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

54 / 73 章 · 8,233

黎佳抱着双肩包走走停停,时不时掏出包里的纸折牡丹花看,还好,花瓣没压坏,是那个抱襁褓的女孩送给她的,她惦记了一路,一有空就拿出来看看,想想她还教人家画画呢,人家这手艺不比她厉害?

熟悉的小巷口,几个阿妈依旧聚在一起做生活,天热了,她们戴起巨大的草帽,穿花花绿绿的雪纺上衣,叽叽喳喳个不停,浸泡在木盆里的青菜倒是极其新鲜。

“回来啦!”

一个大妈看见她,呲着大白牙冲她笑,乡下日光足,她们一个个都是皮肤黝黑油亮,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回来了,阿姨们好。”

黎佳低头看看她们木盆里摘好的青菜,笑着打过招呼后绕过她们,再一抬头,终于明白了她们这么热情的缘由。

“你好。”她把花塞进敞开的双肩包里,避开他的目光往后看,果然撞上了五六双兴奋的眼睛。

“你好,回来了?”他站在青石巷尽头,远远看见她了,往她这儿走过来,拉夫劳伦黑色polo短袖,休闲裤和休闲鞋,也许是巷子里荫凉,黎佳感觉他人白净了不少,眉清目秀的,想来是对着周行知太长时间了。

“嗯,回来了。”她把拉链拉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问她那是什么,就接过她的行李箱,和她并排一起往前走。

他身上的味道变得非常清晰,浓烈。

“你不抽烟了。”

“对,戒了。”他目视前方,挠挠头,表带有些松,顺着他抬手的动作往下滑了一下。

“我觉得你瘦了,衣服都变大了,”黎佳转过头认真地看他,这件polo衫她记得,他很喜欢穿,现在扎在裤腰里,空荡荡的,肩膀的缝合线都有些错位,下颌线也变得清晰,脖子上的筋都暴露出来。

“是吗。”他嘴角有浅浅的笑,还是看着前方。

黎佳想起周行知说的“互敬互爱”原则,灵机一动,挽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挣开的意思,但也没有迎合,就让她这么挽着。

“你最近好吗?调到黄浦支行还顺利吗?他们没有排挤你吧?别理他们,你是做事的人,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下班吃点好的,放松一下,早点休息,反正都这个年纪了,还拼啥呀,你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好得很了,后面只要稳定,把身体搞好。”

他终于转过头,一脸惊悚地看着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脸都跟着皱起来,像看到了什么膈应人的东西。

……

“行吧当我没说。”

黎佳松开他,把脸转过去看着墙,等下次碰到周行知,她得告诉他,有些人他就是贱!对他太好了也不成!

“我还没走呢。”黎佳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慢悠悠的,过一会儿又憋出来一句:“我本来就不在乎那些,只要别打乱我的节奏,让我把工作做好就行。”

“哦,”黎佳耸耸肩,在心里翻个大大的白眼,“那就好。”

“你饿不饿?”

“饿,但我要先洗澡,还要自己做饭,”黎佳斩钉截铁地回答,“你开车来了吧?可以在车里等我,饭做好了叫你。”

“不让我上去吗?”他无奈地笑着看脚下的路。

“……随便你啊,”黎佳也低头,恰逢一道墙壁的缝隙,阳光洒进来,在土地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在哪儿等不是等。”

“嗯。”他说,有些欲言又止,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才说话:“其实早就要调,这是第二次了,说起来也算是升一级,所以再不服从分配就有点不识相了,但总之不是因为你。”

“啊?”黎佳停下,站在原地仰头看他,“早就要调?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兀自往楼道里走,“早了,七年前吧。”

“哦……那是的,再不去是不好,”黎佳蹙眉思索,转而跟上他,一步跨两个台阶,跟在他屁股后头笑他:“我也觉得你不识抬举,升官发财你还不愿意?你就是太谨慎了我跟你讲,虽说谨慎是好的,但太谨慎就是固步自封!”

