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星体

53 / 73 章 · 6,964

“看样子你睡得还挺好。”黎佳抱着包走出宾馆的时候周行知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靠在车门上捧着一份炒拉条吃。

黎佳换了一条裤子,昨天那条都包浆了,脱下来两条泥裤腿硬得能在原地立好一会儿,她洗了晾在淋浴间,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干。

“对不起久等了,”黎佳歉意地笑,取下鲨鱼夹,把头发重新绾起来,夹得紧一点,“其实我早起了,洗裤子呢。”

“不是,”周行知吃得一嘴油,今天阳光明媚,他的眸子变成了金色,在黎佳脸上缓慢扫过,“我说你气色不错。”

“有吗?”黎佳摸一把脸,在车窗上照一下,还真是,没那么苍白了。

“我倒是觉得没睡好,我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后面的洗浴中心,”她踮起脚尖指一下宾馆后面黑漆漆的建筑,“白天死气沉沉的,晚上那个热闹,灯牌花花绿绿还一闪一闪的,晃得我睡不着。”

“洗浴中心当然晚上热闹啊!”周行知鼓着腮帮子笑,“那灯牌就是勾着人去呢,能不花哨么?”说完了瞥一眼在阳光下眯着眼打量他的黎佳,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干咳两声,“那地方脏得很,我从来不去。”

黎佳不大相信,周行知这人,远看就已经很土豪了,对,就是典型的那种西北土豪,上一次见他是天冷的时候,黑色貂皮大衣,金色劳力士手表,爱马仕皮带的金色h在顾俊腰上就很正常,但在他身上就给人一种很粗野的奢侈感,她觉得跟他长相也有关,块头大,他走过来的时候黎佳觉得天都黑了,五官体量也大,眼窝深,给人一种眼尾飞入鬓角的错觉,金色的眼睛,比小麦色还要再深几个色号的皮肤,不是路虎就是宝马,就差把“洗浴中心vip”刻在脑门上了。

黎佳还偷偷地想把他写进小说里,和洗浴中心某一个沦落风尘但心地纯粹的美丽女技师的一段风月故事,让她再火一把,又能捞不少票子,这样就能踏踏实实辞职,实现和女孩子们“老师天天见”的诺言。

“你笑撒呢?”周行知显然误会了黎佳脸上痴痴的笑,那嘴角ak都难压,还歪着头看着他笑,在他看来完全就是嘲笑。

“不信?”他脸一沉,浓黑的眉毛拧得紧紧的,一笑一不笑之间,周围的气压一下子就低下去了,黎佳瞬间就从梦里惊醒,连忙退后加摆手,两只小手都晃出残影了,“没没没!信!我信!”

见他还是阴沉着脸,黎佳也只好干笑两声,挠挠头,“你看你,上学那会儿就不爱搭理女生,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嘛,你这明显就是一心搞事业的西格玛男人呀,西格玛男人永不为奴是为什么?就是没有欲望,无欲则刚嘛!”

周行知面无表情端着碗,看她手忙脚乱地解释,逐渐露出一抹坏笑,“我没欲望?男人没欲望还是男人么?”

“啊?”黎佳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啊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又没结婚,”她回头看一眼早就不亮了的灰蒙蒙的灯牌,“就通过正规渠道疏解一下欲望也很正常,就这里不太合法我觉得,也那啥,不干净。”

她点点头,“对,不干净。”

周行知脸上的坏笑也没了,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隔着老远把没吃完的面扔进垃圾桶里,边打开车门边小声说:“上车吧。”

“哦。”黎佳如临大赦,悄么声息地赶紧钻进车里。

“明天就走?”车开出去老远,在市区中心堵着的时候周行知才再次开口。

“对,明天中午的飞机。”黎佳早就把刚才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趁这里还有信号,拿出手机看自己那几本小说的情况。

几个黏性强的读者还是雷打不动地求催更,她想除了那本写了为期两年的小说,要么其他的就都收尾吧,否则读者们还要长篇大论地抨击她写作的逻辑硬伤,和一些真实事件发生年份上的漏洞,她一开始还有些难过,但距离她最后一次更新已经过去了很久,时间长了,倒也能平静看待。

