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庇(上)

109 / 206 章 · 3,062

沈愔再次闭上眼,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乱跳。忽远忽近的眩晕中,他听到秦思远仿佛失望至极地叹了口气:“你不肯说,那就我来替你说了。老常!”

被点到名的南山分局刑侦支队长常国栋应声而起:“沈队,我们搜查了你的住处,找到了一沓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就是这个夏怀真……但让我们想不通的是,照片的的角度明显是偷拍。”

冷汗顺着沈愔额角缓缓滚落,不是因为慌张,而是他眼前阵阵发黑,实在有点坐不住了。

“我们一时好奇,去查了这个夏怀真的身家背景,发现她的身世很干净,没什么可怀疑的,”常国栋没发觉他的异样,继续往下说,“可是在调查中,我们发现了另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刻意停顿半秒,等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才不紧不慢地揭开底牌:“夏怀真是三年前来到西山市的,据说刚到本市就遭遇了一场意外事故,差点流落街头,有这回事吗?”

沈愔艰难地点点头,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摁住肋下。

“但是三年前,她人在哪,又是靠什么维持生计的,却完全没有记录,好像有一只手将这些痕迹凭空抹去了,”常国栋说,“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经过多番查证,我们发现这个‘夏怀真’和三年前兴华制药董事长吴兴华身边的私人助理竟然是同一个人……”

审讯桌后一片哗然。

三年前兴华制药涉毒制毒案轰动一时,在座领导当然不会没听说过。再和这回的案件联系起来,任谁都会很自然地生出疑问——

三年前的兴华制药和三年后的茂林制药,不论犯罪手法还是主犯落网的模式都如出一辙,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

还有这个夏怀真……或者说,苏曼卿,她既是吴兴华的私人助理,又牵扯到茂林制药涉毒案中,这难道是“巧合”两个字能解释的吗?

她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市局的“内鬼”,还有毒枭突然针对警方的袭击行动,跟她有关系吗?

常国栋盯着沈愔,一句比一句更具压迫力:“沈队,这个夏怀真在你家里住了这么久,你不会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吧?”

沈愔捂住肋下的手背上暴出青筋,语气依然很平稳:“……我知道。”

审讯桌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常国栋:“那你知道,她在兴华制药和茂林制药的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吗?”

有那么两三秒的光景,“黑皇后”三个字已经到了沈愔舌尖,悬在嘴边将落不落。然而紧接着,他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被人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下,不绝如缕的回响声中,一小片失落的记忆从潜意识深处慢慢浮起——

那是六年前,他身陷边陲毒窝,在万般无奈的境况下,和“黑皇后”订立了一周之约。一个礼拜的时限将至时,即便以沈愔的沉着镇静,也不由忐忑起来。

她会信守约定放过我吗?

还是会将我交回给毒贩?

又或者,想出种种手段,逼迫我吐露机密情报?

向生畏死是生物的本能,虽然有些人凭着无懈可击的意志和忠贞不渝的信仰,会在那个时刻到来之际压制住与生俱来的本能,但是当一线生机摆在面前时,谁也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沈愔的忐忑没有持续太久,第七天的晚上,“黑皇后”再次用一针麻醉剂迷晕了他。正当沈愔昏昏沉沉,即将陷入彻底的黑暗时,突然感到一个柔软温暖的事物,若有似无地蹭触过耳廓。

许久之后沈愔才反应过来,那是那女孩的嘴唇,可惜当时,他已经快失去意识,根本无法支撑这样复杂的思考过程。

模糊中,他仿佛听到那女孩在他耳边极细微地唤了声:“老师……”

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沈愔微微一震。

“我好害怕……这里好黑、好冷,还有好多坏人,”女孩轻细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哽咽,“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这里……你能带我回家吗?”

沈愔不知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如果可以,他恨不能爬起身,给那女孩一个坚定有力的拥抱,然后告诉她:别担心,告诉我你是谁,我会带你回家的!

可惜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强弩之末的意识已经绷断——彻彻底底地陷入昏睡中。

等沈愔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军区医院,大难不死的卧底警员记得被囚期间的每一个细节,唯独忘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承诺。

“……我怎么能忘了呢?”沈愔不可思议地想,“我当时明明答应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会带她回家的!”