他再没说什么,到了三楼停下,黎佳绕过他走上前开门,钥匙哗啦哗啦响了一阵,铁门嗡一声打开,木门嘎吱呻吟了一下也晃晃悠悠地开了,弥漫着潮湿土味的阴暗楼道被阳光洒满。

“你那天就走了。”顾俊跟在她后面进门,她急急慌慌地跑到阳台查看她那几盆玫瑰花和君子兰,还好,上海还是潮湿,没枯。

“嗯,还好是下午的飞机。”她满意地拍拍手上的土,回到客厅把包摘下来挂在衣架上,把装了豆角和芹菜的塑料袋扔进厨房。

“本来想着你早上来,结果中午才到,不过还好,没耽误我多少时间,飞机我赶上了。”

顾俊一听就笑了,无声地坐在沙发上,“那我今天有没有耽误你什么事?”

“没有没有,”她答得很爽快,“明天上班,今天啥都不干了。”她说话间已经在卧室拿了换洗的内衣裤,头探出来往客厅看一眼,他正翘着二郎腿端坐在沙发上,后脑勺对着她,电视机映出他平淡的神情。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把睡裙一起拿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给浴缸放水。

“你喝什么?”她等放水的时间里去了厨房,洗出来两个杯子,把水烧水去,给一个杯子里放了一小撮绿茶,“绿茶吧?这么热的天。”

“随意。”

水壶咕嘟咕嘟地响,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隔着一堵墙,变得沉闷,她站在厨房望着窗外鲜绿的梧桐叶子,等水开了,把茶泡好,拿到客厅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去浴室关了龙头,这段时间他们谁都没说话。

直到她踢掉风尘仆仆的衣裙,坐进浴缸发出哗啦水声,浴室的窗户敞开,风吹进来,带来一股月季花的芬芳,吹动了浴室虚掩的木门,掉漆斑驳的奶油色木门以缓慢且轻柔的吱呀声来回摇摆。

“你要回去支教?”

“嗯。”

“离开上海?”

“不知道呀。”黎佳掬起一捧水洗脸,阳光揉碎了漂浮在水面上,她感觉像坐在一池子碎金箔里,细细欣赏水滑过手腕的浮光掠影,很久没听到客厅里的声响。

“顾俊?”

“嗯。”

“哦,醒着呢?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她坏笑,挤出洗发膏抹在头发上,冰凉的薄荷沁入头皮,揉出绵密的泡沫。

“你走了妍妍怎么办?”

“啊?”黎佳揉搓的动作一顿,被泡沫迷得睁不开眼睛,两手捂着脑袋,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还在说刚才的话题。

“嗨!你说这个啊!”黎佳拎着莲蓬头把头发冲干净,“这件事最后的状态就是我半年或者几个月待在兰州支教,然后剩下的时间待在上海做我自己的事,我最近接了不少画稿,我跟你说这就是口红效应,女孩子们可能不会花大几万买奢侈品,但是会花一百两百的买一幅肖像画取悦自己,还有我在《月辉》上投了一稿,离开兰州之前发的,下了飞机已经有好几千的点击量了,唉……”

她两条湿漉漉的胳膊搭在浴缸边上,望着被水汽浸泡得像患了皮肤病的墙皮,“大家总是对同类的苦难更感兴趣。”

“但总之现在还不行,”她坐起来,把沐浴露倒在浴球上揉搓,满屋子都是玫瑰花香,“就是说一切都不稳定,我还不能辞职,所以也只好……”她把泡沫涂抹在身体上,“节假日,再和同事拼几天休息,来回跑。”

“《月辉》?”