“上海地铁九号线2007年12月29号才开始试运营,女主如何在2005年就乘坐九号线上下班呢?请笔者注意,麻烦在考据清楚现实的基础上再写现实主义题材小说,否则就只是装腔作势而已。”

这是一个叫山治的读者,头像是赤木晴子,顶着这么温柔的头像,说出口的话却是刀光剑影,黎佳不得不再一次感叹人真是一种复杂的动物。

“唉……”黎佳收起手机望向前方,“兰州还是堵啊,才多少人口啊,天天早上堵成这样,你看这路,”她指尖戳一戳车窗,“到底在修啥呀,挖了修修了挖的,我12年离开兰州的时候这条路就叫蓝铁皮围起来了,十年了,还围着呢。”

“你说呢?”周行知嗤笑一声,“钱没了总得有个由头呗!”

“真是搞不好了。”黎佳闭起眼靠在椅背上。

“把自己管好就成了,嗷!别的也不归你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反正咱就活这几十年,能做点事就做点事,走的时候也问心无愧。”

路上虽堵,但周行知野蛮暴力地接连变道,又是几个急转弯,他们很快就接近山下,唯一的代价就是黎佳抓着扶手觉得一阵阵犯恶心,还好没吃饭,她想。

“恶心啊?”周行知嘴角又有了笑意,黎佳点点头,再看他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狠狠白了他一眼。

“没事,吐车上也没关系。”周行知熄了火,“你不脏。”

“等会儿再上去,你先吃点东西,否则要低血糖。”他收了笑容,从车后排拿了一包切糕出来,还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切糕,哈哈,”黎佳一看切糕就乐了,“你没被人坑吧?”但她还是乐意的,她喜欢吃这种糯唧唧的东西。

“谁敢坑我啊?”

“哦这倒是。”黎佳一边啃切糕一边冲他疯狂点头,杏眼睁得溜圆。

“我妈是哈萨克族。”他仰躺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哦是吗?哈哈,没听你说过,就记得那会儿同学欺负你了,贱不贱呐你说他们?打不过你还犯贱。”黎佳拧开瓶盖喝一口水。

“你是说他们骂我杂种?”周行知闭着眼睛笑,“人呢就这样,敬钱不敬人,我弄得邋遢点就真朝我扔泥巴,骂我杂种,你说我是不是杂种关他们撒事?无非就是享受践踏的快感么,可等我穿体面点再开辆好车,就又一个个点头哈腰地跟我攀关系套近乎,真没劲啊,等你看明白了就觉得这世上大部分事,大部分人,都不值挂在心上。”

“但有些事,有些人,”他睁开眼睛,听旁边擦啦擦啦翻塑料袋的声音,“值得挂在心上一辈子。”

“你说得太对了,周行知,”黎佳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用信徒般崇敬的目光仰视他,“我就是听了太多的杂音,被太多杂事儿影响,才走了这么多弯路,随便什么人说我两句我都要难过好几天,该干的事一件都没干,看到好看的包我就买,都没想过要攒攒钱,你看我现在,想干啥都干不成,连生个病的风险都对抗不了,前半辈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一直原地打转,都没好好问问我自己,我到底要啥。”

“但我现在想通了!”她黏糊糊的手拍拍他的胳膊肘,“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那么几件,最重要的人就那么几个,别的都不重要,你就是想通了这点才这么厉害的。”

“我现在就,”她废九牛二虎之力把嘴里的切糕咽下去,专注地望着周行知的眼睛,在他浅棕色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神采飞扬的脸,“就好好画画,甭管人家让我画啥,我都画,我发现能赚不少钱呢,然后写书嘛……我昨晚上先写了一篇文章发给《月辉》杂志的编辑了,关于我这段时间在西北的所见所闻,包括你上次带我去的地方,还有昨天咱们去的你建的学校,等我赚钱的路子稳定了我就辞职,专心写作,画画,然后来这儿帮你。”