他猝然闭上眼,只是千分之一秒,已经下定决心:“……我不知道。”

秦思远眼神倏尔一沉。

“我知道她是当年兴华制药的董事会助理,也对这两桩案件的巧合产生过怀疑,但是并没有直接证据显示她和这两桩案件有关,”一丝冷汗顺着沈愔后颈缓缓滑落,他用力摁住肋下伤口,死死咬了下舌头,用那一瞬间的激痛支撑自己把话说完,“另外我想提醒调查组的各位领导,三年前的兴华制药定案,所有证据链都是完整的,其中并没发现任何线索指向‘苏曼卿’。而在不久前的茂林制药涉毒案中,‘夏怀真’更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她当初被项维民买凶追杀时,整个市局刑侦支队都看到了,如果这样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我也可以联系东海大学的顾教授,请他出面作证。”

之前冲沈愔吹胡子瞪眼的纪委领导眼看又有拍桌子的趋势:“你……”

然而他含在嘴里的一口怒火刚喷出一个字,就见沈愔脸色苍白,仿佛被他一掌隔空打牛,不堪重负地晃了晃,然后一头栽倒。

纪委领导:“……”

有那么一刹那,纪委领导几乎以为这小子是故意碰瓷,仔细一看才发现不对,因为沈愔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后背撞在水泥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碜的闷响。

居然是真的晕过去了!

秦思远眉心微皱,眼看审讯室乱成一团,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吩咐常国栋去叫值班医生,然后慢腾腾地走了出去。

审讯室就在西山市局,秦思远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顺着楼梯走下去,刚拐过弯,就看到倚着窗口的赵锐。

秦思远迟疑了一瞬,还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这半个月来,沈愔被调查组隔离审查,赵锐也好不到哪去——“市局内鬼不止杨铁诚一个”,这条消息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远超乎所有人预料,从行动总指挥沈愔,到他的直属负责人赵锐,再到市局一把手罗曜中,一个没落,全被调查组“轮”过一回。

应该是刚解除隔离状态没多久,赵锐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一茬,胡茬也没剃干净,手里夹着根烟,就这么没型没款地斜靠窗台,往窗外吐着白雾。

秦思远站在他对面,绷着一张六亲不认的阎王脸,冷冷地说:“在市局抽烟可是违反纪律的,西山市局的氛围已经这么松懈了?”

赵锐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往窗外弹了弹烟灰,有那么一瞬间,秦思远几乎以为这老小子才是他那个讨债儿子亲生的爹。

只听赵锐淡淡地问道:“你们把沈愔关了这么久,查出结果了吗?”

秦思远脸色一沉,曲起手指敲了敲窗台:“保密纪律啊,你就着烟丝吃了吗?”

赵锐不为所动:“你知道沈愔,他不可能是那个‘内鬼’。”

“但他却不肯说出那个夏怀真……还是苏曼卿的身份!”秦思远脸色严峻,“老赵,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性质!说难听点,他这已经够上包庇了!”

赵锐只回了他一句:“你们有证据指认那姑娘干过违法乱纪的勾当吗?”

秦思远被他当胸一噎,不说话了。

赵锐抹了把脸,总是笑眯眯的眼角绷紧了,居然显出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老秦,我不扯别的,单说沈愔这孩子的为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年他刚从警校毕业,就接了卧底的任务,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成天和毒贩混迹在一起,一混就是三年,最后差点连命都葬送了!”

“他要真有那心思,三年前就该叛变了,至于等到现在吗?他图什么,啊!”

秦思远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许是因为太疲惫了,也可能是因为“关心则乱”四个字居然也能适用于这位无论何时都上紧发条、随时能和毒贩大战三百回合的公安厅厅长,秦思远罕见地没摆官腔,冲赵锐一摊手:“还有烟吗?”

赵锐:“……”

有那么一瞬间,赵副局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一个假的“秦厅”。

他在衣兜里掏了半天,摸出半包皱巴巴的软芙蓉王,连烟盒带里面仅剩的香烟一起拍进秦思远手心里:“哼,便宜你这老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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