“对啊,你不知道?”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土鳖”。

“和你那姓周的老同学在一起?”他声音有了笑意,黎佳听到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的清脆声响。

“嗯,是。”黎佳思索一下,“这几天我第一次去嘛,他带我去看了学校,食堂,你别说啊顾俊,周行知他真的很厉害,那学校盖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不比城里的学校质量差,我甚至觉得要更好!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我不会去看的,没空。”他吹散热气,抿一口茶,“我没你们那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

“嘁,”黎佳瘪着嘴学他的样子小声逼逼,逼逼完了冷笑一声,“知道!生在上海长在上海的上海人!去一趟兰州都跟要了你命似的,哪儿敢劳您大驾去山沟沟里体味人间疾苦呢?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看来周同学和你是同道中人。”

“这不得不承认,”黎佳傲慢地扬起下巴,拖着调子说:“志同道合的朋友听得懂我说什么,理解我在想什么,而且人家有名字,叫周行知!”

“哦……志同道合,”他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笑出了声,“现在不谈爱情,谈理想了,周行知,好名字啊,平日比肩空绛灌,此行知已有华勋,一看就是有远大志向的好青年,就是不知道这远大志向里都包含了些什么。”

窗外的阳光洒在客厅的茶几上,屋里很静,黎佳没有回应他的最后一句话,他端起茶杯,玻璃杯里的茶叶舒展飘荡,像绿色的森林。

他吹散热气,望着晃动的水面,

“他喜欢你啊?”

黎佳躺在浴缸里,柔软的眉心蹙起,一根树枝探进敞开的窗户 ,嫩绿的叶子随微风轻轻拂动,刷刷地摩挲着生锈的窗框。

不知道,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很客气,甚至算得上热情,但边界感很强,关于他的事,如果黎佳不问他就不说,有时候说到他不高兴的地方他很快就拿出适当的威慑力,他从来不像她大学时交过的男朋友那样捧着惯着她,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会主动发微信,要接她了就来个电话,别的就没了。

“这个问题需要考虑这么长时间吗?”

“你别乱造黄谣好不好?”黎佳的思路被他打断,狠狠抹一把脸,太热了,脸发烫,手指尖已经皱巴巴的,也红粉红粉的。

“听风就是雨,你有什么证据?”

“开养殖场的,那场子就是他家的,你以为那些羊放那儿就行了?西北那边养羊的不少吧?凭什么买他的?他要不要竞争?做不做宣传?上下关系要不要通?要不要应酬?你就看看我吧,一个国家企业的小职员,为了养家糊口都要付出多少代价。”

顾俊笑着眯起眼看电视里自己的脸,是老了,男人心事重又不保养自己的话,老得比女人还快,这没什么,是人都要老,他并不关注自己俊朗的面容是否随岁月老去,对他献殷勤的女人少了,但这对他而言,就像上海十多年以来一片又一片拆掉的老房子一样,不可避免且不足为奇,最多说一句:“哦,又拆特了。”

但在这样一个明媚的午后,他不得不坦诚注视自己的心,人要是能一直保持冷酷就好了,顺其自然,永不乞怜。

隔着千山万水他都闻得到那个年轻男人雄性动物一样的侵略性,不需要证据。

她说的小事业太简单了,对她而言需要“步步为营”,但对一个有真正的事业,尤其还是当老板的男人而言,也不能说他不是真心实意做公益吧,但那最多算一个小爱好,小消遣,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繁杂事业外的世外,而她就在桃源里。

再直白残忍一点,她就是桃源。

“如果换做是我,一个十几年没见的同学,还是女的,给你摆一桌接风宴就已经很上路了,最多再派个人带你上去,侯着你,等你看好了,教学完毕了,再接你下来,这才是一个忙碌的私营业主的正常做法,”

黎佳有点被他绕进去了,脑子里缓缓冒出三个字:真的吗?

但想到照顾父亲的养殖场对周行知而言是必须要做的事,他连高考都没有参加,他有更纯粹的想要做的事难道不正常吗?顾俊这只市侩的老狐狸当真俗不可耐。

但想到妮娜那张脸,两个人还穿着情侣衫跑她面前晃悠!周行知喜不喜欢她她不确定,管他呢,先把牛吹了再说!

