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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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马酒庄的围捕行动铩羽而归,同一日,被隔离审查多日的罗曜中也终于“刑满释放”。

作为西山市局一把手,市局行动接连出现纰漏,还损失了数名精英干警,罗局长承受的压力远比赵副局大得多。才短短几天光景,他头发白了一半,原本笔杆条直的腰背也佝偻起来,看着像个真正的老人。

调查组对他还算客气,安排专人将他送到大门口,年轻的调查员冲他点了点头:“罗局,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请您谅解。”

罗曜中苦笑着摆摆手。

比他早几天结束审查的赵锐亲自等在门口,两个多年的老搭档时隔多年再见,相视一笑的眼神里不约而同地带着恍如隔世的苦涩。

赵锐是开车来的,他没把罗曜中送回家,而是停在一家茶楼门口。两人随便找了个位子,挑最便宜的点上两三件,罗曜中搓了搓脸颊,开口第一句就是:“沈愔和绍伟有消息吗?”

赵锐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罗曜中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说那孩子,他跑什么呢?这么一来,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吗?”

“老罗,”赵锐忽然沉着脸叫了他一声,“你觉得那些事会是他干的吗?”

罗曜中毕竟是西山市局长,虽然隔离审查多日,对外面的风风雨雨却并非毫无所知。闻言,他眼神倏忽一沉,摇了摇头:“不信。”

他说了这两个字,忽又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赵锐:“你信吗?”

赵锐眉心像是压着沉甸甸的铅块,哪怕露出笑容时,眉头也是拧巴着:“我也不想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啊……”

“老赵,”罗曜中忽然神情严肃地唤了他一声,“沈愔可是你从小看到大的!当年他刚从警校毕业,就去了滇缅边境卧底,整整三年音信全无……”

赵锐咬着牙,一字一句都像是含在牙缝里:“就是因为音信全无,才更有问题!”

罗曜中眼神微凝:“什么意思?”

“当初沈愔送出关键情报后就断了联系,行动总指挥判断他身份暴露,派出营救组强行突入毒贩老巢,却根本找不到他,”赵锐狠狠叹了口气,“当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牺牲了,谁知一个多星期后,他居然自己出现在军区医院门口!”

那应该是赵锐三十多年的从警生涯中最煎熬痛苦的一个礼拜,他眼看着那孩子长大成人,也曾在老战友墓碑前信誓旦旦地允诺过,会让那孩子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绝不重蹈父辈的覆辙。

谁知事与愿违,到头来还是逃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命运。

当时赵锐不顾所有人劝阻,坚持从西山市赶到边境,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熟料才下飞机就被劈头砸下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沈愔找到了!

虽然伤痕累累,身上有明显的受刑和用过致幻剂的痕迹,但他毕竟还活着!

“咱们当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毕竟卧底身份暴露还能活着回来的先例实在太少了,一百个里也未必能出一个,”赵锐疲惫地叹了口气,“但是那孩子伤成那样……谁又能忍心多问呢?”

罗曜中皱眉回想片刻:“我记得他当时说,是有人救了他……”

“对,是有这么回事,”赵锐说,“当初调查组觉得这理由太离奇,可又没有明确的证据推翻这说法……要不是因为这个,他的二级英模证书早就批下来了!”

隔着一张方桌和两三样冒着热气的蒸笼,罗曜中猝然抬头,视线越过经年的光阴,和赵锐对在一处。

良久,他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那孩子说得确实是真话……只是他没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赵锐低声道,“他知道是谁救了他,但他不肯说出那人身份!”

罗曜中微一皱眉:“他为什么要隐瞒?”

“因为救了他的人身份很特殊,一旦暴露,立刻会成为警方的关注焦点,”赵锐咬着牙,话音从牙缝里挤出,低得几乎听不清,“他……想保护那个人!”

只听“咣当”一声,却是罗曜中一时失手,不小心带翻了茶杯。茶水滴滴答答淋了一身,他却顾不得擦拭,紧紧追问道:“是谁?”

赵锐定定看着他:“你还记得当初郭莉案里,被沈愔带回家那姑娘吗?”

