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许弥南便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了。
周颂言轻笑一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说:“马上就好。”
果然,他话音刚落,医生已经把他胳膊上的止血带解开了。
许弥南松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一旁,想说点儿什么,却被江声抢了先。
那人乐呵呵的凑过来,故作吃醋的说:“颂言,虽然弥南是年龄小了点儿,但大家都是哥们,你什么时候能对我也这么温柔一回?”
郑凡在旁边点头表示支持,“人弥南好歹也是个大老爷们,又不是你媳妇儿,抽个血你怎么关心成这样啊。”
“媳妇”二字措不及防的闯入耳朵里,许弥南心里一惊,手上拿棉签止血的力道也没控制好,差点把刚愈合的针眼又按出血来。
周颂言把许弥南变幻的表情尽收眼底,忍不住勾了下唇角,说:“我没媳妇儿,就这么个弟弟,不关心他关心谁?”然后他挥手哄开他们几个,“你们先去食堂,我俩一会儿就过去。”
说完,他便也坐下来等着抽血。
许弥南没挪步子,还站在周颂言旁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帮他遮住眼睛。
周颂言怔了一下,旋即笑开了,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拍了拍许弥南的手背,意思是让他不用担心。
体检结束,也意味着离高考又进了一步,墙上的倒计时每天更新,数字一点点变小,一百一、一百零九、一百零八……
终于,在越摞越高的卷子中,同学们迎来了百日誓师大会。
自从英语成绩提上去后,周颂言的总分一直排在年级前三,宋葭对此很满意,平时都不怎么骂他了,甚至还在校长面前争取来了一个机会,让他在大会上发言。
成年礼和誓师大会一起举行是一中的传统,这一天同学们不需要穿校服,男生可以穿西装,女生可以穿裙子。
想到周颂言要上台演讲,许弥南比他本人还激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也没睡沉,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巴巴的等在周颂言房间门口等他起床。
于是周颂言一出门,就看见这人正站在他的门前背单词。
见他出来,许弥南合上书,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拇指,笑意盈盈的说:“周颂言,早上好。”
周颂言伸手捋顺他头顶的两根呆毛,然后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忍住笑意,问:“您一早就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许弥南轻咳了两声,“也没什么,就是想到你今天要上台发言,我有点紧张。”
也没等周颂言回话,许弥南就拉着他进了衣帽间,边走边说:“我给你搭配几身衣服吧,肯定好看!”
周颂言自然不会拒绝这种好事,很从善如流的跟着他走进屋里,还得寸进尺道:“行,那你要不要和我穿情侣装啊?”
“不、不用了……”许弥南停下脚步,却不敢看他,便转身拉开衣柜的大门,红着脸翻找起衣服来。
“恶作剧”得逞,周颂言满意了,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任由这人拿衣服对着自己比划。
最后,许弥南拍板敲定了一套心仪的西装,高高兴兴的下楼吃早饭去了。
对于周颂言要在全校面前演讲这事儿,最平静的竟然是他本人,最激动的就是江声了。
大清早,两个人刚到学校,就被江声拽住了。
“靠,”他绕着周颂言转了一圈,不禁感叹,“颂言,这么帅!连哥们我也自愧不如了!”
石兴洋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父亲似的,挺骄傲的说:“今天,你,周颂言,就是全场最靓的仔!”
说完,他又把视线移到许弥南身上,顿时两眼一亮,“我草,弥南,你这胸针不错啊!”
周颂言听了他这话,心里挺得意,挑了下眉,难得从嘴里说出句好话:“有眼光。”
许弥南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蝴蝶胸针上,不由笑起来,“嗯,我也特别喜欢。”
这下周颂言更乐了,甩了下肩膀上的书包,便拉着许弥南大步往操场走。
誓师大会第一项是校领导发言,然后就是老师分享教学心得,一个小时后,终于轮到周颂言上台了。
主席台上,穿着黑色西装的周颂言一手拿着演讲稿,一手握着话筒,面容清隽,姿态卓然。
他神色淡漠,气质却又张扬,虽然还是略显稚嫩的少年,但已可隐约窥见其眉眼间的凌厉之气。
周颂言的视线在台下扫视了一圈后,最终定格在人群里的某人身上。
那个人也在看他。
目光交错,许弥南看到周颂言笑了一下。
婆娑的光影斜照在他身上,切割出他侧脸锋利的棱角,纤长的睫毛随着他眨眼时轻轻颤动,金色的光芒跃然其上,薄唇未启,便已赢得台下掌声雷动。
红旗下,春风里,许弥南站在千百人中与他对望。
然后他听到周颂言不疾不徐的开口:“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三三班的周颂言,很荣幸今天能够站在这里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同学们,最后让我们共同宣誓,”他举起右拳,语气坚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在这最后的一百天,我们将用信念点燃希望之火,用行动铸就成功之路,志存高远,脚踏实地,为十二年寒窗苦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话音未落,台下便已经跟着喊了起来,声如擂鼓,震人心魄,整个操场都回荡着同学们充满斗志的呐喊声。
宣誓完毕,周颂言合上演讲稿,朝大家深深的鞠了一躬。
台下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石兴洋他们几个还带头吹起了口哨。
江声把两只手包在嘴边,大声冲他喊:“周颂言,我们爱你!”