她眼睛转了一圈儿,娇滴滴地说:“也许吧,哼,喜欢我不是很正常么?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

“是啊,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提醒你一下,你要是不想当他情人就离远点,”他起身走到阳台上,捏一捏绿油油的肥嘟嘟的君子兰叶子,“要是想当,你就当我没说。”说完猛地扯下来一片,回头看一眼,浴室里还有隐约的水声,随手往外一撇。

“无聊,一脑子男盗女娼。”黎佳洗好了,一边低声啐骂一边从浴缸里爬出来,“我反正不管他咋想,我管我干想干的事。”

她站在浴缸边把她专门干家务的衬衣和裤子穿上,她想把所有衣服洗干净了再去换睡裙。

“这是要当大女主了喽?”顾俊走进来,趴在浴缸边,把卡在下水口的头发抠出来,又蹲到淋浴池的瓷砖地上把卡在地漏的头发和灰尘也抠出来,像个逆来顺受的老奴似的笑着说:

“你头发好像掉得少了,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说完用不知道啥时候撕下来的纸包好,扔在马桶旁的垃圾桶里,起身去洗脸池洗手。

“啥大女主呀,你看我像我是干大事的人吗?”

黎佳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这么新鲜的词汇,瞥一眼他洗手的背影,镜子里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如长江三角洲一样平坦,和以往一样乏味,于是也懒得管他,把洗好的内衣扔进干净的塑料盆,开始洗裙子。

“我就是想让那些女孩儿,唉,也别那些了,哪怕就一个,我也要让她知道,她不是她弟弟的血包,也不是她男人或者儿子的血包,她是她自己的,她首先要想清楚的是她自己想做什么,科学家,艺术家,律师,警察……随便什么,哪怕她就喜欢当家庭主妇,那也得是她自己喜欢,就这些,没别的了。”

黎佳说完,察觉到他没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透过镜子呆愣愣地盯着她看,那眼神傻了吧唧的,跟刘然有得一拼,想到自己短短几天晒得像个黑煤球蛋子,顿时不高兴了,“看什么呀?不就是晒黑了吗?”

“你喊什么?”顾俊被她一吼,皱起眉头训斥道,“你是小姑娘啊不给看?”

说罢看她脸气得通红,黑里泛红,冷哼一声,“再说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有病吧你,”黎佳拎起盆里的裙子搓,水溅得到处都是,“来了说一堆废话,干嘛来了?”

“抚养费。”他说,背着手走到沙发边,拎一拎西裤腿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黑色短袖polo衫太宽松了,冷气吹过,袖口轻微晃动。

“你年纪大脑子也坏啦?”黎佳在浴室里嘀咕,把裙子揉成一团用肥皂搓,“不是刚给过?想赖账?”

“我下个月出差,封闭式培训,微信,短信,电话,都收不到,你提前把抚养费给我。”

黎佳沉默着洗去裙子上的泡沫,倒掉污水接了一盆清水,再洗几次,最后拧干扔进干净的塑料盆子里,

“那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她沉着脸端起盆子走到阳台,瞥一眼坐在客厅沙发上悠哉悠哉的老爷,老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到厨房去了,她听到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把芹菜全倒在筐子里了,啪嗒啪嗒摘菜的声音和他人一样沉闷,连节奏都不变。

她懒得管他,抖一抖沾满皂角香味的裙子,挂在阳台的衣架上,看裙裾在夏日的微风飞舞,她一扬手捕捉到阳光下七彩的泡沫,觉得好玩儿,又抓了几个,摊开手,一手雕牌肥皂特有的清香。

黎佳玩了一会儿就去卧室里换衣服,她拉好窗帘,踢掉黏在腿上的裤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时候她正解开打湿的衬衣,看见站在门口的人,她下意识捂住胸口,但没出声,他进来,视线定格在墙角的镜子上,只穿着内裤的黎佳和他都在镜子里,她脸和四肢晒黑了,身上还很白,胸前的果实饱满得像熟透了的椰子,也胖了些,她黑亮的眼睛在小麦色的脸上像燃烧的火焰。

