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下)

176 / 206 章 · 3,078

这种没有办法的办法奏不奏效姑且不论,反正从眼下来看,起码神父的疑虑没有进一步发酵。

但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苏曼卿亲自去接人,这个决定就很耐人寻味了。

究竟是神父被她这阵子的表现“说服”了,彻底打消了怀疑,还是……他只是将计就计,打算借机试探?

苏曼卿心知肚明,但凡跟自己扯上关系,就没好事发生,因此直接将前一种可能排除在外,用最快的速度理顺了思绪。

“好啊,”她若无其事地笑道,“既然老板这么放心,我就亲自跑一趟。”

神父笑了笑:“你办事,我放心。”

……个屁!

直到午后出发,苏曼卿看到早她一步坐上越野吉普的简容,那女人依旧是一身休闲紧身衣的打扮,将脸上的太阳镜推到头顶:“出发吗?”

苏曼卿:“……”

她就知道,神父那老东西口口声声“我相信你”,其实没一个标点符号能信,好不容易“放风”一趟,还要给她身边安个牵制的“钉子”。

实在太不是东西了!

越野车在崇山峻岭间飞驰穿行,苏小姐也在心里腹诽了一路,因为太过愤怒,她甚至连车都忘了晕,直到抵达山脚的“接应地点”,这位依旧头脑清醒神智清明,没有半点犯晕作呕的意思。

趁着人还没来,简容避开一干保镖的耳目,语不传六耳地低声道:“听说,你和那个阿铮是旧识?”

苏曼卿插在衣兜里的手捏紧一瞬,嘴角浮起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

“算是吧,”她从衣兜里摸出一粒糖,不是薄荷味的,而是防晕车用的话梅糖,往半空中一抛,然后张嘴接住,“我和他是一个福利院出来的,几乎是同时进入组织——怎么,犯了什么忌讳吗?”

“忌讳谈不上,”简容目光笔直地注视着前方,“你当初在福利院的遭遇,我听说过一点……不是通过组织的渠道。”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并没刻意强调语气,仿佛只是偶然想起,不经意间提了一嘴,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白其中隐含的深意。

——不是通过组织的渠道,那就只能是还在公安系统内部时听说的。

苏曼卿抬起头,和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有些事确实很难忘怀,但是过去的毕竟已经过去,人总得往前看,”简容意有所指地说,“活人不能被往事困住,你说是吗?”

苏曼卿没吭声,沉默片刻,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你过去的痕迹都抹干净了吗?”

这句话貌似平常,简容却仿佛被一根长针猝不及防地扎入耳中,眼瞳微乎其微地一缩。

此地三面环山,唯一的缺口正对一条大河,山色苍翠,水光湛碧,是好一方俊秀山河。但是眼下,这山光水色中却蕴藏着说不出的戾气和杀机,随着风声山鸣,重重杀机和沾染着血腥味的欲望无孔不入而来。

“人不是风,更不是水,只要经历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想藏都藏不住,”苏曼卿从怀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咔嚓两下点着了火,幽幽的蓝色火苗在山风中瑟瑟发颤,而她仿佛不知疼痛,若有若无地撩拨着火焰,“飞蛾扑火,只能自取灭亡,那要怎么解决呢?答案非常简单!”

她手指猛地收拢,将那朵小小的火苗一把掐灭,蓝色的幽光戛然而止,而她纤细的指尖也被撩出一层血泡。

简容后退一步,胶质的靴根踩在泥沙上,发出极细微的动静,她却像被惊动似的,猝然打了个寒噤。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传来了越野吉普的引擎嗡鸣声。

苏曼卿收整心神,迈步迎上去,刚抬起腿,简容忽然摁住她手腕,五指狠狠收紧,在白皙的皮肤上印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她的话音含在牙缝里,一字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那不重要,”苏曼卿轻声道,“重要的是,这个秘密不能再被其他人知道,尤其是……”

她翕动嘴唇,一字一句地比出两个单音,简容倏尔一凛,不由自主地松开手。

苏曼卿理了理袖口,迎着停在近前的吉普车,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轮胎和湿润的泥沙地面摩擦,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记。几名黑衣保镖当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将两个蒙着眼睛的男人搀扶下车。眼罩被摘下的瞬间,苏曼卿一眼就认出了那位大名响彻南半个中华的明氏总裁——不是她眼力好,实在是在电视上见过太多回,而明总裁本人也实在不是“泯然众人”的主,想忘都忘不掉。

