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殳意蓦然觉得走进病房的那只脚, 现在好像跨不出去了。
她看着许槐那张还因为失血过多显得苍白的脸, 就不明白了, 明明那么不舒服, 为什么现在还能对她提出这样的话。
林殳意不否认,在听见许槐的话的第一瞬间, 她是想反悔的。她走过去,“你现在这样子能走吗?总要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吧?”她压着心头不断冒上来的凉气, 开口说。
许槐扯了扯嘴角, 别的她都很相信林殳意, 可唯独关于她要离开这一点,却始终心存怀疑。
“你……”不会食言吧?她其实想问。
只是这话最终也没能说出来, 林殳意似乎早就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 面对许槐对自己的质疑,林殳意觉得好笑又难过。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要自己在许槐心里变成一个卑鄙的小人的。
“等你出院, 我会让晋安送你回去。以后,天高地阔, 你的生活都与我无关。”林殳意丢下这话, 匆匆离开。
她的假面, 在真心下,无处安放。
在做不到在许槐面前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淡定,她只能选择逃走。
林殳意急匆匆的离开,许槐看着她的背影,一声不吭。她好像看见了林殳意的真心, 却不敢去考证她的真心。那声关于喜欢的爱,她没有勇气去证实。只好当做一个秘密,永远藏起来。
林殳意在假装从未说过,而许槐,装作从未听见。
林殳意让杨武守在医院,这一层都被林殳意的人掌控,她做出这么大的阵势,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许槐是她的人,谁都不能动。
回去,晋安开车,林殳意坐在后座,听着她的报告。
“……人我们已经找到了,陆家提供的消息很准确,现在二爷被我们控制着。我想着小姐你可能会最近要见他,所以就让人把他带回来了。现在人差不多都聚集在老宅,关于小姐你……”她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见林殳意没怎么变化的脸色后,这才接着开口说:“关于在基地小姐你一枪把人打死后,大家好像都不满意……”
不是好像,而是就是非常不满意。
林殳意淡淡“嗯”了声,没再说话。其实现在她脑子里一点也不想考虑林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林家的人怎么想跟她没半分钱关系,她只想陪着许槐,可眼下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
晋安从后视镜里看见这样她,不再多说。很快,林殳意到了目的地。
不过两天时间,可再次来到这里时,林殳意觉得自己似乎更加厌恶这个地方了。
从前湮没她的童年,如今带走她生命中唯一的彩色,就是这里。
走进门,林殳意看见林凡坐在沙发上,而符轻,像是游离在这件事之外一样,没什么情绪。如果说有,那也就是对林殳意的愤怒。前天在基地,林殳意拿着枪对着她,符轻还没忘记。
“回来了?”林凡听见门口佣人的声音,没转头,问道。
林殳意走到他跟前,“嗯。”
林凡终于掀了掀眼皮,不过在看见林殳意的一瞬间,他不由皱眉。“怎么搞成这样?”虽然他一直跟自己的这个女儿关系不是很亲,可林殳意没哪次出现在他跟前不是干净整洁的。乍然一看见这样颇是不修边幅的林殳意,林凡有些接受不了。
林殳意像是没觉察到林凡对此刻自己的相貌有什么不满一样,回答道:“怎么了?”
可能每次都是因为她这样的漫不经心,像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总能让林凡看得不顺眼。“你这是什么回答?不收拾一下就出门,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丢人!”
林凡不客气地朝着林殳意一阵吼骂。
这样的情况,林殳意早已习惯。她压根儿没怎么放在心上,面对林凡的苛责,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扫过一旁的符轻,轻声笑道:“这不是拜您身边坐着的女人所赐吗?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你现在还能不清楚?”
