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霸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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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卯时,稷下学宫正门前方的木铎声咚咚响起,大门开启, 表示学宫新的一天再次欢迎四方贤士进入。

木铎声过后,大批人鱼贯而入,人们迅速填满了各个学馆, 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学宫里渐渐热闹起来。

今日的王霸之辩还是在游就馆举行,馆中设有主位, 一般是闲置的,今日却收拾打扫* 的很干净,还换了新坐垫, 看来是有贵人要来听会。

除了主位以外,馆中其他座位都没什么高低之分, 几百人同时坐在一起,毗邻而坐,中间设置一方高台,是给今日欲发表高见的学者坐的。离高台最近的地方, 会留出两个座位, 王宫里会派人过来,专门记录下每场辩论的内容。

郦壬臣混在人群中,随便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此时中间的那方高台上已经坐了一个人,郦壬臣不认得,看来是从别国来的。

那人的表情有些紧张, 一副坐立难耐的样子,叫人觉得奇怪。

又过了一会儿, 馆中差不多都坐满了,有一人出现在门口,此人身量中等,腰如铁桶,上下一般粗细,皮肤棕黑,满脸络腮胡子,一身姜黄色的士子服,看起来快洗到发白的样子,腰佩一柄手掌宽的厚厚的长剑。他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也坐在了高台上原先那个人的对面。

这人一坐下,郦壬臣就明白了原先那人为何会紧张难安了,因为来的人是稷下学宫中出了名的铁士子孟悝。

今日的两位主辩者都到场了,齐王也随即出现了,这可是以前没有的大新闻,人们一同端端行礼,等他进来作好。

老齐王的身边还跟着很受宠爱的翁主姜于和小孙子姜勉。老齐王的痈疾看来很严重,自己无法行走,只能半躺在王塌上,由六名宦侍抬进来,放于主位上。

众人行礼过后,老齐王便摆摆手,叫辩论开始。齐国的礼法教条不那么严格,尤其是在稷下学宫这种学术氛围浓厚的地方,不必每次开会都要国君先讲两句。

众人重新面朝中心的两位辩者坐着,为表示对客人的尊敬,先由那第一个到场的辩者发言:

只见他作了一揖,高声道:在下鲁国少正连,国为姓,阜氏人也,字季友。初来贵地,望诸贤赐教。

少正连,少正是官名,代表他在鲁国现任或曾任过少正大夫一职。连是他的名,国为姓,便是姓鲁的意思。阜氏人,表示他是出生在阜城的鲁姓,季友是他的表字,从这表字可以推测,这人应当是家中排行最小的,因为季为老末,前面不知道排了多少个哥哥姐姐,但一定不少于三个,因为:伯/孟、仲、叔季。

如此一来,这人的名字便有许多种称呼方法了,可以直白的叫他鲁连,但一般不会有人这么叫,显得不大尊敬。通常不熟悉的人会称他做少正连、 鲁季连、阜季氏、阜叔友如果日后他的官阶和学术地位更上一层楼,那还可以敬称他为鲁季子、阜季子等等。

在这个时代,一个士人往往有很多种称谓,并且随着地位的提高,称谓也会衍生的越来越多。

在天下诸国中,尤其以鲁国人的称谓名堂最多,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因为那是一个将繁文缛节看作生命的国度。你永远数不清一个鲁国贵族能有多少种称谓,甚至他们不同的人在不同场合需要用到不同的称谓。

眼下,这位来自鲁国阜城的少正连大夫已经用精短的语言介绍了自己庞杂的姓名体系,接下来该铁士子孟悝了:

孟悝用和少正连同样的姿势回礼道:在下申国孟悝,字左陶,望少正大夫赐教!

字左陶唔看来并不是什么高贵的出身,少正连眼中闪过一丝轻视的神色。

通常来讲,出身卿大夫之家的孩子不会以左为名字,因为左带有闾左的含义。

这一点少正连倒是没有猜错,孟悝幼时曾在申国以编草鞋为业,属于实实在在的瓮牖绳枢之子的行列,后弃工从学,千里迢迢来到齐国淄城求学。

好在他本人性情坚忍、求学若渴,受到了学宫祭酒郦老夫子的赏识,便允许他留在稷下学宫求学。齐国盐铁业发达,孟悝便在淄城中以打铁为业,自给自足。

众人见孟悝行礼作揖,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小拇指竟断了一截。有传说是他读书过于勤勉,常常废寝忘食,白日闻鸡起舞,夜间悬梁刺股,多年下来,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打铁置业又是重体力活计,于是某一日,他困倦神迷之际,在铁铺中一不小心,一锤砸下去,竟不小心生生砸断了半根手指。

