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立礽似乎也刚刚得到消息, 从外面回来脸色很是严肃,似乎因为走的太急,身上落的风雪都来不及拍落下来。
他解下身上的披风, 楚母接了过去, 无声的站在一旁,看着他进屋去抱了孩子, 一会儿之后,她才道:“你们一起去吧,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孩子交给我。”
楚立礽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了母亲,转过头来看着坐在一旁脸色同样不大好的云容,轻声的叹道:“大哥的情况估计好不到哪
去,我们这一去至少几天之内应该是回不来的, 咱们得多收拾一些东西打过去, 做好多留的准备。”
“家里这些事情,还有生意上的事情,刚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交代了可靠的人去暂管,真要有他们处理不了的什么事,会送信过来的。”
云容听了点点头,就立即起身带着小圆开始收拾东西,也不知道要在那里停留几天,但衣裳这些多带两套也无妨。
收拾好东西,外面马车也已经准备好了,自从孩子出生后,云容几乎没有离开他超过一天的时间,这一次不知道要去几天就很舍不得, 抱着孩子不想撒手,亲了好几口,才将孩子交给楚母。
“去吧,再耽误下去,天都要黑了。”楚母抱着孩子,开口催促着她,云容点了点头,穿好了披风和楚立礽一块出门了。
外头风雪大特别的冷,出来暖融融的屋子,她就冷得将披风裹紧,上了马车之后,车上的炉子也刚刚点着,并不是特别暖和,楚立礽见他冻得厉害,又跳下车跑回院子里给他拿了一个手炉,这才开始赶路。
路程其实不是很远,平时一个多时辰就能够走到,可偏偏今日风雪太大,路上积雪也已经很多了,有些地方很是湿滑,马车也不能赶得太快,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
车子里暖和之后,云容才感觉不是那么难受,挑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眉头拧着问道:“这样下去,天黑之前不知道能不能到啊?”
楚立礽握握她的手:“放心吧,一定能到的。”
马车不疾不徐地走着,过了没多久,云容就觉得有些犯困,靠在他的怀里渐渐的睡着了,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往外一看天色已经显黑了。
她不禁揉了揉眼,坐直了身子,下一瞬就见他拿过一杯热茶来,递在她的唇边,就着他的手喝了之后,她问:“多久了?我们到哪儿了?”
“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了。”他说着,揉揉她睡的有些红扑扑的脸问:“你饿不饿?小圆准备了有肉饼,放在炉子上烤一烤就能吃了,要不我给你烤一个?”
云容想了想,还有半个时辰才到,便点了点头,然后就无聊的看着他给自己烤肉饼。
肉饼好了,吃着香喷喷的,她看着他拿着半张肉饼,好一会儿还是那半张,不禁轻叹口气道:“你在担心大哥吗?”
楚立礽想了想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虽然对于大哥的身体早就已经知道,也做好了准备,但真正到了这一天,还是会有一些舍不得。”
“记得小的时候,大哥对我也很好,哪怕大夫人说过不许他带着我玩,可他每次还是非要带着我。那个时候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对他的管教很是严厉,经常会训斥他,可不管他在父亲面前挨了什么骂,但每次见到我的时候他都会冲我笑。”
“后来父亲去了,大夫人当家作主,她不想再留着我们这对母子爱碍她的眼就要把我们赶走,大哥那时候也劝过她,也跟大夫人吵过架,可那个时候他说了也不算,况且大夫人也根本不会听他的……”
“所以即使离开家的那些年,我虽然对他有些怨言,但却从来没有恨过他,如今……我只是觉得难过,大哥是个好人,他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云容也觉得手里的肉饼已经吃不下去了,缓缓的放在一旁,坐在他的身边,轻拍着他的背,劝着他道:“也许这就是人各有命吧,都是一出生就已注定好的,就算挣扎,也无法逃出宿命。”
他摇着头,难过的靠在他的怀里:“我只是有些不舍……”
“我知道……”
风雪太大,天越黑越难走,到了宅子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他们下来马车,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一路去了楚立言居住的屋子,一跨进门槛就见正厅里,大夫人正坐在椅子上,神情很是落寞悲哀,半垂着眼帘,一手支着额头,见他们来了只单单的看了一眼,便又垂下眸子,不说话。
云容他们看着她这个样子就知道情况真的不会太好了,于是也不跟她多说,急忙便进了里屋。
屋子里,一进去便能闻见一股浓浓的药味,楚立言静静的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脸色很是灰败,唇更是惨白的厉害,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燕娘正坐在床尾的地方,眼睛一片通红,见着他们来了,急忙起身行了个礼,“二少爷,二少夫人。”
楚立礽轻轻的点了点头,缓缓的坐在了床边,看着楚立言静默了有一会儿,才轻
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臂,喊了一声:“大哥?”
