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朝后舍的驿馆走去, 就在同一时间,郦壬臣要去见南宫之奇的消息却在学宫里不胫而走。学宫不仅是学术交流密集的所在,也总是花边八卦传播最快的地方。
一开始众人还只是传言郦壬臣欲向南宫子请教学问, 后来传着传着,很快被发酵成了郦壬臣欲一战南宫子。
这下可就炸开锅了,人们都很好奇这个打遍学宫无敌手的南宫子和少年才女郦壬臣之间能迸出什么火花来。
就这样, 一传十,十传百,学宫里大批士子纷纷从四面八方一窝蜂涌向后舍驿馆
于是, 待郦渊带着郦壬臣和姜于慢吞吞的抵达驿馆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人,摩肩接踵, 喧闹不停,直道上已经没有了干净白雪的踪影, 尽是被人群反复踩踏后的泥泞不堪。
郦壬臣一眼望去全是人影,唬的她一愣,这是怎么了?
郦渊也很震惊,当他从叽叽喳喳的人群中听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后, 只得无奈一笑, 这么冷的天都挡不住年轻人的八卦之心啊。
这帮士子,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现在这种处境,搞得郦壬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终,她还是走上前去,迈上驿馆的台阶, 手执拜帖,叩门, 朗声道:稷下学宫学子郦壬臣拜见南宫夫子!
随着她这一声过后,周遭霎时安静下来,屏息以待。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回应,郦壬臣又说一遍:稷下学宫学子郦壬臣拜见南宫夫子!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回应,人群中有人小声絮叨:陈国的南宫子这几日辩倒了我们学宫所有人,心中肯定已经轻视我等了,所以才故意不见,哎!
郦壬臣被晾在门前,姜于在下面看的心里冒火,恨不得冲进馆里把南宫之奇揪出来痛骂一顿。
只见郦壬臣垂首思量片刻,喜怒不形于色,再次抬头,说道:郦壬臣拜见南宫之奇!
嚯,这是直接名对名问话了。
话音一落,只听吱呀一声门响,驿馆大门洞开,在人群的面面相觑中,从门里走出一个小厮装扮的仆人。
郦壬臣将拜帖的木片双手高举过头,朝他递过去,那人也以同样的姿态接过来,又快速转身回到门里去。
不一会儿,小厮再次出来,恭敬道:南宫之奇有请郦壬臣!
郦壬臣便随他迈进门去,甫一进门,就见一位中年男子坐在厅堂中央,朝她这边望过来。
郦壬臣微微欠身,双袖合拢,趋行至他面前,作了一揖,问候。
这是对长者以示尊敬的礼仪。
南宫之奇上下打量一眼面前的女子,从她简朴的穿着来看,应当是个家徒四壁的寒士,看她腰间除了一柄普通的短剑外,别无他物,没有挂印信,这说明她还不曾有一官半职,只是一名学子而已。
他忍不住默默揣测,虽说稷下学宫从不收取学子的束脩,但学子也要自负生计才行,也不知道像郦壬臣这样贫困的士子是怎么维持自己在淄城的生活的?
郦生,方才何故在第三声改变了称谓?南宫之奇笑问道,足下也认为是在下轻视了你们吗?
非也。郦壬臣摇头,说道:白马非马,红莲非莲,稷下学子郦壬臣也非郦壬臣,南宫夫子也非南宫之奇,故而我唤稷下学宫学子郦壬臣拜见南宫夫子,您必不会应我,但我若唤郦壬臣拜见南宫之奇,您必会应。
南宫之奇大笑,连声喝彩!
他们的辩论,早在郦壬臣进门前已经开始。
请坐。南宫之奇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那里早就已经摆好了一方软垫,他道:郦生今日前来是有什么学问要和在下讨论呢?
郦壬臣依言坐下,与他面对面,道:学生曾拜读过您的著作,今日听闻您亲来齐国,不想错过良机,是以登门拜访,想听您一番亲自论道。
这等恭维的话术,南宫之奇已经听过无数遍了,许许多多的人都称赞过他,可是,又有哪个国君真的肯考虑他的治世观点呢?人们只当他的学问是奇说怪谈罢了。
于是他兴致不高的道:郦生既读过鄙人的拙作,那还有什么可论的呢?
他叹了口气,看看面前的女子,问道:郦生认为,坚、白、石三,可乎? 【引自《公孙龙子》】
坚硬、洁白、玉石,三个因素,可以同时兼得吗?
坚硬而洁白的玉石,当然可以存在,这还不简单?这是大部分人的看法。
但郦壬臣没有贸然回答他,名实论大家南宫子抛出的问题,又怎会如此简单呢?
她想了一会儿,才道:不可。
南宫之奇有点意外,追问道:那么,其二,可乎?
那么其中的两者,可以兼得吗?
郦壬臣这次思考的时间短了一些,答道:可。
南宫之奇的眼睛亮了一下,哈哈大笑,侧头问小厮:听说外面聚集了很多人,是吗?
是的。
好,把所有门窗全打开,请大家都进来听听吧!
人群涌入了驿馆,人们三三两两的挤在院子中、厅堂里、石桥上,或坐或站,或弯腰或侧耳,那些挤不进来的,就扒着窗沿朝里张望,好让自己听的更清楚一些。
南宫之奇继续发问了:郦生认为,坚、白、石三,不可;其二,可。何哉?