不服管教,林殳意向来如此。
或许,从前林凡的话还能束缚她,可现在,在经过了一些事情,在看透后,林殳意再也不想被任何人管教被任何人束缚了。
“混账!你都说的什么话!”林凡差点一个烟灰缸朝林殳意砸去,可他还没扔出去,就看见一黑漆漆的枪口,瞄准了自己……
林殳意进门,没有缴枪……
在林家,无论是谁都必须要求卸掉所有武器,可林殳意偏偏没有。搜身的人早就是她的人了,她想要怎么样,那都是她说了算。
“孽子!你想做什么!”林凡千想万想都没想到会有眼前这一幕。
林殳意冷笑,她枪口换了个方向,从林凡跟前转移,瞄准了坐在他身边的女人身上。“您还是不要这么凶的好,爸,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枪法一向很准。”
“你这是在威胁我?”林凡怒不可遏,脑袋上太阳穴两边的青筋已经鼓鼓冒起,不难让人看出他此刻的愤怒。
林凡生气,林殳意心里的火气却更大。
林殳意看着现在已经吓白了脸的符轻,心底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这种痛快就被从前的算计的愤怒取代。
被算计失去母亲,然后失去对待自己像是家人一样的樊家,最后,失去爱人。这一切,都有符轻的影子,她做不到不恨。
她将枪口朝上,无视林凡的愤怒,转而对着林凡身边的女人道:“别怕,符轻,我还不至于让你就这么痛快的死去,毕竟我们之间想要取对方的命都这么多年了,现在轻而易举得到了,反而没了乐趣。我想,一点一点的,让你亲眼看见生命是怎么流逝的!”
林殳意加重嗓音,冷笑看着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的符轻。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符轻的脸色这么差,这个跟她斗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倒不会因为这样口头的威胁真就怂了,符轻害怕的,一直以来,是林凡的信任。而现在,林殳意的这些话,是在从根基上瓦解林凡对她的信任。
符轻的不甘心,她看在眼里,只不过现在觉得好笑。从前她跟符轻在背后斗争,以为林凡看不见,不知道,殊不知,其实她们两个人的一举一动,怕是早就落在林凡眼里。
现在她早一步发现,符轻不过还没意识到罢了。
“殳意,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符轻颤着嘴皮说着,看着样子,她还想极力挽回自己在林凡心里的形象。
林殳意心里有瞬间,觉得符轻其实也挺可悲的。她机关算尽得到的男人,这么多年都没看清林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喜欢的男人喜欢成为主宰者,然后高高在上,看着她在下面表演出丑。
这样的感情,哪能是爱情?
“我说什么你能不知道?安排狙击手在林家对面的副楼,难道做事的人不是你?符轻,这个时候你还在演戏不觉得好笑吗?”现在坐着这里的人,哪个心里不是明明白白的?她这么装傻充愣,只会让人觉得好笑。
林凡这个人,怎么会把自己性命放在别人手里?副楼里杀手,说林凡事先是没一点消息的话,林殳意打死也不会相信。最让他肯定的是在许槐出事后,林凡明知道自家门口发生了枪击案但却没派一个人来医院查探消息,这一点,就更让她心里肯定了这个猜测。
林凡没有派人来医院打听,无非就两个理由。
一个是他根本不在乎林殳意的生死,也就是说,这场战争其实在他的默认下,谁胜出就代表谁有能力接任林家大权。
第二种理由那就是他早就知道林殳意没事,事发那天,整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很短,而林凡派了人就在门口盯梢,回来给他汇报了消息。既然派了人在门口,显然林凡对符轻的计划也是一清二楚,但他没让人阻止这场枪击案,也没有在时候追究符轻的责任,这说明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着。
“你说对吗,爸?”林殳意偏着头,看着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的林凡开口说着。
同一时间,符轻也注视着自己身边的男人。她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是真害怕自己做的一切被林凡知道,期待林殳意刚才说的话都是哄骗自己的。
林家父女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谁也不让谁,似乎空气里传出了硝烟的味道。
“既然您那么想要看看我跟符轻究竟谁更有能力,怎么不让我们公开竞争?”林殳意再加一剂重料,她今天什么战略都不想了,只想用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式解决掉所有麻烦。
她今天要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林殳意想,至少不能让许槐离开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不知道是符轻还是林凡的小尾巴。她说了,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要放许槐离开。言而有信,她说的彻底,就是让所有人都不能强迫她。不论是符轻,还是林凡。
最后,林凡率先错开目光。
“看来你这些年还是长进了。”林凡如是说。
这话包涵的意思就多了,符轻白了脸,林凡这么说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而林殳意,脸色同样不好看。她脑子里闪现过太多次跟死神擦肩而过的画面,她不能想象作为一个父亲,林凡是怎么做到对她的生死无动于衷的。
“这也要谢谢您娶回家的女人不是?如果这些年没有跟符轻的斗智斗勇,想来我现在也不会成长成为父亲你觉得合适继承我们林家的人。不是吗?”林殳意面露微笑,只是眼里,却带着寒意。
“你现在这是在指责我?”
