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原谅

46 / 73 章 · 3,387

“不好意思,顾俊,浴室有点……脏。”黎佳坐在奶奶的床头,听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和节奏均匀的刷洗声,低头看包扎好的手腕 。

他会打蝴蝶结,翅膀对称且饱满,第一次见他打这样的蝴蝶结是在黄河路上,他们没吃到蟹粉小笼,他带着她漫无目的地走,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废话,就是不说叫她出来干嘛。

她走得鞋带都松了,也很累,他就停下来,弯腰拎起被她踩得脏兮兮的鞋带,绑了这样一个小姑娘才绑得出的蝴蝶结,不满意,把她另一只鞋的鞋带也拆了,绑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对称的蝴蝶结。

浴室里洗刷的声音一停,一会儿后又响起,节奏力度不变。

黎佳等了一会儿等不来他的回应,就自己跳下床去到浴室看他。

“衣服还合身吗?”她扶着门框,看他躬着腰撑在浴缸边,整个人探进去,正用力刷洗浴缸,一手拎着莲蓬头,边刷边冲水。

他背对她,穿着她爷爷的衬衣和羊毛衫,橄榄绿的军裤,湿头发擦了半干,捋在脑后,几绺灰色的头发和斑驳的光影让她有些恍惚,直到他直起身转过脸,她才被拉回现实。

“合身。”他看着她,面无表情,语气语调也恢复正常,慢条斯理的,好像永远没有事值得十万火急,黎佳的爷爷就是这样,讨了奶奶不少骂。

“嗯那就好。”黎佳笑一下,瞥见他手里刷子上暗红色的污垢,笑容又没了。

“那你是不是赶不回去了,上班?”

“我请公休了,”他说,走到盥洗池边洗手,“我已经快十年没休过完整的公休了,也好,省得强制公休。”

“给你奶奶上柱香吧。”他擦干手,对着镜子捋一捋头发。

“好。”

两人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顾俊愣了一下,

“原来你长得像你奶奶。”

卧室正对门的立柜上是黎佳奶奶的遗照,是她年轻时的军装照,顾俊第一眼还以为是黎佳,但很快就发现不对,不是军帽和麻花辫,是眼神,黎佳没那么刚毅的眼神。

顾俊第一次见黎佳的母亲就觉得不像,也不像她两个姑姑,她大姑高颧骨大个子,五官立体且凶悍,二姑是典型的北方美女,高鼻梁,狐狸眼瓜子脸,总之不像,他有一瞬间都怀疑黎佳是不是抱养的孩子。

现在看来不是,如果真的有轮回,或者前世今生之类的东西,那黎佳和她奶奶就是了。

顾俊点了一支香插在香炉里,看青色的烟雾在房间里弥漫,缭绕在两人之间。

“我奶奶让我把她跟我爷爷放一块儿,但我想让她先陪我几天,再把她还给我爷爷。”

“嗯。”

黎佳走上前,从身后揽住他的腰,头轻靠着他的背,

“我爷爷……那个时候他们让他跟奶奶划清界限,说划清界限就没他的事了,但他就是不,怎么打都没用,后来他们没法子了,就问他最爱谁,他说:毛主席和茵茵,这哪儿行?再打,打完了再问,他颤颤巍巍地说最爱毛主席,大家总算松一口气,刚要给他松绑,他又来了一句,和茵茵……哈哈哈!”

黎佳噗嗤一声大笑出来,顾俊还是面无表情望着逝者的照片,像没听见一样。

“唉……”黎佳笑够了停下,湿了的脸磨蹭他穿着羊绒衫的后背,奶奶把爷爷的东西都打理得很好,香香的,软软的,眼泪一沾上去就吸干了。

“人要相爱成什么样才能做到这一步呢,我奶奶一辈子都在忙事业,我姑姑说她最忙的时候一连几个礼拜吃睡都在医院,退休了还到处跑,给附近的小孩儿治白喉,就这样他们还是有了三个孩子,可这三个孩子……”

“呵,跟仇人一样。”

黎佳把脸埋在他背上,“爷爷去世以后就打啊,吵啊,现在好不容易等奶奶走了,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抢爷爷的字画,军功章,抢奶奶的首饰,抢我长大的这个地方……”

她说着说着就说不出了,像生吞了一把铁砂,一开口就痛,“他们都不想妈妈,可我想我奶奶。”

“妍妍不会的,”顾俊说,“我不会把她教成这个样子。”

“没关系,没关系的,”黎佳释然地笑,“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一开始也想不通,觉得寒心,但想到妍妍我就想通了,我爷爷奶奶一定是愿意把所有东西都给这几个孩子的,就像我,我也愿意,等我死了你就把……”

“闭嘴!”他猛地咆哮,震得胸腔都有回音,墙壁的裂缝和头顶的水晶灯都跟着颤抖。

……

“你不想让我死吗?”