云容站在他身后,静静的看着他喊了一声后,楚立言却动也不动的样子,疑惑的回头看着燕娘。
燕娘通红的眼睛不禁又落下了泪来,啜泣着说:“自入冬以来,大爷的身子一直都不怎么好,可近一段时间更是不知怎地,时常昏睡很难醒来,偶尔醒来饭也吃不进几口,也没什么力气,连下床走动都很难。这几日更是,一睡便是整整一天都不睁眼……大夫开的药也是硬灌下去的,可是每日灌了好几次也无大用……”
“他今日昏睡,可有醒来?”
燕娘闻言摇了摇头:“没有。”
云容顿时凝眉:“那你们怎么不早点来说,我们也好把大哥接往城中,找更好的大夫?”
燕娘哭着道:“是大爷交代的,他不想挪动,说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不想再来回折腾了,反正也是没救的……”
楚立礽拉着楚立言的手,深深的埋着头,许久许久都不说话,云容知道他心里难受极了,想了想叹口气,先带着燕娘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楚立礽眼眶湿润,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大哥轻声的说着:“你就这么着急想去见父亲吗?你不是说了,你这身体还能撑两年的吗?”
“你上次还说要和我们一起过这个新年的,难道你现在想要失约吗?”
可不管他说什么,躺在床上的人都始终没有半句回应。
他越发难过,无声的哭着。
正厅里,大夫人见着他们出来,眼神茫然的看着云容。
云容见一段时间不见,她竟然瘦了那么多,想也知道为了儿子的身体,估计也是耗尽了心力,一时间觉得这个外强中干的女人其实很是可怜,便上前去,坐在她的身旁不远处,小声的问:“大夫人,你看起来也累了,要不要先去休息?”
大夫人看着她眼睛直直的,沉默着许久之后才轻轻的摇了摇头,无力的说着:“我睡不着……”
云容也不懂怎么劝说别人,此刻也根本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才能够安慰她一些,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所以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气氛沉溺又悲凉,屋子里不知安静了多久,大夫人忽然开口了:“从明日起,立言的药就停了吧,不要再给他灌了,那么苦的药喝了也是白喝,干脆不喝了,他要去,就让他轻轻松松的去好了……”
说着那枯竭的眼里,慢慢的溢出了眼泪,又似乎是疲惫极了,将手遮在眼帘上,喘着气也都是一副吃力的模样。
服侍的丫鬟急忙在她身后轻轻的给她顺着气,云容见此,想了想只能说:“您若是做了决定,那就听您的。”
“我苦命的儿子啊……”大夫人终究还是没忍住,掩面靠在椅子里伤心的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要昏厥时,云容实在是看不下去,便和丫鬟一起扶着她回到了屋里好歹让她歇一歇,别哭坏了身体。
再出来时,云容看着燕娘站在门外,任由狂妄的风雪吹着她的身体,她却巍然不动,她不禁走上前去问她:“你怎么站在这儿?夜里风多凉,你着凉了可怎么好?”
燕娘通红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她,轻轻地摇着船,似乎在犹豫着些什么。
见云容目光疑惑地看着她,她才颤了颤唇说道:“两个月前奴婢回城,见过大少夫人一回,她给奴婢留了话。”
许英兰?
云容小声问她:“那大嫂,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若有一天大爷身子不好了,叫我一定要知会她……可我……我不敢确定大爷是不是也想见她,毕竟,毕竟是大爷跟她提的和离……”
“可如今大爷这个样子,我若是不去知会她,似乎又不太好……所以二少夫人,此事还是由您和二爷来决定吧,大夫人她现在,已无心理事了。”
云容闻言点了点头,感受着冰雪飞到脸上冰凉的感觉,道:“毕竟夫妻一场,大爷应当是愿意见她的,这件事你交给我,我来安排。”
燕娘擦了擦眼泪,这才转身回去。
云容再进到里屋,楚立言依旧昏睡着,她知道楚立礽是要在这里守着的,给他拿来了厚衣裳之后,便自己去别的房间了,休息之前还特意嘱咐了钟良,让他第二日早一些回城去通知许英兰,最好回来时把她一同接来。
第二日很早的时候云容就醒了,
先去悄悄的看了看,楚立言依旧昏睡着,楚立礽也在床那头蜷缩着睡着了,知道他一定是熬得狠了,云容也没敢进去给他盖被子,生怕吵醒他,就又悄悄的出来,交代厨房去准备早饭,交代完这一切之后,然后又去看大夫人。
大夫人好像也没睡好,早早的醒了,因为伤心过盛整个人都很是颓废,头发乱蓬蓬的,就这么靠在床头上。
云容也没有什么话能跟她说的,就跟她的丫鬟说早饭做好了之后来叫她们,如果是大夫人不想睡的话,可以洗洗起来去看看楚立言,毕竟人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说不定一会儿就能醒来了。
楚立言是在接近黄昏的时候醒的,这个时候他已经昏睡将近两天两夜了,醒来睁开眼的第一瞬间,就看到家人都在自己的身边。
有母亲,有弟弟,有弟媳……还有,缘浅的妻子。
他先是笑了笑,然后眼神又四下来探寻一下之后才问:“业儿呢……来了吗?”
