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殳意一点一点地回想着那几个月跟许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她发现, 就算她们之间只有很短暂的欢愉的瞬间, 可是这些加起来, 比她从前二十多年在林家感受到的开心都还要多。
大抵,真的是跟心爱的人在一起的时间是最快乐的吧?就算只有一点点的回忆, 都舍不得丢掉。
这一次,林殳意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身体, 虽然还没死, 但这个情况差不多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没有人像是比她更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在林殳意出院这天, 吴雨带着她的未婚夫一同前往看望林殳意。
林殳意在看见后者时,眼里没表现出太多惊讶。她穿着浅灰色的大衣和黑色小脚裤站在病房的窗户边, 窗户大大开着, 寒风穿堂而过,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需要静养, 现在不由捂着嘴低咳了两声。
“殳意,你现在好点了吗?”吴雨眼里带着关切。
林殳意微微抬眼, 当她不甚在意时, 那双浅棕色的瞳仁会带着淡淡的疏离, 像是在看着谁,但任由任何人都能感觉出来她的不在意。是的,那种浑不在意,似乎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你来做什么?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家庭医生了。”林殳意的语气也很淡,其实现在她不怎么想说话。
吴雨听后, 闪过一丝难过,不过下一刻被遮掩了。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殳意,我们就算不是工作上的雇佣关系,但好歹私下我们也是朋友吧?”从前在国外时,她们不是关系还很不错的吗?至少,根本不像现在这样比陌生人也好不了多少。
这话,让林殳意忽而转身,定定地看着她。“还是不要了,她知道的话,会不喜欢的。”
吴雨听后,一怔,像是花了好半天时间来消化林殳意这话,半晌,她苦笑一声,“好,我知道了。”她转身,走到门口,有忽然驻足,偏头,对上林殳意的视线,“殳意,我祝福你,早日寻得她。”
“谢谢。”这一次,林殳意对她讲话终于带上一丝人情味了。
吴雨脸上露出一个状似豁然的笑,她离开了。
“出来了?”站在门外,是她的未婚夫。后者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将她肩头揽住,“冷吗?”
吴雨摇头,她主动挽住眼前男子的手臂,这个人喜欢了她很多年,从前她视而不见,就连是最后家里决定订婚,她也持着敷衍的态度。反正总是要嫁人的,反正她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那嫁给谁对她来讲也一样。她一直对即将成为自己合法丈夫的男人挺冷淡的,但现在,她突然变得主动。
“怎么了?”男子一面感到欣喜,一面又觉得有些意外,以为她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吴雨忽而抬头冲他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要结婚了,很高兴。”
她有些没头没脑地说出这话,却是让身边的人心花怒放。
吴雨想,跟许槐交谈那次,让她决定放弃一直追着林殳意的脚步。但今天,只是跟林殳意不过三两句的交流,就是让她彻底死心。一个人的心能有多大呢?装下一个人已经没了多余的空间。她也应该及时将不属于自己的人从心上剔除,慢慢接受一直在自己身边守着自己的人才是。
林殳意仍旧站在病房的窗户边,很快,她看见下面的林荫小路上走出来一对男女,她微微抿唇,回头拿出手机,默默看了眼屏幕上的女孩子。
这还是上次许槐在家里客厅跳舞,她站在庭院里,用手机偷拍的。
“你在哪儿?”女子低哑的声音缓缓消散在空气里,却无人能回答她。
出院,也意味着这个新年结束了。
林殳意转身,晋安跟在她身后,一起离开了。
离开医院,也离开了青福市。
回到K国,诚然就像是林殳意离开之前告诉林凡的那样,就算她没有出现在公司的年会上,就算林凡没有宣布她是林家下一任家主,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以后这林家是谁说了算。
林殳意很忙,坐在办公室,工作邮箱里已经被塞得满当当了。