她闭着眼静静等所有震颤都平静,只剩他狂跳的心脏在她耳边喧嚣,他的心跳比他的嘴更诚实。

“顾俊,你是真的看不起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工作狂,手机怎么会不带在身边呢?是你让妍妍打电话给我,说她想我……”

她搂着他的腰,亲他的后脖颈一口,“说你也想我,让我去参加幼儿园的活动,然后让我看你的新小女友,对不对呀?”

“真好看,有一说一,年轻就是好,顾科长年逾四十一枝花,长得俊,也有本事,有钱,唯一的欠缺就是有个女儿,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瑕不掩瑜,顾科长别说四十岁了,就是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也还是娶得到小娇妻,我知道的呀,我知道你配得上,可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呢?嗯?”

“你想让我看看,我一个黄脸婆,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过,克己自律的老公不要,真是不识好歹,顾科长只要释放一点点信号就有大把小姑娘往上贴,是吧?

让我看看我和人家的差距,看看我和你的差距,告诉我,啥都没了,趁早死去吧,对不对?”

……

“是啊。”

他突然笑了,语气再一次变得轻松,甚至有点尖锐。

“我就是想让你去死,我看见你就恶心,你知道吗,你每次从杨浦区回来,就像腐烂的肉一样臭,可我还要跟你睡一起,忍受你碰我的手,碰我家的一切,碰我的女儿……”

他干涩地笑,像在嘲讽,

“因为我舍不得。”

“每次你看着我傻笑,搂着我又抱又亲,说那些无聊透了的傻话,还动不动就哭,我生病昏迷了都听得见你哭,说我死了你马上就去死。

你什么都不会,看谁都是好人,自己就是个傻子,还怕人家太傻会被欺负……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舍不得,我放心不下,我想你只是工作不顺,我太忙陪不了你,你不开心,你只是需要发泄,我甚至都想就当看不见,让它过去,以后日子还长,还有几十年,到时候妍妍大了,你我也退休了,头发都白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到时候我陪你出去旅游,玩儿,回兰州,再回头看,这就只是一段插曲,带进坟墓里去就好。”

“可我没办法。”

黎佳感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像筛糠一样,温热的液体啪嗒啪嗒滴落在她搂着他腰的手上。

“我越想原谅你我就越想让你去死,你把什么都毁了,你一边说愿意陪我死,一边和他上床,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和跑到日本去的那个婊子一样,不知道跟谁生的我,生完了就扔给我爸,骗我爸,说是他的儿子。”

“我爸……”他笑,“和我一样窝囊,一辈子全花在老婆和野男人生的儿子身上。”

黎佳觉得肺要炸了才发觉自己很久没呼吸,两手僵僵地抱着他,全身发冷,脸白得像纸。

“我以为我来是看你怎么死的,”他说话变了音,像在笑又像在哭,“二楼冒出来的水蒸气都是血臭味,你是真的臭啊,死了就好了,妍妍和我就都干净了,她还小,能接受没有妈妈的生活。”

他干燥的手覆上她冰冷的手腕,轻轻抚过纱布包扎的伤口,

“可我还是……”他的嗓子被泪水浸泡得嘶哑,接近失声,用气音说出最后三个字:

“舍不得。”

“顾俊,我……”黎佳张着嘴想说话,可想说的东西太多了,反而堵在胸口出不来。

“太晚了,睡吧。”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挣开她的怀抱,“今晚我陪着你。”

那一晚她睡在奶奶的卧室里,一睁眼就是大半夜。

蜡烛影影绰绰,她面朝门躺在床上,他就睡在一楼,但她听不见他的动静,她摸索下楼,借着夜色在沙发上辨认出他的轮廓,她把自己蜷起来躺进他臂弯里。

“我……我冷。”她想了半天理由,可没反应,才意识到他已经睡着了。

“我不会再自杀了,”她小声呢喃,自言自语着保证,“我在水里的时候想到了一点有意义的事,我想去做,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还有我……”她在黑暗里耳朵有点发烫,“我不会再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她咽一口唾沫,转个身正对他,他呼吸均匀且沉重,她覆在他耳边小声说:

“我爱你。”

他没醒,她松了一口气,大着胆子接着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这和我爱你不冲突,我刚才想通了,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你一个人,或者……和她在一起,或者跟任何人在一起,我都只要你幸福快乐。”

她说完这些,又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之后离开,回到二楼,跌入了深沉的睡眠。

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又是黑夜,打开手机,已经礼拜一晚上了,她跑下楼去看,沙发没人,平整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连人躺过的凹陷都没有。

她寻遍了整栋楼,浴缸和盥洗池被洗得雪白, 潮湿的地板被拖过了,但没人。

最后她去幼年时睡的小房间,他穿过的羊绒衫,衬衣和军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小床上,成了他来过的唯一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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