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眼到了四号,顾俊领着女儿从电影院出来,身后蜂拥而出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一边抱怨着假期已接近尾声,一边毫不犹豫地破坏着自家孩子刚看完动画片的喜悦心情:“动画片看好了,回去再不做作业就别怪我不客气!”
只有顾俊沉默地拉着女儿的手,怀里抱着没吃完的爆米花。
“《熊出没》好看吗?”
“好看!”
妍妍拉着爸爸的手,一边仰着小脖子看爸爸,电影院走廊的顶灯照在他脸上,很宁静,看不出情绪。
“爸爸,这个假期你开心吗?”
“开心。”
“你陪了我,我也可以陪你,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没有,爸爸陪你做你想做的事,就是最开心的事。”
妍妍低下头,看着地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爸爸真无聊!”
“是啊,”顾俊笑了,“爸爸真无聊啊,人一旦心里没有自己了,就会变成一个无聊的人。”
夜里妍妍睡了以后,顾俊开车去了一趟单位,让值班的门卫给他开了门,穿过空无一人的漆黑的一层楼,到自己的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加班到深夜。
手机在桌上震动,他戴着眼镜看电脑,直到安静下来,长长的嗡嗡声变为一下短短的震动,他的眼睛停在屏幕上,之后望向手机,是短信,那张卡的余额又变了,多了五千。
门啪的一声打开,咚的一下子撞到墙上,是沈卫国,带进来一股酒气,顾俊对着电脑不悦地皱了皱眉。
“就晓得你在加班。”沈卫国随手把怀里的玻璃杯砸在办公桌上,满满一杯红枸杞剧烈晃动,然后一屁股倒进顾俊对面的皮椅里。
“老顾!气色不错嘛,也胖了点。”他像个地痞流氓似的躺在椅子里转啊转,来回打量顾俊的脸,“看样子还没被小狐狸精吸干。”
“我听他们讲,你一天到晚往那跑啊?”他往窗外抬抬下巴,一脸淫笑,“关照你哦,套子戴戴好,到时候再弄一个出来,我看你哪能办。”
“首先,不会,她不喜欢孩子。”顾俊靠在椅背里接着看电脑,“其次,一个孩子我还是养得起的。”
“册那!”老沈一听来了精神,喝成猪肝色的脸越发涨得通红,趴在桌上低声私语:“你们真的弄过了喽?”
顾俊沉默。
“啧啧啧,死快了……”他一脸同情,头摇得像拨浪鼓,“兄弟,脑子拎拎清啊,我跟你讲,根本不是小孩的问题,到时候真有了,她挺个大肚子回来,你受得了?我告诉你,还没等养出来呢她就登堂入室啦!”
“她要真有这么会审时度势倒好了,”顾俊笑着坐起身,打开手机看一眼,一条微信,他没打开,又把手机放下了,“也不会去当婊子。”
沈卫国听到这个词愣了一下,眯着眼盯着顾俊看了一会儿,又笑了,“哪能?现在当她是野女人,随便困困(睡睡)喽?”说完了坐在椅子里原地转一圈,“唉……也好,反正那女的我看了是不适宜,我这把年纪了,看人不说百分之一百准确吧,总归差大不多,这种女的,一眼看上去没啥花头,老老实实的,卖相也没多好,实际上,呵,你看好了,一辈子不缺男人围着她转,走到哪里勾到哪里。”
“哎呀顾兄啊……”他长舒一口气,办公室顿时酒气冲天,“我们也不是小青年啦,要寻就好好寻个过日子的,对你家囡囡好的,要么就像我,诶,孑然一身,来得个潇洒自在!”
“你老婆和儿子呢?”顾俊再看一遍合同,心不在焉地问。
“现在不是我老婆儿子啦!”老沈两手一摊,“喏,今天参加她的婚礼呀!”
顾俊一愣,摘了眼镜看他,“这么快?”