摸着良心说,明承诲本人比电视上更上镜,哪怕戴着手铐,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依然不减翩翩风度。他精亮的目光飞快掠过,当即锁定了唯二的两位女性,这人身处毒贩重围,却愣是走出了“台步”的气场,冲着两位女士礼貌地颔首示意:“初次见面,幸会。”

苏曼卿和他飞快地对视一眼,目光交汇只有极短暂的千分之一秒,无数难以宣之于口的意味就在这眨眼的瞬间深流而过。下一秒,这两位没事人似的分开视线,明承诲下意识地将一只手伸出去:“这位想必就是……”

他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手铐还没摘,锁链将左手也带了出去,乍一看就是个“认罪伏法”的造型。

明总裁难得流露出一丝尴尬。

苏曼卿好整以暇地笑了笑,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却不是跟他交握,手指间捏着一截铁丝,尖利的末端探入锁孔,左右转动一番,只听“咔嚓”一下轻响,那号称“进口品牌、质量过硬”的手铐居然被撬开了。

明承诲:“……”

简容:“……”

苏曼卿丝毫没有“破坏公物”的自觉,若无其事地握住明总裁的手,幅度微妙地弯下眼角:“明先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这是两个头回见面的人最常用的寒暄语,就和“吃了吗”一样司空见惯,从苏小姐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格外的郑重。

明承诲若有深意地眯起眼:“彼此彼此,能在这里见到‘夏小姐’,也是我的荣幸。”

简容倏尔抬头,眼神锐利如针!

明承诲称呼苏曼卿的方式很特别,既不是“苏小姐”,也不是她的英文名Athena,更不是人们惯用的敬称“黑皇后”。

是一张白纸、心向光明的“夏怀真”,而不是身陷泥潭、满手血腥的“苏曼卿”。

个中差之毫厘的深意,只有当事人才能品味得出。

明承诲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攥在手心里抛了抛——那手机就是个纯粹的摆设,电池和SIM卡都被抠出去了,连开机都开不了,也不知他怎么想的,非得随身揣兜里。手机上挂了个吊坠,乍一看黑黝黝的不起眼,仔细端详才能发现,是个铁铸的箭头,不过半截手指长,十分小巧古朴。

苏曼卿无端僵了一瞬。

明承诲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黑皇后”身上,仿佛她是个复杂又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每理清一根导线都要耗费极大的心神。正因如此,以他的敏锐,居然没发现简容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

直到注射器尖利的枕头扎入裸露的后颈,他才猛地打了个寒噤,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阴沟里翻了船。

“不是吧?”他艰难地苦笑了笑,“堂堂意剑弟子,居然被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放倒……要是传出去,不被笑掉大牙才怪!”

这是他最后一个完整的念头,紧接着便干脆利落地栽入黑暗……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有那么一瞬间,连苏曼卿都懵逼了。眼看明氏董事长和他那位“助理”接连倒下,她才回过神,质问地看向简容:“怎么回事?”

简容一摊手:“老板的意思,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苏曼卿:“……”

这种被赶鸭子上架刷副本,却不知道副本剧情和通关地图的感觉可真不好!

当作为“鱼饵”的明承诲和陈聿被抬上越野吉普,一路风驰电掣往山上赶时,远在数十公里开外的临时指挥中心也收到了他们“失联”的信号。

那是一排被临时征调的闲置平房,亲自坐镇后方的西山市副局长赵锐一双老眼目光灼灼地盯住随行的技术主任袁崇海:“怎么样?”

袁崇海皱眉片刻,取下耳麦,冲赵锐摇了摇头。

“……没有收到回应,”他低声道,“应该是遇到某种意外状况,陈队无法及时联系我们,只能就地处理了通讯耳麦。”

赵锐神色严峻:“意外状况?什么状况?”

袁崇海罕见地收敛了嬉色,表情凝重到带着一点阴沉:“陈队出发前跟我通过气,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他会以明先生的人身安全为第一考虑……比如,如果毒贩怀疑他们的身份,他会第一时间切断和指挥中心的联系,必要时,甚至将所有的危险拉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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