她什么都没说,看着他走向她,抚上她的脸,拂开被汗水黏在脸上的碎发,指腹用力摩挲她的唇瓣,低头含住,吸吮咬舐,咬得又红又肿,气喘吁吁地辗转都她耳边,咬住她绵软的耳垂,“你是不是离了男人不能活,到哪里都不太平。”

黎佳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那又怎么样?”这一说可是火上浇了油,她听他在她耳边骂了句骚货,还没来得及骂回去就被他打横抱起来扔到床上,她一开始还踢他咬他,拽住裤腰不让碰,可那根弦在她看见他像老马一样的黑眼睛时就松了。

那匹老马在她玩儿腻了从它背上跳下去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她的,鬃毛都稀稀拉拉黯淡无光,就站在原地看她跑远,看她爬到一匹浑身毛色油光可鉴的小马驹身上玩儿去了才低下头,甩甩光秃秃的尾巴,吃自己的枯草去了……

“老东西你轻一点呀……”她颤着声音娇柔喘息,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床头,可手心都是汗,怎么抓都滑溜溜的抓不住,沉重的铁架子砸在墙上,连地板都在震颤,可很快他就攥着她的手腕把人拽回来,“轻一点?怕谁听到?楼下那小白脸?”他覆在她耳边粗喘着更用力,边说边咬牙切齿地感受着灭顶的快意像电流过四肢百骸,埋在她脖颈长长地呻吟,“那放羊的杂种到底碰过你没有?”

“管得着吗你?”她狠狠咬住他的肩膀,压抑着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咬得一嘴血腥味,“应该是没有,”他餍足地拖着调子闷哼,放缓动作,红着眼低头瞥一眼,讥讽地笑道:“吸这么紧。”说完在她又要开口骂人之前撞碎她唇齿间的音节,再没刻意忍耐,咬住她的脖颈冲上高峰……

“躺那么远干什么?”事后他半阖眼眸枕着床头,嘴里叼了烟但没点燃,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根烟,“用完我了?”

“你也不好用呀。”黎佳趴在床上,腿搭在床边,脚尖来回轻勾他扔在地上的金属皮带扣,冰冰凉凉的,给她的身体降温。

“不好用,”他轻蔑地笑,低头用两根手指拎起身下的床单,无名指的婚戒在床头灯下泛着柔光,“那这是我尿的?”

“你有没有常识?那不是尿。”她背对他,嫌弃地闭着眼皱起眉头,耳尖在灯光下红得透亮,“只能说明我那啥,比较敏感,跟你好不好用有什么关系?”

“呵,”他扔了床单靠回床头,阖上眼睛慢条斯理道:“是跟精壮的混血不能比。”

“你骂人家是杂种。”她不高兴,她不爱周行知,但她觉得他和自己是一起的,是朋友,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男人在那种时候说的话不做数。”

“也是,”她冷哼一声,“你刚才还说你爱我呢。”

“嗯。”他笑一下,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把烟丝都揉搓出来,她也不说话了,背对着他,背是白的,胳膊和脖子是黑的,像熊猫一样,他觉得好笑,伸手揉捏她的耳垂,被她像赶苍蝇一样挥开。

“生气了?”

“你就是来睡我来了,”她一个字顿一下,很是郑重其事,“以后你别来了,我不想看见你。”

“你还挺理直气壮,”他笑着看她的背影,“是你对我不起。”

“那你就更不应该来了啊!”

“那你欠我的怎么还呢?”

她又被他给绕进去了,撑起身子困惑看着他,“怎么还?”

