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愔难得收敛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语气诚恳态度真挚,刹那间常国栋居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下意识道:“除了血迹,我们还在现场发现了他的手机……”
他话说了半截,忽然反应过来,赶紧一咬舌尖,将后面半句掐灭了:“……至于更多的消息,就恕我不能透露了。”
沈愔客气地点点头:“没关系,已经很感谢了。”
常国栋不露声色地长出一口气,脚底抹油地溜出病房。
虽然常国栋没明说手机里有什么,却不妨碍沈愔通过蛛丝马迹推断出结果——他在将丁绍伟推出SUV前,曾经告诉他,警方内部的“鬼”不止杨铁诚一个,如果丁绍伟真的通过某种方式留下手机作为线索,这一定是他传递出的最重要的信息。
随后顺理成章地,专案组会将目光集中在西山市局,自上而下进行排查。
六零七当晚的行动,市局内部的知情者屈指可数,除了提出方案的总指挥,只有两位局长最清楚内情。这就意味着,在这一轮“排除内鬼”的行动中,他们三个将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这也就能解释通,为什么从他醒来到现在,赵锐也好,罗曜中也罢,都没露面探望过他。
沈愔当然知道自己是清白的,而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也万万不肯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两位市局领导。
理由很简单:罗曜中和赵锐,一个是提携他的老领导,是他敬仰的警界同辈;另一个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几乎有半父子的情谊!不管怀疑谁,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是沈愔想看到的。
更让他百般惦记的,是至今下落不明的夏怀真……或者说,苏曼卿!
调查组当然没忘记追查这位“疑似人质”的下落,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女孩和丁绍伟一样,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奔涌的江海,从此风过无痕,再无音信。
一个人独处时,沈愔除了梳理案情,总会忍不住想起苏曼卿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当时他的意识已经很恍惚了,甚至看不清她的面孔,那女孩大半张脸隐没在逆流的强光中,浑身打上一层虚幻的滤镜。
她抬起手,并拢的两根手指触碰嘴唇,做了个轻佻的飞吻手势,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是池水一样深不见底,无数难以宣诸于口的话埋藏在静水深流的涟漪之下。
这一幕和三年前猝然挂断的电话天衣无缝地衔接在一起,刹那间,沈愔终于看清了电话挂断前,那女孩复杂而欲言又止的神情。
——然而只是短暂重合,他就再次与她擦肩而过,快到那耳鬓厮磨的三个月,仿佛真的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
沈愔不由抬起手,等到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从脸颊上滑过。
“她现在在哪?还和毒枭在一起吗?”他忍不住想,“她以后打算怎么办?要怎么脱身?还是……就这么浑浑噩噩下去?”
这些念头刚一闪现就飞快地扎下根系,任凭沈支队如何翻来覆去,都没法将他们驱逐出境。
幸而没过多久,六零七专案组帮了他的大忙:他们搜查了他家中和私人账户,有了惊人的发现——
“……从今年三月份至今,你名下开设了不下三个离岸账户。就在这短短三个月中,一共七笔汇款打入户头,折算成人民币,总金额高达八位数!”
“我们试着追查过汇款来源,发现这七笔汇款分别是从四个国家打出的,经由国外赌场和地下钱庄的一系列洗白,已经无法追踪来源。但是沈队,你作为户头的持有者,能否向调查组和组织解释清楚,这笔巨款的来源?”
这一回,问话的地点不再是医院,而是市局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从审问者身后打过,正对着沈愔双眼。极致的强光中,沈愔就像当初在厂房中猝然遭遇神父一样,看不清审讯者的长相,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对面一长条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沈愔是市局正处级支队长,而且是系统内部最年轻的正支队长。一旦这顶“黑警”的帽子坐实了,立刻会轰动公安系统内部,甚至直接惊动公安部!
而开设离岸户头这种事,又必须是户主本人……或者是和户主十分亲近的人才能办到,沈愔就算想用一句“不知情”推脱,对面旁听的领导们——市委、纪委,甚至省厅,也未必肯买这个账。
“今年三月份,”明知不合适,沈愔还是忍不住分了下神,“按时间推算,那应该是神父刚回到西山市不久。”
所以从那时起,神父就开始谋划这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局了?