被赵锐和罗曜中各种挂念的沈愔正陷入漫长的梦境中,梦里他好像听到了钢琴曲的旋律。那是一只舒缓又哀婉的曲调,沈愔音乐造诣有限,说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觉得那曲子很动听,不着痕迹地弹中了心头最柔软的一小片角落。

落地窗开了一半,微风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沈愔直觉窗口应该对着一大片玫瑰田,因为那风里分明带着微醺的芬芳。阳光从落地窗力肆无忌惮地瓢泼而入,他眼睛蒙着布巾,却不是厚重的黑布条,而是一条丝帕。他迎光抬起头,透过轻薄的丝绸,隐约瞧见落地窗前坐了个朦胧的身影,手指灵巧拂过琴键,悠扬的旋律泉水一般流淌而出……

沈愔蓦地睁开眼,发现眼前是完全的黑暗——不是因为暮色降临,而是他眼睛上蒙了厚实的黑布。

就像六年前那样。

沈愔试着挣动了下,只觉得自己应该是躺在一张厚实柔软的大床上。腹部中枪的部位,子弹已经取出,伤口也缝合妥当,包扎的纱布上似乎浸了药水,涂抹在伤口上十分清凉舒适。

唯一麻烦的是,他两只手腕被手铐锁在床头木栏上,只是稍一挣扎,锁链和不太结实的栏杆同时发出一声抗议。

沈愔不由皱起眉。

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很显然,屋子里不止他一个人。那人穿着六公分高的手工女鞋,鞋跟拍打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而她保持着这个从容不迫的节奏,闲庭信步似的走到茶几前,不多会儿,骨瓷茶具碰撞在一起,仿佛一只清脆的小调,茶水徐徐注入茶盏,洁白的瓷器中浮起一汪将红色的玛瑙。

沈愔先是微微绷紧身体,然而紧接着,他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以柑橘和莲花为前调,五月玫瑰和茉莉香持久不散,最后用鸢尾和香草勾勒出袅袅余音,仿佛清新的花果香和纯净的海洋气息糅合在一起绽放出来。

这气味简直再熟悉不过,整整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每每午夜梦回都会从潜意识的深渊中探出头来扰人清梦。仿佛一个无形的指令码从大脑中枢传递过每一条神经线,沈愔绷紧的肌肉悄无声息地放松下来。他用干涩的舌尖轻轻润泽过皲裂的唇瓣,突然低声问道:“……曼卿?”

泡茶的声音陡然一顿。

沈愔叹了口气:“……我知道是你,能把我眼睛上的布条解开吗?”

短暂的沉寂后,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来到床前。下一秒,光线像是受到挤压的潮水,慌不择路地闯入视线。

沈愔不得不闭上眼睛,无声地数了十个数,才渐渐习惯了骤然亮起的光线环境:让他没想到的是,眼下真的是晚上,厚实的天鹅绒窗帘拉开一半,大片的夜色垂落窗外,隔着厚重的落地玻璃窗,冲他打了个招呼。

窗前摆了一张茶几,描金骨瓷茶具和紫砂香薰炉一字排开,精致的仿佛价格昂贵的工艺品。那熟悉的身影跪坐在矮几前,用行云流水般的手法斟出两杯热茶,回头冲沈愔晃了晃茶杯:“要吗?”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房间一角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映照在她半边侧脸上,熟悉的眉眼轮廓从暗影中浮凸而起。与记忆中不同的是,那眼角细细眯起,再被眉笔精心勾勒,仿佛两道似蜷非蜷的小钩子,里头盛满了似曾相识的微妙笑意。

沈愔喉咙不易察觉地滑动了下:“……要。”

苏曼卿走到床前,扶起沈愔头颈,将茶杯喂到他嘴边——动作熟稔、姿态自然,就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唯一的分别是,六年前,沈愔被蒙着眼睛,而现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见苏曼卿似笑非笑的眉眼,那笑容简直像是有生命一般,轻轻细细地扫过脸颊。

沈愔喉咙眼猛地一抽搐,喝下去的茶水差点呛进气道里,咳了个昏天黑地。

苏曼卿抿起嘴角,颊边浮起一个浅浅的梨涡:“我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至于这么紧张吗?想当年,沈警官身陷虎穴尚且游刃有余不卑不亢,怎么过了这么多年,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沈愔:“……”

他挪开视线,用力挣动了下手腕,手铐和床栏碰撞,发出“铿”一声响,干净利落地斩断了苏小姐未竟的调戏。

苏曼卿懒洋洋地坐直身,一条腿大剌剌地翘上另一条腿的膝盖:“我劝沈警官还是别白费力气了,现在整个西山市——黑白两道都在搜捕你,你前脚走出这儿,后脚就会被人打成筛子,还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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