林殳意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凡眼里的深意越来越耐人寻味,林殳意说的没错,他是早就知道家里两个女人之间的斗争,还选择袖手旁观,作为看客看了这么当年好戏。但是,现在被林殳意这么直白的点出来,这可不代表他喜欢。
“不敢。”林殳意说。
林凡冷哼一身,自然不相信林殳意的话,“这规矩不是我定的,是我们林家的老祖宗定的。谁最后能掌管林家,那都是通过自己的本事拿到的。难道你认为我该为你破例?”当年,他们几兄弟争夺这家住之位时,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林殳意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将心底的情绪掩饰过去。她望着如今魂都不在这里的符轻,不由想笑。她伸手朝着符轻的方向指了指,“她不是林家的人,怎么,难道也能参加这场角逐?”
林凡的回答很明确,“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弟弟。是因为你这一辈只有你一个,所以,必要的竞争者也是必须存在的。”
听着耳边林凡的这番理论,林殳意只想大笑。她很好奇这样没有一点温情没有一点家的味道的林家是怎么在这漫漫时光的长河中存留下来的。而更好笑的是,居然林家的每一代人还对这样的理论感到这认同。
现在的林殳意当然不懂,从前反抗的人都被悄悄处理了。
“我弟弟?”林殳意不会傻到现在还要跟林凡理论这种竞争方式存在的对错,她抓住林凡话里的另一条讯息,笑了,“你说的是我还没上小学的弟弟?”
林凡没明白林殳意感到不屑的原因在哪里,“就算他现在还小,你就这么有把握以后他不会成为优秀家主?”
林殳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就仅仅从符轻肚子里爬出来的种,她说什么也不会让这人生出半点野心。杀戮太多,但想要养废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林殳意将目光投向符轻,“可是,如果那是孩子不是您的呢?”她一开口,就带着有些止不住的恶意。
看见自以为机关算尽的林凡,突然间得知自己被戴了一顶大绿帽时,林殳意心中畅然。
林凡不是很喜欢在外面找女人吗?那现在知道他的女人也在外面找男人,想来一定觉得很舒爽吧?她说完后,盯着林凡的脸,不放过后者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林殳意虽然观察着林凡,但余光也没放过从刚才就开始坐立不安的符轻。
现在,当她这话刚说完时,原本坐在沙发上的人猛然一下从位置上跃起,抬脚就想跑的样子。
当符轻这动作刚做出来,甚至她还没来得及超前迈出一步,突然,就从她背后传来一股大力,那被女佣打理得优美贵气的长发,此刻被林凡揪在手中,狠狠一拽,才站起来的女人,蓦地一下倒回沙发。
同时,符轻发出一声惨叫。
“啊——”被拉扯的发丝像是要带着她的头皮脱离她的身体一样,她忍不住叫出来。
林凡眼里没半点怜惜,只有狠厉,“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狠狠地盯着手里的女人,语气非常不好。
想着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儿子,有可能不是自己的骨肉,林凡觉得荒唐透顶,又愤怒得想杀人。这种被戴绿帽和被欺骗的感觉,极度糟糕。
符轻哭哭啼啼,她呜呜地半天说不明白一句话。
以往她都是凭着这样哭闹让林凡答应自己任何条件,这一次,她失策了。
林凡对女人温柔,仅仅限于没有彻底触碰到他的利益和骄傲时。现在符轻给他戴绿帽这事儿,显然已经在他能包容的范围之外了。
“我问你话!林天意是谁的种!”林凡变得凶神恶煞,死死地看着沙发上的女人,早在林殳意提出这个假设时,他已经不信任符轻了。
“我,天意当然是,是……”你的,最后这两个字,却像是卡在符轻嗓子眼里,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跟林殳意争斗了这么多年,符轻自认为已经很了解林殳意了。就像是现在,如果林殳意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掌握到真正的证据,她是不会在林凡面前将这事抖落出来。
“是二叔的吧?”就在林凡和符轻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时,林殳意缓缓开口了。
她坐在位置上,成为三个人之间唯一没动的人。虽然身上还带着血迹,甚至头发还没梳理,但在眼下,已经成为三人中最坦然的人。林殳意翘着二郎腿,眼里带着讥笑,看着林凡的那只手,缓缓地,放在符轻的脖颈上。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想在今年结束前处理掉一些讨厌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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