现在她坐在这个位置,想要攀附她的人不少,想要见她的人也很多。可林殳意不明白,自己已经这么忙碌,甚至每天连按时下班都做不到,可心里还是觉得很空虚。心底明白是少了什么,用工作怎么也不能填满。
电脑下方有提示有新邮件,林殳意打开,是秘书室给她发来的行程表。
一天重复一天,她每天盼望着寻找许槐的人能给她带来好消息,可每天却什么消息也没有。
陆荆州这期间回国,继续经营着他的会所,动用自己手里的人脉,也帮着林殳意寻找许槐。有时候陆荆州回家,会约林殳意一起去酒吧。可是这以后,陆荆州再也没担心过林殳意会喝得太多,在外面招摇生事了。她不会再在人前露出那种勾人的醉色,让人瞧见会觉得心痒的性感,因为,她不再饮酒。至少,林殳意再也不会在外面饮酒了。
陆荆州曾经问她为什么,林殳意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理由有些可笑,但她依旧坚持,“她不会喜欢我那样子被别人看见,她应该会不喜欢的。”
她现在正努力将自己活成许槐喜欢的样子,“等到再遇见的那一天,她就不会讨厌我了吧?”林殳意觉得嘴里的柠檬汁有些苦涩。
陆荆州已不知道说什么好,“不会。”
林殳意低笑两声,声音轻缓而慵懒,“那就好。”她说。
转眼间,这段忙碌又带着微弱的希望的日子很快结束,林殳意知道许槐六月毕业,她准确回国,亲自去青大“蹲点”,抓捕那个就这么转身走得彻底的女子。
她满怀期待,却又一次迎来沉击。
许槐并没有回来,她没有参加答辩,也没有回来跟曾经的同学和老师一起坐在学校的大礼堂里,接受这一次毕业典礼。
校园里,因为这一场即将到来的离别,充满泪水,却也充满欢笑。
穿着学士服的应届毕业生抱着鲜花,拿着学士学位证书,面对镜头,将笑容定格。校园里,随处可见的是青春的身影。多数人脸上带着灿烂的笑,除了林殳意。
面无表情穿梭在校园中的女子,即便嘴角没一丝笑,却仍旧被很多人偷偷看着。
对这些目光,林殳意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在此刻,她脑子里全是关于许槐的身影。
从来没觉得这么无力,她以为世界都在手心里时,转过身,世界背离了她。
林殳意刚才在付苗云家里,她找不到许槐,唯一知道的可能跟许槐还有联系的人就只有曾经许槐的老师了。
林殳意敲响付苗云的家门时,后者见到是她,微微惊讶。
“林老板?”毕竟,林殳意的名声在青大可不小,作为青福市的纳税大户,也是最具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林殳意在青大的捐助可不少,学校的名人榜上还有她的照片。
“付老师,你好。”林殳意进门后,直接表达自己的来意。
她就是来寻许槐的,可却没找到后者的身影。
去年的事情付苗云也有所耳闻,更何况当时她其中一个学生还在她家给了许槐难堪。现在听见林殳意问起许槐的消息,她在惊讶之余,也对林殳意感到抱歉。“不好意思啊,林老板,小槐的消息我也不太清楚。”
付苗云没欺骗林殳意,“……前段时间,我邮件里收到一封信,应该是许槐发来的。她请我帮她将毕业证学位证放在我这里,毕业设计的事情,她似乎已经跟她的指导老师在线沟通清楚了。我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所以……”
这话,对林殳意而言,犹如当头一棒,让她感到晕眩。
游走在大学的校园,林殳意眼神飘忽。
原来,她连许槐的影子都抓不住了。
林殳意在离开青福市的这一天是个清晨,她站在航站楼,她的背后,是透明的玻璃墙。六月的晨间的阳光似乎还有些慵懒,天气出奇的好,一眼望去,碧空无云。这个城市很美,可林殳意一点也不想待下去。
昨天在得知许槐没有出现在学校后,她选择第二天离开。
晋安现在还在她身后,看着一直静默不语的林殳意,上前一步,将手里的超极本递给跟前的女子,开口道:“小姐,我们的人在第五次对青福市进行大排查后,还是没有找到许小姐,这是他们的报告资料。”
林殳意双手插在竖条的暗纹的西装裤里,听见晋安的话,她手都没动一下,这样的话,在这快一年的时间里,她已经听得够多了。可是饶是如此,女子清丽的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嗯,知道了。”
晋安摸不准现在她是什么意思,自从昨天她看见林殳意从青大回来后,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对劲。倒不是说林殳意的脾气会因为没有知道许槐变坏,而是她整个人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像是……行尸走肉没有灵魂一般。
“那小姐,我们还继续找吗?”
其实大家明白这样找下去也是徒劳,人根本不在青福市了,怎么找?怎么可能在一个根本就没有这号人的土地上找到这个人?难道要凭空变一个出来吗?
