩怒喝道:你撒谎!他明明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
羊贩子大惊失色,他一条堂堂的壮汉,竟然被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女孩吓破了胆。
女孩瞧着他的反应,学着郦壬臣在谷仓里的语气说:看来我猜对了。就是他卖给你的。
郦壬臣瞟了一眼女孩的后脑勺,默默腹诽,这女孩还真是干什么都有样学样啊。
她凑近女孩身后,低声提醒道:问问他那山匪离开多久了,去了哪里,什么方向。
女孩依言问了。
羊贩子回道:昨晚上就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怎么知道?我猜,不是堵馆就是妓院吧。
女孩气的脸都黑了,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哼,他去花我的钱!
郦壬臣又在她后面小声道:好了,我们走。
女孩回头看郦壬臣,脚下却不动,就这么走了?
郦壬臣伸手拽她,面色笃定,听我的,现在就走。
明明郦壬臣才是那个被绑住的人,而且论力气优势完全不是女孩的对手,但不知怎么的,郦壬臣讲话的语气和眼神给人一种主人家的气场,叫女孩不由自主的就跟着她走了。
走出半里路,女孩才问:你干吗要在这时候走掉?
因为该问的都问清楚了。郦壬臣头也不回的继续走。
可是我的羊
那只羊已经不属于您了。郦壬臣道:就算去找人评理,或是去报官,您都没有一点胜算。
那我就自己抢回来!
抢不回来的。郦壬臣拐过一个街角,才停下来,看向她:因为这里他熟人很多,而我们却没有。要是您与他打起来,街坊邻里的人自然要先怪你。
我
再说,郦壬臣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一口气说完剩下的理由:那羊的身上又没刻着您主人的名字,也没刻着您的名字,让大家怎么相信就是您的羊呢?
可是
我明白,那只羊是您全部的盼头。郦壬臣道:但先别急,容我考虑一下。
女孩便不吱声了。
冰冷的雨夹雪滴在她们的身上、脸上,郦壬臣和田姬已经被冻的脸色发青,只有女孩还不见任何异样,哪怕她身上的麻布衫已变得冷硬。
看得出来她从小就生活在这种环境中,所以习惯了。
一个从未穿过棉衣的孩子,又哪里知冷知热呢?
这样,郦壬臣思考好了,对女孩说:
那个山匪应该还没走远,今天下雪,他不会这么快就出城回到山里去。我们只要在城里找到他,拿回他卖羊换来的钱就行了。不过坪城中的食肆酒肆都太多了,不一定找得到他
我现在就去找!女孩恢复了勇气,抬腿就要走,郦壬臣又拉住她,苦笑道:我还没说完,您知道朝哪里找吗?
女孩只有摇头。
我们需要分头去找。郦壬臣安排道:我们从城中心开始,分成两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沿着街道挨个铺面找,最后再从城南绕回来,回到中心。
女孩点点头,但却不动,她用一种谨慎的目光瞧着郦壬臣,最后说:那你和我一路走。
女孩知道,只要郦壬臣还在她手上,那个田姬就不会自己跑掉。她解开了田姬的绳子,田姬朝东找过去,女孩和郦壬臣则朝西找过去。
她们找的很仔细,脚下的土地是一片稀泥和破烂,许多巷道也杂乱无章,坪城实在太热闹了,想从这种环境里揪出一个山匪来可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