楚立礽看着大哥都这个样子了,还在惦记着孩子,眼泪顿时就出来了,咬着牙摇了摇头:“昨日来的时候风雪太大就没带他过来,大哥若是想见他,我这就叫人回去把他接来。”
楚立言摇了摇头,十分虚弱的说:“别了,不要折腾孩子了……”
他说完似乎也没有什么力气了,目光静静的一直看着这屋子里的人,最终目光落在了许英兰通红的眼睛上,许久之后轻轻一笑:“你……来了……”
许英兰眼睛通红的点了点头,慢慢的走到了床边,吸吸鼻子拉住了他的手,“我来看看你嘛……虽说和离了,可到底和你做了多年的夫妻,也是有情分在的,总是挂念你的……”
“我知道……”他轻轻的回握着许英兰的手,眼瞳已经有了几分涣散:“一定要……嫁个好人……”
他说完这句话,许英兰就彻底忍不住的崩溃哭了,好像是想趴在他身上哭,又怕压坏了他,最后只蜷缩在了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云容急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让她坐在一旁,楚立礽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大夫人,示意她上前。
大夫人愣了愣,这才一步步艰难的走到床前坐下看着儿子,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不怕啊,其实没有什么好怕的……人都是这样,迟早都有这一遭的,等将来或许过不了多久,娘也会这样的。”
“等到那个时候,咱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楚立言笑笑,看着这一段时间瘦成这样的母亲于心不忍,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说话了,轻轻地冲楚立礽摆了摆手,楚立礽立马过去,半跪在床头握住他的这一只手。
“看在大哥面上……顾好我娘……”
楚立礽眼眶红了,咬着牙用力的点点头:“大哥放心,我一定会的!”
说完这些,他好像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那双灰白的眸子,怔怔的望着窗口的位置那一抹光亮,许久许久缓缓的说出一句话:“我……先去见爹了……”
“你们……都好好的……”
“好好……”
…………
十天后,楚立言的丧事办完了。
楚立礽熬得通红的双眼,站在阁楼上,手里提着半壶酒,看着满院的飘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容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拎着酒壶,时不时的喝一口,问:“你今天怎么喝不醉?”
他闻言,无奈一笑:“也许是不想醉,所以就醉不了。”
她无声叹口气,挨近他的身子,双手环抱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上,缓缓的说:“大嫂昨天也去了。”
他闻言侧头看她:“我没看见呀?”
“她穿着一身布衣,藏在人群里,若不是看见她身边的丫鬟,我差点也没认出来她。”
他沉默了许久,什么也没再说,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云容看着她问:“过两日,我想把俩大哥留给她的东西送去给她,你去吗?”
他摇摇头:“我就不去了……”
她点点头,轻轻晃晃他的手臂:“这里风太大了,我们别在这里站着了,下去看看业儿吧?”
他笑笑,将手里的半壶酒往墙根下一放,转过身拉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这段时间忙大哥的事都很少去逗业儿,昨晚上见他,我就抱了他一下,他就哭了好半天。”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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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小懂什么呀……”
“大夫人那边,她怎么样了?”
“还行,每天里浑浑噩噩的,倒也能吃下些东西。只是不大见人,她那一边的亲戚不管谁来了都不肯见,一时半会儿肯定是缓不过来的。”
“嗯,等时间久了,她会好点的……”
凛冽的寒风依旧吹着,夫妻俩相互扶持走下了阁楼,满园飘白的不只有落下的雪。
长长的白在树下飘飞,他们经过每一处那些白都似乎在跟他们打招呼。
楚立礽忽然就想起了父亲去的那时,他也是这么在院子里走着,满心悲伤,满目迷茫。
可此刻,与之前又是那么那么的不同。
他依旧悲伤,却不在迷茫。
因为这一次,他身边,有了更多所爱,所珍重的人。