“继续。”林殳意面不改色开口。
晋安没劝说,以为早在一个月前,已经有人劝说过林殳意,只是结果是什么样子呢?根本没一点作用,林殳意不会听的。
“晋安,你知道吗?万一她哪一天回来了,我却不知道,那才是真的遗憾了。”就在晋安准备走到一边打电话安排这事的时候,突然,背对着她的女子开口了。
晋安脚步一顿,忽然她有了想落泪的冲动。
因为那一刻,她真觉得林殳意的背影很单薄,很孤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次回国遭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林殳意回去后,有很长时间没主动过问找人的事。
虽然她不问,可晋安还是老老实实地将每个月的报告发给她的邮箱。晋安当然不知道林殳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电电脑发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除了报告日期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报告,她闭眼都能将上面的话,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本以为会在经过这三年的时间变得不一样,至少,在长年累月受到失望侵蚀的心会变得麻木不仁,每一次都会以为下一次在收到相同的报告从此后会明白什么事无动于衷,可每一次,她的表现一如三年前第一次收到的报告那样,异常失落。
彼时,她像是个溺水的人,耳鼻口里都被塞满咸涩的海水。
想呼吸,胸腔因为压力变得发痛,无法呼吸,令人窒息。
又是一个寒冬,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了。
林殳意晚上回到家,沐浴后坐在床上,在看完电脑里最后一封邮件后,陆荆州的电话响了起来。
就在去年,陆荆州将在青福市的生意脱手,他年纪不小了,像是她们这样的人家,三十岁需要成家担起家族给与的责任。
在陆荆州彻底结束青福市的那个月里,在临行前的前一天,他去祭拜了从前樊家的人。从前被埋在心底几乎没有人知道的初恋,他要对她彻底说再见了。
“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你未婚妻呢?”林殳意将电脑放在一边,彼时,她长发披肩,床头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她的面容看起来温和了不少。
陆荆州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心里明白就好。”
陆荆州的未婚妻,在订婚前,有自己的恋人,他们的婚姻,是实打实的商业联姻,哪里真有什么感情。
林殳意在电话这边轻笑了两声,她表示明白,“那现在给我打电话是有事?先说喝酒,我不来啊!”她这两年,几乎算是戒酒了。家庭医生严重警告过她不要再饮酒,否则发生胃溃烂可能危及性命。
林殳意不怕死,但是她怕在没见到许槐之前就这么默默死去,她不想这样。
“知道,不是找你喝酒,我手头有两章演出门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陆荆州问。
“什么演出?”林殳意用一旁的平板看了看行程表,确定这是一个清闲的周末后,在陆荆州说出“莎士比亚的话剧”时就点头了,“行,时间是什么时候?”
“下午,我明天开车来接你。”
林殳意没异议,约定好,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还亮着,林殳意低头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十二月,公司的事情不少,她已经连续加班二十多天,今天好不容易能早一点休息,她伸手将床头的玻璃杯端在手里,同时,手里还拿着一只小瓶子。
从药瓶里倒出几粒药丸,林殳意塞进嘴里,仰头灌了一口水,吞进肚子里。
她已经很久不曾不依靠安眠药入睡了,而且即便是这样,她的睡眠质量依旧很差,稍微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能将她吵醒。
第二日,陆荆州下午准点来接林殳意去剧院。他就将门票放在中控旁,林殳意拿起一看,“第十二夜?”她听见这名字不由想笑。
“怎么?”陆荆州的余光看见她嘴角略带的嗤笑,辩驳道:“这种浪漫爱情剧,看了会让人心头舒缓。”
林殳意当然知道这是一部喜剧,莎士比亚创作的第一时期的喜剧,多以这种色彩为主,带着浓浓的明朗乐观,不过流传到后世,经过17世纪初,在英国政权交替后,社会矛盾激化,他的第二时期的创作更脍炙人口。从理想主义到现实批判,林殳意也爱的是后者。
“太浪漫,你还是少女吗?”她反问。
陆荆州回答得振振有词,“我是少年!”
林殳意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鄙视,三十多岁的人还算什么少年?
只不过,林殳意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场浪漫的充满作者人文理想主义的话剧,让她在中途离场了。
当奥利维亚对薇奥拉告白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爱慕的人是女扮男装,薇奥拉理所当然地回绝这位富有的伯爵小姐。
“我起誓,凭着天真于青春,我只有一条心一片忠诚,没有女人能够将它占有……”她借口离场,快步走到一旁的洗手间。话剧她不是没读过,甚至结局是什么她还记得一清二楚。可就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听见演员在舞台上讲出“没有女人能够将它占有”时,她想到许槐了。
是不是,许槐的心也像是薇奥拉一样,她不能占有?
林殳意站在洗手台前,失神了。
好半天她才整理出来,刚跨出门,她迎面就跟一穿着芭蕾舞裙的女子撞了一下。
“啊,对不起。”那人飞快开口,然后又扭头对着自己身后等着她的一群小伙伴喊着:“哎哎哎,你们先去后台吧,我肚子疼得厉害……”
林殳意摇头,她看着面前这样陌生的脸,却心里变得柔软。这些年,晋安有时候埋怨她越来越冷酷不近人情,可她在遇见任何跳舞的女孩时,却在不经意间露出温柔。
看见跟她相同点的人,没办法,目光总会多停留两分。像是现在这样,林殳意有刹那失神。
这点小插曲她没放在心上,如果在刚才她回头,就会收到一份久违的上帝赐予她的惊喜。
可是,她没有。
在后台,许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她一身黑色的舞裙,一个人在角落里有些心不在焉。半年前,她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毕业后,本意是想回国。她想在世界各地看看,这两年多时间她已经看得够多了,一直在漂泊,她感到有些累,还有些孤寂。可没想到还没回去,她在英国合租的女生突然临时有事,原本跟团里签约的舞蹈现在去不了,许槐被拜托顶替一段时间。
在国外这段时间,许槐开始过得并不如意,多亏了她的华裔室友,所以这点小忙许槐当即答应下来了。只是她没想到,这是一轮巡演,而其中之一的城市,是那个人在的地方。
她一个人生活了好些年,刻意将那个人的封尘在心底,刻意让属于她们两人的回忆蒙上一层灰,可在看见不过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城市名字时,关于那个人的记忆,陡然鲜活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出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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