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之颠,苍茫无止境,鸟兽在这里都渺无踪迹,寒风从此经过,呼啸之声,直达九重云宵。
本该无人烟的雪山顶峰,此刻却有一白衣男子缓步而行,他虽行得极慢,却没有半点的蹒跚步态,身体笔直,一路行来,白衣迎风起舞,仿若神仙中人。
在他的怀中,有一素衣雪颜的女子早已经气绝多时,身体全无半点温度,冰冷得也如这雪山和这雪山之上的寒风。
那个女子,正是已经没了气息的林无尘。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风千羽对天长叹一声,终究何处来还是要归何处去。
这个女子的一缕香魂此刻究竟何处去了,竟是连他也推算不出。
五个时辰之前,贤王府中,他夺过命在旦夕的女子,女子彼时已经声弱气微,回天无力。
师父,你来看我了。女子在他的怀中伸出了手,想去摸他的脸,可是却没有半丝的力气。他一手抱着女子,一手捉住女子的柔胰,放在自己的脸上,那女子的素手,好不冰凉,没有半点温度,她的手指一直在他的脸上颤抖着,似乎在搜寻着他脸上皮肤的纹路。
菲儿。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唤了一声。
女子的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动了动,尝试了几个发音,然后道: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师父。可是你能推算出我死后的前景吗?
风千羽闭目冥想了片刻,但觉脑中混乱无比,终自沉痛道:师父推算不出。
女子想点头儿,却已不能,只微笑了下,轻声道:没关系。
菲儿。风千羽再次唤出女子的名,那个只有他才会叫的名,目光之中,悲悯之色尽显无疑。
最高兴的事儿,是认识了师父。女子的面庞之上已无半点人色,雪白秀发,在她的身下轻轻荡漾出美丽光华。然而这个女子的生命却已经到了尽头。
风千羽看着女子,这个女子曾经智慧绝伦,美貌绝伦,此一刻,却已到了弥留。
如果当初不是他将她的魂魄渡入此身,是否,她的命途会有所不同?
他知道,无论他怎样想试图改变命运的轨迹,命运都会以它特有的方式向同一个方向行进。如果有人试图螳臂当车,那么终究会被命运碾碎成粉末。
这个女子的命运,便是他不信命,不安命,试图向上天下达战帖,最终却被命运摆了一道。
菲儿,你怨恨师父吗?风千羽启口,叹息无奈之情如同烟雾一般缭绕着不散。
他怀中的女子没有回答,只睁着一双眼睛望着他,温和而良善。寒星水眸之中有几许暖意浮于其上。
风千羽知道,她没有怪他。
这就是他的菲儿,无论命运给予她怎样的残酷,她的心中却始终不会心怀怨恨不满。
师父。女子轻轻地唤,声音颤抖,你把菲儿抱紧一点,菲儿好冷好冷好冷……
女子口中的好冷两个字似乎依旧在持续,可是她的手却已经自他的脸上垂落,眼睛闭上的那一刻,一滴珠泪滚落于地,化入尘土之中,无迹可寻。
风千羽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女子,雪白的长发垂在女子的面庞之上,竟然同女子的面一般地白。
他知道,不久之后,这个女子的身体便会同她眼中的珠泪一般化入泥土,然后腐化,不复最初的美貌,像所有最终会消逝的事物一样,有一个糜烂和衰化的过程。
想到这里,他突然之间觉得无法忍受。
多少年来,他秉承天命,已然窥得天道,即使是曾经的家仇似海也无法撼动他的平静心湖,可是躺在她怀中的这个女子,这个由他带领着长大的徒儿终于打破了他心中的镜,让他心怜心痛。
他对她的感情,超越了爱情,亲情,友情。即使初始的时候,他只是希望借由她割断命运的绳索,可是如今他却只希望她获得她应有的安宁和平静。
那么就让为师的与你找一处安宁所在吧。白发白衣的男子自语着,旋身。
风猛烈地刮起,卷起他的身影,直往北方的雪山而去。
此刻站在雪山之上,风千羽看着女子安然沉睡的平静容颜。雪山之颠,有一雪洞,冰凌终久不化。风千羽抱着女子的身体,入得洞去,寒风卷着飞雪,为洞口设下帷幕。
雪洞之内,风千羽将女子已然冰冷的身体轻轻而温柔地放下,掀开她的衣领,眼中光芒微微一动,果然,曾经一直贴身带在女子颈项上的锁魂玉已经不知所踪了,难怪他不知道女子的魂魄究竟何处去。
风千羽坐在地上,双手相合,轻轻地念动古老而隐秘的咒语。
男子念动咒语的唇不断地开合着,随着咒语的吐露,女子的躯体之上渐渐有寒冰将之围上,当男子口中的最后一个字吐出,女子的躯体已经完全被寒冰冻结。
