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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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行只有十几个人,想走不难,那价值十亿美金的毒品却是绝对带不走的。说缅甸语的黑衣保镖一边做着出发的准备,一边频频往那些箱子上看,肉疼的神情溢于言表。

苏曼卿两只手插在衣兜里,事不关己地想:原来“神”的召唤也扛不过利益的诱惑,神父给自己打造的这具“金身”,终究只是个伪劣产品。

就在这时,神父忽然轻轻唤了她一声:“Athena。”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浑厚,苏曼卿却觉得太阳穴处的某根小青筋神经质地抽动了下,末端不知连接到哪处要害,一时间居然从太阳穴到后颈根都隐隐抽痛起来。

她若无其事地回过头:“什么事?”

神父扶着镏金手杖,仰头看着洞角的照明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苏曼卿心说“都什么时候了,这老怪物不忙着赶紧跑路,净瞎扯这些做什么”,脸上却像跟心里腹诽的人是共用一具身体的同胞姐妹:“你说过很多话,我都记得。”

“我告诉过你,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能原谅,只有一点……永远,不要背叛!”神父一字一句地叹息道,“一定要牢牢记清楚了!”

苏曼卿眉心微微一皱。

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这次回归,她明显感觉到神父比以前话痨了。然而话痨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唠叨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干摆着看的壁花,每一个标点符号里都藏着别有的用意、险恶的用心,以至于苏曼卿几乎形成条件反射,一听这老怪物开口,就紧张得手心冒冷汗。

她咬了咬腮帮,开口依然是毫无破绽的谦卑顺从:“……我记下了。”

神父意味深长地扫过她,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幸而这时,突如其来的异响打断了他下了病危通知的话痨晚期——两声枪响从极远处传来,一头一尾连成长针,毫不客气地刺中所有人那根不堪重负的神经!

神父倏尔回头,紧接着,只听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个盯梢的保镖匆匆跑来:“老板,条子……条子来了!”

苏曼卿:“……”

她方才扯谎说,自己是遇上条子才和其他人走散了,原本是随口瞎掰,谁知警方赶来的太及时,不早不晚,刚好替她把这个谎圆上了。

难不成,她从出生下来就没停过的背运,终于要及时止损了?

神父皱了皱眉,顾不上对心腹部下“微言大义”,言简意赅地道:“走!”

……可是,警方能找到这里,想必是有知根知底的人带路,多半已经将各个出口包圆了。这种时候,他们能走去哪?

此时,尖利的警笛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巴沙寨,三辆警用吉普沿着神父一行的轨迹,直奔要害地来到断崖边。西山市局刑侦副支队长薛耿一马当先地跳下车,抓起绳梯看了眼,肯定地说:“人是从这儿下去的!”

耳麦里刻不容缓地传出赵锐的话音:“目标开始移动了,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应该是毒枭团伙发现形迹败露,正忙着逃窜!”

薛耿飞快道:“赵局,我申请下洞执行抓捕!”

赵锐稍一犹豫,薛耿已经毫无停顿地说道:“沈队已经追下去了,两个‘线人’也在底下,咱们没时间耽搁了!”

赵锐暗一咬牙:“那就……”

话音未落,他手机猛地震动了下,低头一看,只见某个熟悉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别下!

赵锐:“……”

幸好这一回,沈愔没跟他玩“猜猜猜”,很快就发来一长串解释:“神父很可能在洞口设下陷阱,仓促追下去太危险了,离着不远有个废弃的矿洞,从路径推算,矿道的出口处应该就在回风巷!”

赵锐片刻不敢耽搁,将这一长串话只字不落地转发给薛耿。薛副队一招手,当即有干警将一卷地图摊开,那是缅甸警方向当地一家矿业公司紧急征调来的,标注的开采矿洞虽然不全,沈愔所说的矿洞却赫然列明其上。

薛耿惜字如金:“走!”