郦壬臣又思量了半晌,理顺了思路,答道:
无坚得白,其举也二,无白得坚,其举也二,可矣。得其所白,不可谓无白;得其所坚,不可谓无坚。坚、白不相外,见与不见离,故其为三,不可矣。
此话是说:若有一石,以眼看,则只得其所白,只得一白石;以手触,则只得其所坚,只得一坚石。因此坚石可以存在,白石也可以存在。但,人们感觉白时却不能感觉坚,感觉坚时却不能感觉白,此所谓见与不见离,感觉到的与感觉不到的是分离的。
以感、观论,只有坚石,只有白石,却没有坚白石。所以坚、白、石三者同存,不可;其二者并存,可。
众人听着这段话,各自默默思索一番,感觉似乎有些道理在里面,但又感觉全无道理,弄的人云里雾里,又无法辩驳,这便是名实派。如此冷门的学派,天下很少有人去钻研。
南宫子听完,点了点头,喜道:郦生果然熟读过在下的拙作啊。
他对眼前的女子感到好奇:世人皆说我乃诡辩之宗,学问毫无所用,未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齐国稷下,竟有你这般学子费心琢磨过它,也不枉我来此一趟。
郦壬臣道:南宫夫子谦虚了,凡是学问能自成一派的,皆有用处,关键在于如何用、谁来用。
南宫之奇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似乎总算有人理解了自己,他环视院落一圈,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开口道:
这几日,稷下学宫中无人能辩得过在下,并不是在下的学说有多么难懂高深,也不是众位才智弱于在下,无非是众位无人详尽了解过在下的见解罢了。
他轻叹一声,问郦壬臣:郦生,你认为这又是为何呢?
郦壬臣沉默了一会儿,她心中有回答,但是摸不准这回答在众人面前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是否合适,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说道:
众贤才为何无人理会您的见解,那是因为您的学问看起来虚无缥缈,无法经世致用,故而世人皆弃之不学。
天下纷纷,实用当道。
在这座海纳百川的稷下学府中,百舸争流,百花齐放,有忠恕之学、刑杀之学、阴阳之学、牵机之学、兵家之学、纵横之学、兼爱非攻之学数不胜数,难分伯仲。虽然它们争奇斗艳,辩论不休,但无论各派学说有多么大的区别,有一点总是统一的,那便是:
在天下士人心中,所有人都在汲汲渴求寻找到一贴治世良药,以解天下弊病,也解天下不休的纷争;解这迷茫的世道;解这芸芸黔首之苦;解这天地鬼神之怨。
南宫之奇又怎会不懂呢?
郦壬臣的话触动了他,他热切地望着她,明白她确实全然了解了自己的思想。于是他站了起来,慢慢走出中厅,这一举动引得郦壬臣和驿馆小厮也跟着起身,只见他迈下台阶,立于雪中,说道:
在下斗胆一问诸君,可有人知道,在下为何将自己的学问取名做名实之学?又为何拘泥于诡辩之说呢?
他并没有指望院中人有谁站出来回答,于是他转身问郦壬臣:郦生,这个问题,你又如何看呢?
通过刚才的几轮对问,南宫之奇完全相信郦壬臣足够能回答这个问题。有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更有公信力。
郦壬臣走上前一步,略作思索,答道:
名、实二字,互为抵触,又相与为一。学生当年读到《南宫子》一书时,便想,何为名,何为实?何为表,何为里?何为真,何为假?何为乱,何为治?如果连这些都不曾辨明,那又何谈辨明诸国之弊病呢?大家都说您的学问无法经世致用,其实名实论恰恰是经世致用的一环啊。
您执意强调名实之辩,并非溺于诡辩,意在拨浊反清,推本溯源,立根据于源头,正万物之名实。学生常想,概欲善其事,必求名实相符,名实不符,事未有能成者!正所谓名实不辨,何以辨天下兴亡哉?愿诸君深思之。
这一番话讲出来,驿馆内外鸦雀无声。天上又飘下了细碎的雪花,将原先被踩踏的一团污泥的地面覆盖上一层白色的薄绒。士子们站在原地,没有人离开,没有人言语,雪花落满了他们的肩头,但无法冻吉他们眼中的灼灼之光。
对极!南宫之奇露出欣然的神色,他回到厅中,果断道:在下该离开了。
这一句将众人惊醒,郦渊大步向前,从人群中挤出来,慌道:南宫夫子为何要走?期会才刚开始一日而已,您这样忽然退出,是我齐国招待不周吗?
南宫之齐摇摇头,伯冉大夫多虑了。
他扭头看向郦壬臣,道:能够在齐国遇到理解在下学说之人,就算不枉此行了,足矣,足矣。
他连说两个足矣,依然看着郦壬臣,舒然笑道:稷下学宫有如此青年才女,在下渺渺烛光,又何必还来与日月争辉呢?
这当然只是他的自谦之词,但众人都已看出南宫子去意已决,也就不做挽留。雪越下越大,朦胧了天光,院中人渐渐散去,郦壬臣与南宫之奇别过,也走出驿馆来。
* * *
郦渊抬头看看天色,对郦壬臣说道:少卿,今日雪大,城门外的路怕不好走,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你不如今日就在学宫住下,客舍还空着几间,明日也好去旁听旁听这次期会。
郦壬臣感激的看了郦渊一眼,赶紧答应下来,这样一来就不用被姜于拽到王宫里去了,多谢伯冉师兄照拂,学生也有一些问题想趁便请教郦老夫子的。
姜于有点遗憾的在旁边叹口气,对她道:如此一来,我就明天再来学宫寻你吧。
翁主慢走。
恭送翁主。
郦壬臣和郦渊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随即又一同规规矩矩的朝姜于深深一揖,一副送人的架势。
等到姜于和随行仆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俩人才直起腰来,同声叹气。
可算送走这尊大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