“不快啦!六年喽!”老沈瘫在椅子里,露出幸福的笑,光溜溜的脑袋都是红的,“你结婚那年离的,忘了?”
顾俊担忧地望着他,好半天才犹豫着开口:“那晨晨怎么办?”
“跟他妈呀!反正现在也不认我了,管那小白脸叫爸,听他们讲,叫了两年了已经。”
顾俊低下头,把眼镜折起来,轻轻放在桌上,“你该把晨晨带在身边。”
老沈也低着头笑,翘着二郎腿,拇指一下下敲打膝盖,“哎呦谁想得到啦!当初么,想的是她一个三十五岁的老女人,还带了个小的,嫁不掉的,等过两年晨晨大了,要中考,还要高考,她一个人哪里顾得过来?结果人家行情不要太好哦!挑三拣四,才挑了现在这个。”
他说完挠挠头,捋一捋并不存在的头发,又换上不屑一顾的笑,“主要现在的人想法也两样了,一分钱不花就有个上高中的儿子,前头十几年的钱都免了,谁在乎是不是亲生的?亲生的不是照样送你进养老院,拔你氧气管?”
“那小白脸就是看中这个,”老沈清清嗓,瞥一眼顾俊,“肯定的。”
顾俊不看他,出神地望着桌上盛满枸杞的保温杯,点了点头,“嗯,是。”过了好一会儿再看老沈,头发没了,皱纹也不少了,眼镜都挡不住,还喜欢喝烂酒,不由得有些担心,试探着问:“那你以后就一个人?”
“嗯。”
“不找了?”
老沈一听仰头大笑一声,“找什么呢?我这脾气你也晓得,哪个女人受得了?再讲了,找哪能样子的呢?找年轻的,我又没你这卖相,女的无非是图我房子票子喽!找年纪大的,那腰那腿,胖得跟猪猡一样!还没那个好看呢!”他朝窗外抬抬下巴,顾俊想他说的“那个”应该是指前妻。
“就算找个看得过去的,”老沈拧开杯子喝一口水,噗噗两下吐掉枸杞,慢悠悠地接着分析:“多半也离了婚,带个小孩,我有小孩她也有小孩,半路夫妻不如狗啊,后面有的好搞了!我这点家底以后都要留给我们晨晨的,其他人不要来帮我搞!”
顾俊还想说什么,可老沈说的半分错都没有,再是心情沉重,也不得不点点头表示赞同,“嗯,确实。”
“嗯。”
老沈点点头,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发出清脆的啪嚓声,一对老伙计就这么相对无言,直到电脑屏无声无息地黑了,昏黄的台灯有气无力,一间办公室全靠对面高楼的霓虹灯牌照亮,两个人像醒着做梦,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所以讲呀,”最后还是老沈开口,沉默了太久,嗓子沙哑,“小狐狸精多困有啥困头?你要想断就彻底断掉,大家趁早开始新生活,不要搞不清爽,你本来就比她大十岁,搞到最后她勾搭上一个,拍拍屁股嫁人了,你哪能办?”
“呵,”顾俊还沉浸在苦涩的梦里,拨弄着桌上的眼镜,笑一声,“和你一样,孑然一身,来得个潇洒自在,不是蛮好的吗?”
老沈一听也笑了,“那好啊!你想开了就好,以后咱们兄弟还能多聚聚,也不枉我千里迢迢从徐汇跑来,册那娘额逼,现在代驾也太贵了!”