他看着她灯光下一双透亮的杏眼,想好的恶毒的玩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避开目光,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她那一边捡起地上的裤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子,摸出一张银行卡塞她枕头底下,“你有驾照,回兰州的时候买辆好点的越野,别一天到晚蹭人家的车,”说着不屑地笑一下,“蹭着蹭着就蹭到床上去了。”

“我不要你的钱!”她把卡拿出来,像烫手的山芋一样扔出去。

他看她一眼,过去捡起来放在靠近门的衣柜格子上,边背对她穿衣服边说:“我没跟你开玩笑,男人脑子里那点货色我最清楚,你要想跟他有什么,那你就坐他的车,当我没说,你要只是当他……就你说的那什么志同道合的伙伴,就保持该有的界限,别让人看轻了你。”

“至于钱不钱的,就当借的,放心,不算你利息,欠我的就一起欠着吧,以后有你还的时候。”

他本想说反正时间有的是,可看一眼她手腕上陈旧的疤痕,还是让她欠他的吧,欠得越多越好。

那一天黎佳在他炒菜的时候走到厨房门口,抽油烟机嗡嗡地轰鸣着,她站在他背后纠结了半天,又挠脸又挠背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话就说,”他挥舞着铲子翻炒芹菜和肉丝,又打开头顶的橱柜拿了料酒,“不说就出去。”

“我……”她揪着衣角拧,都拧成麻花了才开口:“我跟周行知什么都没有,人家没那个意思,和刘然就更莫名其妙了,都不知道你在想啥。”

“你现在是自由的,不用跟我说这些。”

“那你呢?”她闷闷不乐地问。

“我也是自由的。”

“嘁。”她转过身狠狠趿拉着拖鞋到桌子边坐下忙去了。

他炒好了菜,两个菜,芹菜炒肉丝和炒豆角,还做好了米饭。

“来吃饭。”他头都不抬,自己先坐下了。

黎佳发现他做的米饭比刘然妈妈做的还要软糯,黎佳想问他怎么做的,但现在她不大想搭理他,埋着头在碗里,客厅只开了餐桌上方的顶灯,黄油油的光照在他脸上,之前凹陷的眼窝饱满了一些,阴影面积没那么大了,但鼻梁还是陡峭得不近人情。

他吃饭也像老马嚼草,好不好吃都一个漠然的表情,漠然得近乎于虔诚,慢悠悠地嚼到最碎才咽下去。

“不说话了?”他蓦地开口。

“食不言寝不语。”

“嗯,这很好。”

“哼。”她咽下一口米饭,眼睛盯着最后一点芹菜,这种泡在菜汤里的剩菜是精华,泡饭最香,但想了想还是留了一点,她不想太暴露对芹菜的热爱。

“我也没有。”他说,把装芹菜的盘子推到她跟前。

“真的吗?”她狐疑地皱着眉看他。

“我对说出口的话还是相当谨慎的,不像某些人,张口就来。”

“少跟这儿阴阳怪气的。”她瞪他一眼,“我现在也要做一个诚实的人,说谎是懦弱的表现。”

“哦,”他笑了,“那很好啊,希望你可以保持。”

她也笑了,抱着碗把芹菜汤往饭里浇。

“但我不会原谅你。”他掀起眼皮打量她。

黎佳刚扬起来的嘴角又瘪下去了,脸埋在碗里,腮帮子里的芹菜都还没咽下去,呜呜咽咽地低声骂:“哼,渣男,跟我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原谅我?”

过一会儿从碗里掀起眼皮瞪他:“那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都说了不能原谅。”

“……爱原谅不原谅!给你脸了!”

黎佳摔下碗筷坐到书桌边,听他慢慢收拾掉餐桌上的残羹剩饭,洗了碗,哗哗的水流夹杂着节奏平稳的刷洗声,偶尔有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水的声音停了,他拿着抹布出来,天已经黑了,窗户上倒映出他系着围裙的身影,不紧不慢擦桌子的动作,还有死了人都不会变的恬静的表情,最后无声地拖了地,这才解了围裙抬头望向黎佳的背影,嘴角挂着乖巧的微笑,

“我走了。”

黎佳没说话,他就一脸淡然,慢慢地眨眨眼,低头把手里的围裙揉成一团再展开,“明天还要上班,你早点休息。”说完把围裙放在餐桌上,转身走了出去,黎佳听到铁门啪嗒一声轻轻关上,没有脚步声,过一会儿再抬头他已经到楼下了,黑色的身影走得和往常一样快,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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