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南,这是当初你妈妈给我的卡,里面有三百多万,我又添了点儿,一共是四百万,你拿着,”周济把银行卡塞进了许弥南手里,“以后每个月生活费舅舅也给你打到这张卡上,不用省着花,缺什么和舅舅说。”
贺芸去世前留了七百万,一半给了许弥南,另一半给了周济。
许弥南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静默半晌,上前两步抱了抱周济和殷岚之,开口时几许哽咽,“舅舅,舅妈,我……”
殷岚之红着眼眶,拍了拍他的背,“咱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周颂言看着这“母慈子孝”的场面,忍不住咳了两声,很煞风景的说:“您二位能不能也给儿臣一个煽情的机会?”
周济瞪了他一眼,碍于面子没在公共场合呛他,轻哼一声,拉着殷岚之站到一边儿去了。
周颂言走到许弥南跟前儿,撩开他额前的碎发,指腹从他的眼尾一直向下抚摸到下颌,目光一刻也不愿从他脸上移开。
“南南,我……”
“弥南!我们来送你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声的大嗓门打断了。
两人同时转头,就看见江声从电梯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束极其夸张的玫瑰花,薛映仪和郑凡也紧随其后。
许弥南从周颂言身前探出头来,踮起脚尖朝他们挥了挥手,兴奋的喊道:“声哥!你们来啦!”
江声:“弥南!想我们了吗?”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在周颂言旁边站定,江声着急忙慌的把玫瑰花塞给他,“还好赶上了!”
周颂言捧着一大束花,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江声恨铁不成钢的“啧”了一声,把他拽到一边,似乎很懂的说:“你想想,弥南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了,你又不在他身边,到时候指不定多少人想趁虚而入呢,你不得趁着弥南还在,把人家的心牢牢攥在手里啊?”
周颂言嗤了一声,满脸自信,“等过两周我军训完就去找他,放心吧,”他按了按江声的肩膀,“别人不可能有机会。”
“嚯,”江声笑起来,欠了吧唧的,“我们周大少爷就是自信哈。”
郑凡凑过来推了周颂言一把,“快去吧,别让弥南等太久!”
周颂言捧着花,重新走到许弥南面前,忽然觉得有些局促,心里吐槽这场景怎么这么隆重,弄得跟他要求婚了似的。
“咳……”周颂言把花塞到他怀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尖,干巴巴的说,“他们老打扰我。”
许弥南看着他,有点想笑:明明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如今送个花却忽然紧张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可想着想着,又有点想流眼泪了。
周颂言悄悄勾了下他的指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宝宝,离得远也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你,每个月都去。”
他把许弥南搂进怀里,掌心扣住他的后脑勺,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咱们好好过,等年龄够了就去国外结婚。”
“结婚”两个字措不及防的闯入耳朵,许弥南的呼吸滞了片刻,忽的眼睫一颤,眼泪儿就掉了下来。
周颂言总是在计划他们的未来。
“周颂言……”他仰头看着周颂言,鼻尖通红,“对不起,都怪我……报志愿的时候太冲动了,才让你这么辛苦。”
“没事儿,不辛苦,”周颂言轻抚他的背脊,语气温柔,“去行城也挺好的,可以看看外边儿的世界,我总不能一直把你绑在身边。”
身边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距离登机的时间越来越近,分别近在眼前。
有人背井离乡奔赴前程,有人满怀期待开始旅途,在此起彼伏的哭声笑声里,他们都挥手说着再见。
周颂言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抬手擦掉许弥南的眼泪,然后帮他把包背上,又抻了抻那人有点皱巴的衣角,然后才说:“好了,去吧,落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许弥南盯着他看了片刻,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也只是逼着自己转过身去。
周颂言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直到前来送行的人都已经四散离去,他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感到难过,还有遗憾和亏欠。
当初许弥南来到北城,他没有亲自去接,如今许弥南孤身一人去往他乡,他也只能目送人离开。
看着周颂言失魂落魄的模样,所有人都很识趣的没去打扰他。
周济想说点什么,却被殷岚之按住了。
她摇了摇头,劝道:“老周,让他自己安静一会儿吧。”
于是没有人再来劝周颂言。
他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高考结束,许弥南也走了,他是时候搬回老宅了。