女子躺在冰中,美丽如昔,只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已永远合上,不再开启,也不会再有人能窥得其中的秘密。那女子的面容也将与这天山之上的冰雪一般永不消融。
虽然身在雪山之上,寒风也是阵阵,然而风千羽的额头却已有薄汗渗出。
站起身,风千羽在女子的身边沉吟了一会,便不再去看女子依旧美好的面容,转身而去的时候,洞外的风吹进来,卷起他的雪白发丝和衣袍,飘渺之极,已不是凡尘中人,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他的眉目之间,却有着忧郁的色泽。
师父会再来看你的,这样叹息着,风千羽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那个素衣女子就这样被永久地留在了雪山之上,外界的纷扰,从此她再也不会沾染上分毫。
╳
现代
xx医院
高大的男人站在床边已经多时了,公司里有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等待他的签名和上百的case等待他去决断,可是站在床边的这一刻里,那些公事全都没有入得他的心去。
尘心,你为何还不醒来呢?你都已经睡了五年。不要再贪睡了。男人的口中吐露着低低的叹息之语,声音轻柔而略带萧瑟。
床上的女孩只二十左右的年纪,瘦削而苍白的小脸,身体被隐藏在被褥之下,很明显是个久卧在床的病人。
她的头发已有些干枯,可是却被梳理得很齐整,显然是有专人每日照顾。
女孩床畔的男人生得极为英挺,俊逸非凡,有艺术家的气质。此刻他的眼中有着迷离,显然是有事郁结于心中。
男人伸出修长的手,轻轻地去抚摩女孩的脸颊,女孩脸上的皮肤早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光泽,甚至有着淡淡的灰暗。可是男人抚摩女孩的手却出奇地温柔怜惜。
突然之间,男人的手顿了一顿,因为他发现自己手掌下的睫毛竟然微地颤动了一下。
男人屏息地望着女孩露在被褥外面的小脸,心中被不知名的东西所涨满,他轻轻地唤:尘心。
可是那一瞬间睫毛的颤动却立刻归于平静,女孩的眼依然紧闭着,并不曾有醒转的迹象。男人轻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最近真的是太过疲惫,导致精神不济,竟然连触觉都开始迟钝了。
尘心,你快点醒来吧。明天是你的生日,哥哥给你准备了礼物呢。男人弯下身,在女孩的脸颊之上印下了一个吻,便起身离开。
病房之外,男人的贴身助理正在守侯着。
董事长,这是与巨野集团合作的开发案,请你过目一下。
然而男人却只一摆手,淡淡道:不了,你看着办吧。
可是董事长,这个开发案很重要。助理再接再厉地说,试图说服男人。
男人停下脚步,看了助理一眼,那一眼,冰冷幽寒,让助理的心中一颤,当下就有了逃跑的冲动。虽然他已经在董事长身边工作了两年,可是到如今,他还是不敢迎视董事长的眼睛。
董事长的眼睛,实在是太过冰冷和无情。这或许是林家的遗传,据说已经逝去的林远宸董事长也是一个冰冷无情的人,只是毕竟那个董事长在女人方面一向不挑,下属在他面前也知道怎样去讨好他。可是眼前的这位年纪轻轻便继承了其父大半产业的男人却几乎没有任何的嗜好。
财富,他肯定不缺。
女人,也没听说他与哪个女人有过传闻。至于其他就更不值一提了。
这个年轻男人在商场之中有着高明的手腕,有时候接近冷血,这些自然是承袭了他的父亲,可是他比他父亲更可怕的地方是,他没有弱点。
直到某一天,助理陪同这个年轻的企业家来到了这家医院。
他才了解到,这个年轻男人也是有弱点的,那就是此刻躺在病床之上的女孩他的妹妹。
这个男人似乎只要一有空闲就会来到这里,陪他妹妹聊天,虽然他的妹妹看上去似乎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样子。可是男人在与他妹妹讲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很奇异的温柔,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眉目含笑,神情温柔的男人竟然是那个以冷血著称的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