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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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在巴沙寨安安稳稳地住了三天,这三天里,黑衣保镖分了好几组,每天进进出出,比水田里昼伏夜出的泥鳅还准时。据化名“老顾”潜入村子的沈愔推测,他们开车来回一趟的时间在大半天左右,按照越野吉普开在山地上的时速推算,目的地距离巴沙寨在七十到八十公里之间。

但他也只能推断到这一步,因为以巴沙寨为核心,方圆八十公里之内的可能性太多,几乎将一整片博开峰都圈了进去,再没有更多线索前,他很难进一步缩小范围。

当然,沈支队不会坐以待毙,他也曾试着主动接触当地村民,只是还没聊两句,就被走私毒品的陈老板拼死拼活地拽走了——

“哎呀领导,你问他们也是白搭,”陈老板愁眉苦脸,“这些村民都被神父洗脑了,一个个跟他妈木头人似的,拿钢钎都撬不开嘴。再说,神父那是什么人?西南边境最大的毒枭,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人摸清老底?你啊,还是别太心急,耐下性子,慢慢等时机吧!”

沈愔知道他说得没错,然而警方的行动已如箭在弦上,他耽搁不起。

私下里,沈愔也曾冒险探问过苏曼卿,当然,探问的代价非常“惨重”——自从当晚吃了一顿蛇羹,这姑娘就上了瘾,隔三岔五变着法给自己开小灶,这一天不知从哪挖来一条白花蛇,依然是如法炮制,开膛破肚后上锅蒸了。

沈愔顶着“老顾”的画皮找上门时,苏曼卿的蛇羹正好开锅,香气滚着白汽扑人一脸,闻着甚是诱人。然而以厨房为圆点,半径十米之内的活物全都退避三舍,连个影子也不敢露出。

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理由也很容易理解,因为据说前一天,那姑娘不知从哪刨来一窝山耗子,同样剥皮去肚,上锅蒸了,然后逼着盯稍的黑衣保镖吞下去……也不知苏小姐是怎么处理的,那耗子连牙齿爪子都没拔净,肉里带着一股销魂的骚腥气,那位吞完就不行了,吐了个昏天黑地死去活来,差点脱水厥过去。

自此之后,厨房就成了这伙黑衣保镖眼中的“禁地”。

这么一比较,沈愔吃的这碗蛇羹简直算是“天堂”,新鲜蛇肉扒皮去内脏,煮熟后用猪油炒了,再下黄酒和葱姜去腥,最后挂上蛋清和湿淀粉,跟香菇木耳一起煮沸,不说赶上五星级大厨的手艺,至少从香气和卖相来说,比之前那碗田鼠羹友好得多。

饶是如此,沈愔将一碗蛇羹吞下去时,也险些将后槽牙咬碎了,两颊腮帮绷得死紧,侧脸凝成一道凌厉且凛冽的弧线:“味道……不错!”

苏曼卿饶有兴味地端详着他:“有这么恐怖吗?你以前没吃过蛇肉?”

沈愔几乎将后槽牙咬出血,终于从牙缝里挣出两个字:“……吃过。”

苏曼卿一脸的“你看,我就说嘛,蛇肉这么美味,怎么能没吃过”。

“当初我卧底身份曝露,被玄阮手下拷打了好几天,他们为了撬开我的嘴,弄了条活的水蛇,直接塞我嘴里……”沈愔拿出硬扛满清十大酷刑的意志力,将蛇肉羹强吞下去,缓了一会儿,才不慌不忙地将后半句话补全,“从那以后,我就再没碰过鳝鱼泥鳅之类的水产。”

苏曼卿:“……”

托苏小姐“黑暗料理”的福,又有陈老板暗中帮忙盯梢,他俩眼下的谈话环境还算安全,但也不能拖太久。苏曼卿可能是无意中坑了沈队一把,入土多年的良心难得有“诈尸”的迹象,居然没起幺蛾子,中规中矩地答道:“我现在还不能确定神父的交易地点——经过之前花山镇的事,又有葛欣横插一杠,他对我的态度一直有所保留。如果我刻意打听交易地点……唔,倒是未必打听不出来,只是以神父的精明谨慎,他很可能察觉到不对,然后反过来给警方下套。”

沈愔想起之前差点栽在神父手里的“惨痛经历”,登时生出一腔“心有戚戚”的感慨。

他和神父没见过几面,交手的次数却着实不少,满打满算下来,胜负基本持平:神父没能要了他的命,他也没法将这个恶名昭彰的毒枭绳之于法。

但这不是沈支队的“功劳”,要是没有苏曼卿明里暗里的援手,他眼下连骨头渣子都凉了。

“真的没别的办法吗?”沈愔沉吟着问,“毒枭组织内部总该有人知道吧?”