说完一拍扶手起来,背着手站到窗边,俯瞰城市的灯火,“唉……眼睛一眨啊,老顾,半辈子过去了,晨晨比我都高了,哼,小畜牲,现在看都不看我一眼。”
“行啦!走啦!你也快点回去吧,一把岁数了,差不多可以了,钞票赚不完的!多陪陪你家囡囡和你爸,这倒是真的。”
他抄起桌上的保温杯揣在衣服口袋里,以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顾俊,笑道:
“要是舍不得呢,就快点把人叫回来,人和人分开时间长了就真的各过各的了,兄弟,肺腑之言,保重,再会。”
老沈走后顾俊起身打开窗,酒气很快散去,他关了台灯坐在黑暗里,上海的夜空被不要钱一样的霓虹灯照得亮如白昼,不夜城,销金窟,欲望的放大器,人性的流放之地……
顾俊没办法形容对这样的上海的感受,仿佛置身于用黄金堆砌的沙漠,用钢筋水泥铸造的人工森林,一滴水都没有,可她总是用她那一双清泠泠的圆眼睛嫌弃地斜睨他,“装什么装?啊?沪爷?以前不是玩得也挺花?一看就是拈花惹草惯了的,装什么看破红尘的文青?”
“我没有拈花惹草,那段时间我并不开心。”他背着手走在她身边,认真地分析自己的心路历程,“我也想产生点什么,可和她们什么都产生不了,第二天醒来只觉得空虚。”
“是肾虚吧!”她穿着吊带裙,拎着盐水棒冰,不屑透了。
“嗯,”最后他笑笑,接过她吃剩下的盐水棒冰吃完,“可能是吧。”
“什么可能?就是!”
“嗯,就是。”
“到底是谁拈花惹草。”顾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小声嘀咕,又白又圆,有什么值得赏的呢?人真是一厢情愿的动物,看万物皆有情,不过是自作多情。
他弯腰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一格抽屉,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唯一的一张合照,四个人,他本来想把王行长裁掉,但想来想去觉得太失礼了,于是折了一下放在相框里,跟着他从徐汇到黄浦,一路风尘仆仆,早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拿眼镜布一点点擦掉浮灰,找了个合适的角度重新摆在办公桌上,再打开办公桌旁边的立柜,拿出几个机器人,他去历史博物馆看到的,自己回来用瓦楞纸做了几个,装了马达,电池,电线和电池接触片,还安了开关,会自己动。
他把机器人放在《月辉》杂志上,让它们沿着他画红线的那篇文章跑,来回碾压,一旁照片里女人闷闷不乐的脸也很应景,她性子急,他觉得她应该忍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大喊大叫:“老东西你是不是有病!不想看别看!让那破玩意儿踩来踩去是几个意思?”
他自娱自乐了好一会儿,呲着牙傻笑,直到电话再次打来,这一次他按了免提。
“h i,顾俊,是我,金蒂。”
“我知道。”
“嗯,”对面笑笑,很轻,“看你一直不接电话,还以为你忘了我的电话号码。”
“没忘。”
“最近还好吗?”
“还好,有事吗?”
“没事,”她笑声清脆,“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回来了,美国待得太久,有点想家,刚好上海这边有个合适的offer,就回来了。”
“蛮好的。”
“嗯,是,就是还在倒时差。”
“没关系,慢慢来,会好的。”
对面瞬间归于沉默。
“还有事吗?”
“顾俊,”良久后她再次开口,“听说你又结了婚,又……离了婚。”
“是的。”
“那明天可以一起吃个饭吗?”不是以后,也不是下次,而是明天。
顾俊笑了,指挥着机器人大队再次反攻,“你还是这么直接。”
“可以吗?”
“不好意思,金蒂,我要陪我女儿。”
“没关系,你可以带上她,我们三个一起,只是一顿饭而已。”
“金蒂,我要陪我女儿。”
顾俊听到对面吸了一口气,他甚至想象得到她眯起眼的难以置信的表情,强势,不容一丝逻辑漏洞。
“顾俊,这不冲突。”
“冲突。”
对面无声无息,
“喂?金蒂,信号不好,我先挂……”
“你还爱她。”
这一次换顾俊沉默,机器人大队的铁蹄在文章末尾的作家介绍前戛然而止,她还用自己二十五岁的照片,算她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现在老了,没眼看。
“是,”顾俊说,用红笔在她脸上画了两大团高原红,
“我还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