因着他是打铁为生,更因着他这份硬铁一般的狠劲,学宫的人便给他起个铁士子的绰号,他自己也爽然接受,渐渐就传开了。

鲁国少正连对上申国铁士孟悝,究竟会撞出什么样的机辩来,众人都翘首以盼。

只见两人分别自报家门后,再双双向对方拜下去,对拜一礼后,少正连率先道: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而诸侯宾服。故霸者有国以千里,王者有国以万里。普天之下,非王道而不能行也。【改编自《孟子》】

不出众人意外,少正连果然站在了王道这一边。

谬矣!孟悝毫不留情的予以反击:

霸者有时,以备待时,以时兴事,今天下战国众,强弱分,先举可以霸,胡为不为哉?【改编自《管子》】

孟悝坚定的选择了霸道之策。在他看来,弱肉强食的时代,唯有先行武力征服才有效果。

少正连辩道:当今之时,齐有地千里;鸡鸣狗吠相闻,达乎四境,此千乘之国,行仁政,民悦之,故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望王上孰虑之!

这话是对齐王说的,少正连认为齐国物产富饶,土地广袤,此时若施行王道,则百姓康乐,四周邻国顺服。

主位上的齐王微微一笑,问道:王道如何行之?

少正连也笑了,既然齐王都对他的回答感兴趣了,那么他今日这场辩论也就成功了一半了,他说:

王道者有三,一曰去奢,二曰省费,三曰宽刑减罚。

齐王听了,没有表示赞同,亦没有表示反对,而是将目光移向孟悝,问道:孟生以为呢?

孟悝不赞同道:圣王为政百年,始祛骄奢之风。当今之世,未有圣王,敢问少正大夫,以君之方略,王道何时可兴?

少正连道:若明君施政,教化万民,上下同心,四方响应,大治则不难,在下认为,何须百年,十年成功尤嫌太晚!

此话一说,满座哗然,这少正连说话也太满了吧,天下纷争已有数百载,谁敢说只用十年便能大治呢?

孟悝讥笑道:君知政事,却不知人。若十年能成,何故天下纷纷?

少正连道:只因天下九国,未有君王能笃行王道,一以贯之。

孟悝大笑,质问道:那么君可知为何未有君王一以贯之?

这少正连呛声。

孟悝不待他答,断然语曰:数百年来,人心日渐诡诈,君言去奢省费,谈何容易?宽刑减罚更乃无稽之谈!此乃欲教化而不能,又岂是能教化而不欲?唯有专以严刑峻法,霸道兴则国兴!

一语既出,满座寂然。

孟悝也向齐王言道:王上,少正大夫一介文弱之士,不识时务,若信其论,恐败乱国家!

齐王还是没有表示赞同,亦没有表示反对,似乎这些话他已听过千万遍,他看向少正连,还是问道:少正大夫以为如何呢?

少正连急道:孟生所言非也。明君所好者,唯贤王之道,如鸟有翼,如鱼在水,失之则死!如孟生所言,久居安乐者,易骄逸,骄逸者才难教化,但方今九国动荡,黔首久经动乱之苦,渴盼康乐,厌恶离乱,譬如饥者不择食,渴者不择饮,小臣认为此时教化万民,正当其时矣!

他话音刚落,孟悝立马起来反驳。

二人辩的难舍难分,谁都无法完全击败对方,齐王也始终不为所动。

这时,坐在下面的士子中有人听的按耐不住了,直接站起来,插空道: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何不王霸并用乎?!

众人悚然一惊,纷纷转头,要看看这位语出高论的人是谁。在期会辩论中,这种插空的情况是常有之事,并不属于触犯规定。

那士子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走到中央,继续道:道王者之法,与王者之人为之,则亦王;道霸者之法,与霸者之人为之,则亦霸。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霸,古今一也。二者并之,天下可安!【改编自《荀子》】

齐王打量这位新人一眼,是一位声音清亮的女子,齐王问道:夫子何人?

那女子昂然道:在下汉国王莹,字米晶。

好。齐王抬抬手,表现出一位好客国君的风度,为王大夫设坐!

侍从很快在高台上又摆放了一张坐垫,王莹入座,加入辩论,于是三人便依次侃侃而谈,掀起了新一轮的激辩。

陪在齐王身边的姜于听的直犯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听见自家父王宠溺的声音悄悄传过来:若是累了,便回去歇着吧。

姜于抬头,看了父王一眼,又环顾一圈,见到郦壬臣还端坐在角落里,她便冲父王摇摇头,挽住老父亲的一只胳膊,嘻嘻笑道:儿臣才不要回去呢,要陪着父王。

哎,你这丫头。老齐王无奈笑道:平日里你对这些政事学问一点都不感兴趣,今日是怎么了?也罢,你就多陪陪老父吧。

这场辩论从清晨辩到晌午,眼看今天的期会即将结束,再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了,郦壬臣便从后排悄悄起身,默默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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