她说完了,发现周行知呆愣愣地看她,傻了吧唧的,但想来每个人能ge到的“重要”不一样,对她而言重要的大事,在他看来可能就像顾俊说的,“没营养的小儿画”吧。

“反正我肯定会来帮你的,”她激动得脸都红了,自恋地甩一甩头发,“别的事儿你不用担心。”再看他,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嘴,她一直觉得他金色的眼睛里像有碎玻璃,阳光一照,随着眼珠的转动像星星揉碎了一样璀璨。

“怎么了?”她问,看到他盛满破碎星光的眼睛一点点靠近,她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他察觉了,停住,浅淡的睫毛眨一眨,近得仿佛轻扫过她的脸颊。

“嘴上,米粒子。”他粗粗的手笨拙地翘起兰花指,从她脸上捏下来一粒糯米,给她展示一下,“好了没了。”从她头顶上方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把米粒包进去。

“走吧,吃好了就下车吧。”

“我发现你眼睛挺好看的。”黎佳点点头,边下车边日常夸夸。

“不骂我二转子了?也不嫌我又脏又臭了?”他不屑地笑着把车锁了。

“瞎讲八讲,我可从来没有说过你二转子,这我可是敢拍胸脯的!脏啊臭啊的,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你以前是不是不讲卫生?”她抱着包下车,笑嘻嘻地抬手遮挡阳光,“但我现在看你可顺眼多了,女大十八变,我看男大也十八变!”

“哈哈!你这夸人的功夫用你老公身上,他不得爱死你。”他笑着抬起胳膊虚虚地揽一下她的腰,让她走前面,“是个男人都扛不住。”

“他?”黎佳哼一声,“夸他骂他都一个表情,就盯着你看,夸完了骂完了他就把头转过去了,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想要什么也从来不说,有一次他生日我忘了,他也不说,就跟个死人似的往书房一坐就是大半夜,就是不回房睡觉,我想来想去不对劲啊,哎呦!这才想起来没给他过生日!”

她无助地对周行知挥一挥手机,“快凌晨两点啊,给他在美团上订蛋糕,还好上海够卷,真叫我找着了一家蛋糕店,好赖的先给他买一个吧,买回来了,吃的时候也一声不吭,吃完了叉子一扔回房间睡觉去了。”

“哎呀……你说跟这种人过日子,有时候我真的……”

黎佳低头爬山,再抬头看一眼明媚阳光下青翠的松柏,无奈苦笑,“就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是不是让他觉得幸福,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为了维护一个安定团结的家而忍耐我的存在。”

“但他对我女儿不这样,”她笑着回头,等周行知跟上来,“那个宝贝呦,宝宝长,宝宝短,她刚生出来那会儿,我妈来医院帮忙,叫他到楼下超市买个盆子去,叫了好几次都没反应,一回头,他趴在小床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小东西看呢,我妈说他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反正当时是昏睡不醒,”黎佳背对周行知望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校门,“这辈子都想象不到老东西笑得口水都流出来是什么样子。”

“哈哈,”周行知看着脚下的路,笑着摇摇头,“真是个可怜的男人。”

“切!”黎佳回头白他一眼,“男人就知道帮男人说话。”

“这倒是,我承认,”周行知眯着眼,站在原地喘一口气,“总归是男人之间比较能互相理解。”

“老婆会跟别人跑,但女儿永远是他的,他有安全感,才敢放心大胆地爱。”

他一次跨上两级台阶,几步走到黎佳旁边,笑嘻嘻地从侧面看她的脸,“你女儿是跟你像啊。”

“那是!我生的!”黎佳洋洋得意地挑眉,听到几串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跑上来,像马群似的,下意识觉得不安全,紧张地回头。

“老师!”“老师好!”是几个男孩子,嘻嘻哈哈的,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黎佳看他们手,是捏着白面馒头的。