一直被神父甩在屁股后头的警方像是来了场大爆发,总算抢到了先手——神父一行刚拐进岔道,身后就传来催命的枪声,电光火石间,不用神父吩咐,黑衣保镖已经自动留下两个断后,和穷追不舍的特警玩起了巷战。

“乒乒乓乓”的枪声不绝于耳,当先带路的保镖却在前方的岔道口处停下脚步。

紧随其后的陈聿猝不及防,差点和保镖先生来了场追尾事故。所幸明承诲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拽回,只听神父疾步上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一起走风险太大,兵分两路吧。”

明承诲瞳孔微乎其微地一缩,刚想说什么,神父已经笑吟吟道:“您请放心,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一定会护送您平安离开的。”

明承诲拧起眉头,就见神父背后的苏曼卿抬起头,冲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明承诲稍一沉吟,已经明白她的用意——警方摸到神父老巢,无孔不入的天罗地网大约也早已布置好,将这伙毒枭一网打尽只是时间问题,他这根“指南针”大可以功成身退,如何尽快脱身就成了当务之急。

既然神父主动提出分头逃亡——不管他是为了降低风险,还是存了险恶的用心,都正中明承诲下怀!只是除了一点……

明承诲隐含担忧的目光从苏曼卿脸上掠过,用眼神做出询问:你一个人行吗?

苏曼卿不以为意地眨了眨眼。

明承诲于是当机立断:“那就这么办吧!等甩脱条子,咱们在山脚下会合?”

神父和蔼地笑了笑:“好。”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显然,拿命断后的两名保镖扛不住特警的密集火力,已经被KO出局。神父不假思索地冲苏曼卿伸出手:“抓紧!”

明知眼下形势危急,苏曼卿依然犹如鬼上身似的,盯着那只戴了白手套的手怔了一瞬。

在神父身边的这些年,她曾无数次在梦中回到多年前那个大火连天的夜晚,梦里的她实现了多年以来的夙愿——将魔鬼递来的橄榄枝甩到一边,再拎起那个十二岁小女孩的衣领,将她脑子里的水好好控干净。

可惜梦境不是现实,而逝去的时光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意愿逆流溯回。

就算有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加持,逆转的也只是空间,而非时间。

苏曼卿闭一闭眼,将不合时宜的万般心绪强压回去,若无其事地抓住神父递来的手。

打头的保镖对这一带很熟悉,那些错综复杂的密道就如长在他手心里的纹路,不需要特别辨认,就能在逼仄的矿洞间穿行自如。渐渐的,身后的枪声稀稀啦啦,似乎是那些分头包抄的特警已经被他们甩开了。

这时,前头的保镖突然放慢脚步,神父用力一拽,在惯性作用下匀速前冲的苏曼卿就被他拽回身边。她踉跄两步,不小心绊到一块碎石,差点栽了个大马趴,赶紧扶着洞壁站稳当了。

“怎么了?”她喘着粗气问道,“为什么不走了?”

神父似乎将紧追不舍的警方抛诸脑后,曲指敲了敲石壁,听着石头富有余韵的呼应声,淡淡一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苏曼卿脑子里没长GPS,当然不知道这鬼地方是哪。她只能凭着方才那一通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大致判断出自己在一路往下跑。她抬头看着神色平静的神父,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浮起一腔深重的疑虑:“我之前又没来过,怎么知道?”

神父不以为忤,温和地笑了笑。

“这里已经是地下了,”他低声说,“此地富含铜矿,但是每年的开采量并不大,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曼卿虽然对这老怪物时不时犯话唠的毛病很不耐烦,但她很清楚,可怕的不是他经常犯病,而是他犯病时说的每句话都不是干摆着看的,一颗心登时被看不见的手揪紧了。

“一来是因为这里地理位置特殊,处于三不管的地带;二来,位置偏僻,山路难行,地方政府想要监管也是有心无力,”神父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三来……则是因为上世纪九十年代,由于连年的非法开采,导致地质下沉,地下水渗透严重,稍有不慎就是人财两空的灭顶之灾!”

苏曼卿听懂了他的暗示,瞳孔骤然缩成尖利一点!

与此同时,“兵分两路”的明承诲毫不意外地听到身后枪声越来越密集——很显然,特警的火力都冲着这边来了。他摸了摸胳膊肘植入微型追踪器的部位,心说“这玩意儿也太好使了点”。

刚想到这儿,只见打头的保镖突然在狂奔中来了个急刹车,下一秒,他不顾一切地往外扑倒,堪堪和迎面扑来的子弹擦肩而过。

保镖落地时打了个滚,间不容发地缩进角落,用缅甸语不要命地嚎叫起来。与此同时,他一只手拔出枪,是做好了情急拼命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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