为成人礼准备的彩色烟花适时绽放,同学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天空,感叹此刻的盛况。
烟花易冷,但被爱填满的心脏却永远火热,十七岁的少年因为爱而生出无尽的勇气,于是许弥南就在这时踮起脚尖,用尽全力对台上的人喊道:“周颂言,我爱你!”
人声鼎沸,心潮澎湃,那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告白,于是停下脚步,抬眼朝他看去。
时间像是定格在了这一刻。
身边的其他人都变成了一道道残影,许弥南只能清晰的看到周颂言,看到他笑起来,动了动唇,用口型说:“我也爱你。”
日历不断往后翻,高考步步逼近,同学们的学习生活也越来越紧张,唯一能用来放松的就是每天午休的一个小时。
在食堂打完饭,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郑凡锤了锤酸痛的肩颈,说:“累死我了,赶紧高考吧,考完我们全家都解脱了!”
石兴洋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然后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就是,你们都不知道我老妈有多紧张,好像要高考的是她和我爸一样。”
兔死狐悲,江声听了他的话,不禁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忍不住问:“阿姨是不是又把你手机没收了?”
“那倒没有,”石兴洋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就是她前几天去了一趟兴善寺,说是给我求学业,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我学习不行那就是不行,拜哪路神佛都没用。”
不知哪句话让许弥南来了兴致,他抬起头,问:“兴善寺?”
自古以来的大户人家,尤其是做生意起家的,大多都信奉点儿什么,江家便是如此,江声也从小耳濡目染,对北城的那些个寺庙也都有所了解。
于是他热心解答:“对,兴善寺,北城最有名的古寺,听说求学业可灵了,很多外地人还千里迢迢的到那儿烧香去呢。”
“这样啊……”许弥南了然道。
“哎,颂言!”江声站起来朝不远处的周颂言招了招手,“这儿!”
周颂言拎了一袋子饮料走过来,在许弥南旁边坐下,问他:“聊什么呢?”
江声拿出可乐喝了一口,说:“我给弟弟介绍北城有名的景点呢,这样吧,”他灵光一闪,把手搭在许弥南肩上,提议道,“等高考完,声哥带你去逛逛。”
许弥南朝他一笑,“好,谢谢声哥。”
石兴洋放下筷子,眼里满是憧憬的说:“高考完不得出个远门啊?依我看,咱们就应该出国玩去!”
郑凡闻言,低头看了眼时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语重心长的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把饭吃完,还有十分钟就要回教室了。”
“切,”石兴洋白了他一眼,“你这人,扫兴!”
周六下午,许弥南照例去画室画画,只不过他中途和老头请了个假,提前一个小时下课,打车去了兴善寺。
兴善寺是一座千年古刹,铜瓦金顶,气势恢宏,寺中殿宇连绵,古树参天,既有当地人前来烧香拜佛也有外地人特意来此参观游玩,殿内的香火千百年来都不曾断过。
许弥南跨过门槛,缓步踏入其中,在售卖处买了香,走到香炉边站定。
烟雾缭绕,佛陀低眉。
祈愿还愿,众生万象。
他从俗世中走来,掸去一身杂念,姿态虔诚,躬身献上三炷香,只求佛祖庇佑他的红尘。
檀香被插进香炉,燃起袅袅白烟,大殿里的佛祖依然端坐于此,慈眉善目,俯瞰众生,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祈求。
许弥南立在原地,忍不住摸了摸左手手腕上的东西。
指尖触碰到通体冰凉的玉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