“早饭?”她试探着笑着问,可现在都快十点了,再过一会儿就是午饭了。

“早饭,”周行知先一步回答,“这几个娃娃住得远,出门六七点,到这差不多八九点吧。”

“哈,跟我也差不多了,”黎佳看一眼他们脚上破烂得露脚趾的球鞋,却突然不想再像以往那样表示同情,“我上班也五点半起床,到单位要两个小时。”

不过他们好像对自己的艰苦并无所谓,倒是对她的脸更感兴趣,笑嘻嘻地盯着她看个没完,“老师你真好看!”说完几个人一阵爆鸣的哄笑,黑红的脸上大白牙格外醒目。

“滚滚滚!滚!”周行知随便挑了一个踹一脚,他们几个就马蜂一样哄得一下跑没了影。

“啧,男孩儿就是讨人嫌。”黎佳再一次下了定论,不过她很快发现这个定论也有些偏颇,那一天她不光画画了,周行知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把破吉他,黎佳唱歌五音不全,但弹很简单的谱子还是可以的,弹吉他的时候男孩子们就很专注地围着她,看她的指法,脸上再没有欠揍的笑,眼神都变得清澈了,满是崇拜。

他们还让她教,她弹一段,他们学着弹一段,学得有快有慢,这是黎佳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每个孩子都不一样,领会的速度不一样,有的孩子学会了以后会反复巩固,但有的就会很急躁,急着要往后学,抓耳挠腮的,包括专注度也不一样,有的小男孩很容易就被蝴蝶苍蝇什么的勾走了注意力,但有的就一直坐她身边,认真听认真看。

但无论如何,男孩子们再没有盯着她的脸叫她“周行知的马子”了,当然了,除了那个最小也最贱的小男孩,她不想这样形容一个孩子,但他绝对配得上。

他喜欢当众尿尿,女孩子们一尖叫他就更兴奋,周行知一不注意他就掏出小铃铛,像小狗划地盘一样趾高气扬地在空中画出一道彩虹。

黎佳想了很久,打他?小男孩皮起来她也收拾不住,而且她也不大想碰他,放任不管?他尿得一次比一次畅快,已经发展到在原地画着圈尿的地步,完全就是性骚扰嘛!

最后,在他又一次吐着舌头掏出作案工具的时候,黎佳对上他的目光,再缓缓下移,露出轻蔑的微笑,

“这么点东西还好意思往外掏?不嫌丢人吗?”

“哈哈哈哈哈哈!”“噢噢噢!”众人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周行知本来盘着腿席地而坐看她弹琴,这下笑得原地翻了个跟头。

小男孩拔剑四顾心茫然,把作案工具往裤子里一塞,脸一皱,哭着就跑了。

他跑哪儿去了不知道,反正黎佳的教学再没被扰乱过。

那个抱襁褓的女孩子今天也来了,穿了一件比干净的粉色短袖,在黎佳偶尔没被人缠着的间隙慢慢往黎佳这儿走,很迂回,东张西望的,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藏羚羊。

黎佳屏住呼吸等,她用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她身边,第一件事竟然是上前一步把她怀里的襁褓塞到黎佳怀里,再退后一步到阳光里,高原红的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这是我弟弟。”她说,好像这是她最珍贵的荣耀。

黎佳低头看一眼,皱巴巴的小婴儿罢了,在睡觉。

“很可爱,谢谢,”她抬手抚摸女孩的脸,“但是没有你可爱。”

她很茫然,脸上的笑也变得迟疑,眯着眼仰着脖子看黎佳,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有宝宝,”黎佳有些心虚,她没带过小孩,尿布也换不来,但抱孩子她还是会的呀,“你可以把你弟弟交给我,你自己想玩什么就去玩。”

女孩更茫然了,黎佳觉得这会儿跟她谈自我这个命题那简直太可笑了,于是就只抱着那奶臭烘烘的小东西看着远方绵延的山峰,随意哼两句不成调的曲子,等她。

那女孩一开始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只蹲她腿边玩狗尾巴草,后来就捡了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作画了,她学着黎佳的样子画了一只小兔子,四不像,像猫又像狗的,只有大板牙能看出来是啮齿类动物。