苏曼卿垂眸思忖了一会儿,再度摇摇头。

“神父是一个心思极深而且喜怒无常的人,做什么事都计划再三,备选方案都得准备五六个,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牌是什么,”苏曼卿轻声说,“这几天派出去的人不少,但我敢肯定,每一组探查的地方都不一样,这其中有真正的交易地点,也有混淆视听的幌子……最糟糕的是,连那些人自己都未必知道他们属于哪种情况。”

“——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沈愔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神倏凝:“什么机会?”

苏曼卿挑了下长眉:“你还记得那位明氏总裁吗?”

沈愔:“……”

他这几天光顾着留意苏曼卿的动向,偶尔分出空闲,还要琢磨毒枭的交易地点,早把这位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虽然我看不穿神父的心思,但至少能确认一点,就是他确实想跟明承诲做这笔交易,”既然沈支队碰不了蛇羹,苏曼卿干脆将整只碗捧在怀里,毫不客气地独吞了,“只要他还没忘记一个‘贪’字,就免不了会露出破绽!”

就像神父了解苏曼卿一样,苏曼卿对这位顶头上司的熟悉也是无人可及——在将明承诲晾了三天后,神父终于“想起”这位潜在的合作伙伴。

明总裁虽然年轻,耐心和城府却连某些老奸巨猾的“业内前辈”都比不过,神父将他晾在宾馆,他居然安安稳稳地住了三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随便找些娱乐活动打发时间,连宾馆都很少踏出。

只是第三天早上,他用过早餐后,顺路拐到一楼的服务台,用指节扣了扣桌面,在服务生抬头看来时,微笑着说:“二十四小时。”

值班的服务生顶着一脸懵逼,用眼神诠释出“先生你在说哪国鸟语”一行字。

明承诲微笑着重复道:“我只给你们二十四小时。”

说完,他不顾服务生欲言又止的神情,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悠悠哉哉地转过身,直接回了房间。

他这句不明所以的留言在一个小时后传到神父耳中,彼时三位“皇后”连着阿铮都在屋里,听到明总裁的“最后通牒”,全都表情各异,用目光无声“交换”过一轮意见。

“二十四小时……”神父叹息着摇摇头,仿佛当长辈的无意中撞见撒泼耍赖的熊孩子,想数落又要顾及身份,又是无奈又是宽和,“现在的年轻人,耐性还是太差了。”

葛欣刚被苏曼卿“怼过”一遭,脱臼的右手腕红肿还没完全消退,眼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哑巴,轻易不开口。苏曼卿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脸淡漠地玩着掌上游戏机。剩下一个简容,在苏曼卿和葛欣之间扫了个来回,见那两位都打定主意装哑巴,也谨慎地闭紧嘴,不当这个拉仇恨的支嘴驴。

倒是阿铮觑着神父的脸色,试探着道:“老板,这门生意……还要继续做下去吗?”

神父微笑着反问道:“为什么不做?”

阿铮不吭声了。

“三天……虽然不长,对眼下的年轻人来说,耐性也算不错了,”神父就像个精分矛盾体,浑然忘了就在几秒钟前,自己刚吐槽过人家“耐性差”,“对待尊贵的客人,一定要用最隆重的礼节——我打算让Athena亲自去迎接这位贵客。”

苏曼卿打游戏的手指不小心戳错了地方,眼看通关的小人被炸了个“满屏桃花开”。她遗憾地“啧”了一声,“慷慨”地分了个眼神给他:“我去?”

神父款款起身,漫步走到近前,用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端起她的下巴:“只有我最心爱的皇后出面,才能体现出我对这笔交易……和这位贵客的看重啊。”

苏曼卿挑了挑眉,露出一脸“反正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的无所谓:“行啊,只要你不担心你心爱的皇后被那位英俊潇洒的明总裁拐走,我就跑一趟呗。”

神父笃定地勾起嘴角:“不会的。”

苏曼卿“哦”了一声,眼角似笑非笑,虽然没说话,一句“你怎么知道”已经入木三分地刻在眉梢。

神父笑容温和:“你如果跟他走……我就亲手掐断他的脖子。”

苏曼卿:“……”

行吧,谁更凶残谁说了算。

如果说,玄阮集团是一帮热衷于炫耀排场和巧取豪夺的暴发户,那神父集团就是一群擅长内讧的精分神经病。好比神父,自从花山镇曝露在警方视线中,苏曼卿就隐隐感觉到,神父对她的怀疑没有一刻停止过,她每天漫不经心吊儿郎当,实则是有意无意地将自己从集团日常事务中抽身而出,尽量降低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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