可是……为什么?
就算当时沈愔接手了郭莉案,但他对藏身暗处的毒枭毫无所觉,更不知道有这样一张配方的存在,神父有什么必要将矛头指向自己?
还是说……他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斩除后患,而只是单纯的出于个人好恶?
从他迄今为止收集到的种种情报来看,神父是个智商极高、手段狠辣,缺乏共情能力和同理心,并且具有高攻击性的犯罪分子——从某方面来说,他所谓的“苏曼卿是他最成功的杰作”并不是虚言,单就那姑娘三年前的表现而言,确实像是神父的翻版。
但是当神父将要命的枪口转向自己时,沈愔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当这个冷酷无情且智商超高的犯罪分子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士身上时,也就说明他完美无缺的心理防线出现了漏洞。
而只要警方能抓住这丝破绽,逆流而上、寻根溯源,也许就有机会将这个臭名昭著的毒枭集团一网打尽!
只是……要从哪里着手呢?
沈愔思索的时间有些长,他对面的调查组领导只以为他想抵赖,一拍桌子怒吼道:“我告诉你,眼下证据确凿,别以为能抵赖——我听说你父亲当年被认定为烈士,你摸着良心想想,对得起你九泉下的父亲?又对得起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丁绍伟家人吗?”
沈愔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能适应强烈的光线环境:“我没有这么做过。”
“那你告诉我,那三个离岸户头是怎么回事?”
“我确实不知情。”
“不知情……你把所有人当傻子吧?”不知哪位领导看不过这小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忍不住吼了一句,正要拍桌子瞪眼,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那人回头一看,两米八的气焰登时消停了:“秦、秦厅……”
秦思远没搭理他,直勾勾地盯着沈愔:“六零七当晚执行任务期间,你突然离队,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自打沈愔醒来,回答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饶是他一向沉稳,也不由叹了口气:“我的一个朋友被毒枭绑走……”
秦思远径直打断他:“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沈愔抬起头,微微一皱眉。
秦思远是省厅厅长,按理说不必亲自露面,但他坚持参加今天的公审——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担心失踪至今的独生子的下落,将心比心,也就没人不识相地提起“直接关系人需要回避”的原则。
然而沈愔看着他,不知怎的,心里无端泛起某种不安。
从他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西山市警方为了搜寻丁绍伟和夏怀真的下落,把市区连着周边城镇翻了个底朝天。这么大的动静,沈愔不相信秦思远一无所知。
他明知故问,究竟是想试探什么?
沈愔顿了片刻,很自然地接上话音:“她叫夏怀真,是郭莉案的重要证人……”
秦思远再次打断他:“我听说,你曾以保护证人为借口,让这个夏怀真住进你家?”
这是事实,沈愔没什么好否认的:“是。”
“为什么这么安排?”
“为了就近保护她的安全,也是可怜她一个小姑娘流落异乡、孤苦伶仃,”沈愔不慌不忙地说,“我原本打算等幕后主使落网后,再帮她另找住处……”
秦思远不知是吃错药了还是怎的,短短几分钟,接连三次打断他:“为什么偏偏是夏怀真?”
沈愔愣了愣。
“每年来西山市打工的外地人不下千万,身世可怜的打工妹也不少,你为什么独独对这个夏怀真另眼相看?”
隔着一道审讯桌,潮水般的议论声四下扩散,大概是在质疑秦思远的话越问越偏,已经和案情没什么关联。
秦思远不为所动,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愔。沈愔却在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什么,蓦地抬起头,对上他不动声色的双眼。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刹那间沈愔反应过来: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夏怀真的身世,也知道夏怀真和“苏曼卿”是同一个人!
他是在故意试探,也是引导沈愔自己把那女孩的名字说出来。
那一刻,沈愔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就连他自己被当作嫌犯关押质询时也没这么不安过。他想,他费了那么大功夫,不惜代价地将那女孩从沼泽里拉回来,眼看快成功了,难道要功亏一篑?
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容不下迷途知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