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霍然抬头,望住林无尘,然后又接连扣头如捣蒜道:娘娘饶命,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请饶了奴才的家人,奴才愿意去领死罪,纵使千刀万剐,临迟处死,奴才也无怨尤。林无尘摇头道:事到如今,谁也救不了他们,只有你自己能救他们。讲到这里,林无尘垂眸黯然道:你顾惜自己家人的性命,难道就没想过别人也有家人。醒儿他还只是个孩子,你既然也狠得下心,又怎能承望别人对你发慈悲善心。踏青怔怔道:奴才也是逼不得已。如果奴才不这样做,那么他……林无尘追问:他怎么了?踏青扬声道:他就要被他们害死了。林无尘继续问:他是谁?踏青呜咽着道:他是奴才的表哥,与奴才自小长在一处,后来奴才进宫当了宫女,他便也做了侍卫,我二人一直暗中往来,及至两个月前……讲到这里,踏青顿了一顿,抬头略望了皇帝,林无尘一眼。皇帝此刻面无表情,而林无尘的神情只是淡淡,见她望了自己,略略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踏青遂继续道:两个月前我与他约在东角门边的那个假山后面,因为多日未见,所以……谁知道却被人给撞破了。林无尘诧异着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有某种不好的预感,而她的预感一向很准。
踏青摇头,神情也是疑惑,是那种无法假装的疑惑:天黑,又无月亮,看不清那人形貌,但是那人却说出了我二人姓名身份。我们当时都唬得跟什么似的,一直地在磕头求他,他才应承,但却让奴才以后都要听他的话。奴才当时伺候的是月贵妃,他便让奴才将月贵妃的日常活动报与他知晓,奴才起初不肯,谁知几日后奴才的表哥竟在宫中无故的绝了迹,奴才到处的去打听,宫中的侍卫长却说从没表哥这个人。某一日,有一个人递给奴才一样东西,是奴才从前送给表哥的。那以后,奴才就无敢不从了。林无尘和赵冥听到这里,心中都是一惊,能够有这样的手段,只怕此人在宫中的势力已经不小了。
林无尘望着踏青疑惑着皱眉问道:既然天黑,他又怎能看清你二人形貌,指出你二人的身份。这些,难道你都没想过吗?还是你本身就是在拿谎话欺瞒于我。踏青再扣头,眼睛里充满了悲伤的绝望:奴才绝无半点欺瞒,即使奴才不惜拼了自己的命,也不敢拿家人的命做赔。她口里说着,眼泪却只是哗啦啦地流得更快更急,对于家人安危的焦急心慌在这个女子的身上展露无疑,血亲骨肉,从来都是最难割舍,最难斩断的。
林无尘点头,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感情在涌动,想起自己曾经的所谓父亲是怎样将自己像丢掉一件小玩意般的舍弃,为什么同样是亲人,差别却是天壤。
赵冥转身望林无尘的时候,就见到她眼睛里不同于往日的哀伤,是什么使她如此,他不明白,却也……
你以后没见过他的面,你们是靠什么做联系的?林无尘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同她剧烈变幻的神色大不相同。
踏青听了,从袖中拿出一枝玉箫道:就是用它了,另外还有一个册子,册子上写了曲子,奴才依样吹了,便会有白鸽飞来。奴才自会将所知事情具名写上,系于白鸽脚上,白鸽便会飞回。林无尘接过玉箫,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并不曾看出什么端倪,于是接着道:这个暂且不论,你且说说是如何向醒儿投的毒?踏青道;奴才那日接了醒殿下去,又圈哄他喝了瓶中的药水,可是奴才心里实在是不想害他,他还那么小,而且……林无尘无视女子的难过与眼泪,继续问道:那毒药你是从何得到?踏青道:是按照信上的吩咐,奴才前几日出宫到仁和药堂取来的,地名药名皆是信中所著。我进了仁和药堂报了药名便有人送了药予我。但奴才实在是不知那药究竟是什么效用。林无尘道:你今日出宫,又到了那药堂,却是为何?踏青抬头,果然自己是被跟踪了,于是再不敢有所隐瞒,答道:不为别的,因为奴才不忍心醒殿下去死。说着就哀哀哭了起来,醒殿下从小跟在奴才身边姨姨地叫,奴才起初虽然狠下了心肠,却……所以就想着是否能讨来了解药,虽然奴才的想法天真了些,但奴才总想着试上一试。林无尘笑着道:如此也算得你有心了,只是要死容易,要活,恐怕就难了,你没要到吧?这样说着,林无尘微微低下头去。
赵冥见林无尘心伤,劝慰着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其实他身为赵醒的父亲,虽然对这个孩子没有多少的疼爱,但是那毕竟是他的孩子,出了事儿,他又怎会无动于衷。
林无尘叹息了一会,走到踏青跟前,将她扶起,踏青却犹自流泪,满面狼籍一片。无尘道:今日我与你说的话,不可与第四人知晓,回头我会放下话去,就说那玉佩原是我赏你的,一时忘记了。踏青含泪点头不迭,退出去。
赵冥待踏青退出,不解地望着林无尘:她犯下如此的罪行,无尘你怎么这般轻易放了她去?林无尘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赵冥道:这可不是你的真心话。林无尘叹息:你可知道为何开始我不直接拿下她,而是要巧立名目,给她栽个赃儿。赵冥略一思索,便了然,不住点头,对林无尘又敬又伏。
林无尘点破其中机关道:今日拿下她,虽然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儿,但于事情却无补。而且因为打了草,那草中的蛇岂有有不惊动的。虽然踏青所知不多,但却已经足够我们认识到这宫中已放了某人不少的眼睛鼻子。即使对于他本人所系为谁,我们无从知晓,但对于一个隐藏甚深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他警惕一二了。如果他把头埋得更深,我们再想将他揪出来,只怕是难上加难了。赵冥点头不迭,含笑道:无尘,朕有了你,什么诸葛卧龙都用不着了。林无尘用眼睛瞅了瞅赵冥道:又说好听的话来着。赵冥一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