周颂言忽然想起三年前中考完的那个暑假,他随着周济和殷岚之搬到这里时的场景。
这个二层小楼不及周家老宅的三分之一大,装修也是早些年的样子,如今已经过时了。
彼时他对这里百般嫌弃,看哪儿都不顺眼,下定决心高考后就立刻搬走,绝不多留。
可现在,这个小楼对他来说早就不只是一个住处这么简单了。
周颂言站在画室的落地窗前,夕阳照进来,木制的地板上投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天空上有明晃晃的太阳,也有飞向万米高空的飞机。
太阳一点点落山,人影被缓缓拉长。
那架飞机上没有他的爱人,可离别的滋味他却感同身受。
他沉默着在窗边坐下。
许弥南总是喜欢呆在这里画画,一画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周颂言不大喜欢颜料的味道,所以不常来这个屋子,但每回进来,看到那个人安安静静的抱着画板坐在窗边的时候,他就觉得无比幸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快要溢出来了。
很久之后,太阳彻底消失在天际,月亮从东方缓缓升起,周颂言眨了下眼睛,忽然觉得眼皮有点酸。
他下意识的去摸脸颊,却摸到满手冰凉。
两周后军训结束,周颂言却没能如约去往行城。
周柏松病了。
周颂言在电话里和许弥南道了歉,却没有提起这件事,只是说学校有事走不开。
他之所以瞒着许弥南,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担心他知道后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立刻飞回来。
大一刚开学,学校组织了不少活动,许弥南又恰好在准备一个比赛,忙的不可开交,周颂言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
周颂言拿着电话走出去,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哑着嗓子说:“对不起啊南南,下个月我一定去见你。”
“周颂言,你不用惦记我,好好休息,等这个比赛结束,我就找时间回家。”即使没见到面,许弥南也能听出来周颂言的状态不大好,哪里还舍得让他奔波劳碌,于是满口答应他自己不久后就回北城,好让他放心一些。
“南南,我……”
“我先不和你说了,”许弥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有个电话进来了。”
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周颂言抿了抿唇,说:“好,去忙吧。”
挂断电话,许弥南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陌生号码,心里有点疑惑,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了,“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像是地上枯枝被踩断发出的响动。
“弥南,是我。”
许弥南心头一颤,掌心顿时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攥着手机的指尖止不住的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下来,漠然道:“许智扬。”
这个名字曾是他的噩梦,是他这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每叫一次,都能让他想起自己年幼时那些痛苦的画面。
“弥南,爸爸出狱了,最近……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
他用极其苍老的声音说:“爸爸很想你。”
良久的沉默之后,许弥南闭上眼睛,紧绷的肩膀也随之塌了下来,像是无奈,也像妥协。
“我最近太忙,你如果想见我,就来行城吧。”
行城和南城离得很近,坐高铁也不过两个小时。
许弥南没有告诉许智扬自己在哪里上学,甚至和他约在了离行城美院很远的一家咖啡厅。
他那天到的很早,但许智扬到的更早。
玻璃大门打开,门上悬挂的铃铛发出一阵脆响,咖啡的香气灌入鼻腔,许弥南转头,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那个人。
记忆里的这个人有着一张无比漂亮的面容,即使后来吸毒导致两颊凹陷、双目无神,许弥南也不得不承认,他年轻时的容貌,任谁看一眼后都难以忘怀。
可如今他已经颓然的不成样子了,干枯的嘴角耷拉下来,嘴唇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眼角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像是山间的沟壑。
他身形瘦削,背脊佝偻,明明才四十多岁,两鬓却已经都白了。
看到许弥南进来,许智扬那双如死水般的眸子终于泛起了一点涟漪,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哑着嗓子喊了句:“弥南。”
许弥南脚步一顿,面无表情的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冷声道:“恭喜啊。”
许智扬的神色僵了一瞬,旋即又笑起来,关切的问:“喝点什么?爸爸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