“耳朵可以再长一点,”黎佳拍着怀里的小婴儿,说。

小女孩没想到黎佳在看,蹲在地上仰起小脸无措地笑。

“没关系啊,我第一次画得还没你好。”

于是地上又多了一只长耳朵猫。

“兔子脸很长,你回忆一下,是不是?没有猫咪的脸圆,你可以再画长一点,对,就是这样。”

“你不当老师可惜了。”周行知嘴里叼了根草,拄着下巴看她,悠然自得地晒太阳,“画画,弹琴,都是最益智最培养娃娃们耐心的本事,现在别说上海北京了,就兰州,你这样一节画画课都得上百。”

“我学的时候可不是,”黎佳慢慢晃动身体,哼着歌谣,哄怀里的孩子睡,“我跟我爷爷的战友学画画是我奶奶主张的,我妈那个嘲讽啊,哈,在家阴阳怪气地讽刺我爸,说我奶奶是资本家贻害,教给孩子的也都是些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有那吟诗作画的时间还不如去奥数班上两节课,可我不爱那些东西呀,一听就困,上了没几天上不下去了,我妈指着我又是好一顿臭骂。”

周行知点点头表示记得黎佳的母亲,“把你妈太当回事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他说着四仰八叉躺在塑胶跑道上,

“不过也不怪你,这太难了,人最难摆脱的就是父母的期待,因为父母的期待会繁殖,就跟羊下崽子一样,你一开始回应父母的期待,慢慢就习惯了回应别人的期待,到最后是个人都能对你有期待,放他妈的屁吧,人最该回应的只有自己的期待。”

黎佳第一次为自己拥有这些“矫情的小布尔乔亚”的技艺感到骄傲,也第一次为拥有周行知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

这一天很快结束,他们在天黑前下山,第二天一早周行知就来接黎佳去机场,乘飞机返回上海。

“你还会回来吗?”周行知坐在机场入口前的石墩子上,拎着黎佳的行李箱,大马金刀的坐姿跟那倒卖机票的黄牛有得一拼,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完全是透明的,盯着黎佳的脸,但黎佳不觉得害怕了。

“会呀!”黎佳站着吃雪糕,“我说了我会回来帮你的。”

“逢年过节,对吧,假期拼拼凑凑,你看五一马上要到了,不都是机会吗?”她走两步到垃圾桶,把塑料包装扔进去,再回来,看见他无声地望着辽阔的停机坪,心不在焉。

“倒是老要麻烦你接送,都不能忙场子里的事。”

“这有撒呢,本来就近,顺手的事,”他还是望着远方,笑,笑了一会儿低下头,半晌后像做了决定一样抬起头直视她的脸,“我是说,稳定地待在这里,不是这样一两天就走,你看你……”他挠挠眉心,“睡不好吃不好的,关键是破费得很着,这来来回回机票的钱,对吧,我就是这个意思。”

“哦机票倒没什么,单位每年有固定的差旅费,我不用到年底也是作废。”

“就是这个休息……”黎佳苦笑一下,“本来放假是休息的,弄得比上班还累,作息打乱了,回去都有点水土不服。”

“嗯。”

“嗯。”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一阵子,黎佳突然笑了,“搞什么呀咱俩?搞得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吃了晚饭在一起玩儿,玩儿完了回家之前还要再问,明天你吃了晚饭还出来吗?哈哈哈!”

“哈哈哈你要这么说也成呢。”周行知也被这个设定逗笑了,扶着黎佳的行李箱,像扶着芭比公主的mini旅行箱。

“行啦,我会抓紧时间赚钱的,辞职了就自由了,回来待个半年什么的。”黎佳回身看灿烂的阳光,“乐观点,起码我现在有奔头了。”

“没错!”周行知一拍膝盖站起来,不动声色看一眼黎佳防风衣袖子里的纱布,笑容变淡,但很快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反正一个人,随时随地等着你,”他想了一下,补充道:“和娃娃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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